那统领抬头,看了一眼道人,又抬头看向了护国真人金身,满脸大骇,顿时明了皇帝驾崩这件事情,里面有多少波澜。
他向道人行礼:“多谢陈道长指点,多谢。”
这位陈道长,自华山而来。乃麻衣道人在人间的传人,姓陈名抟字图南,乃中土人间修道者中,此时最为接近突破地仙的一位后学。
自然也是受了祖师点化,明了巡佑规章,故出世累积功行。
隐隐有场中这一众道门传人之首的气势。
待这一群甲士散去,陈抟便携道门众人步入庭院,连同道众,设斋行醮,奉祀护国真人。
陵真人也没亏待他们,将各人魂魄安入肉身,又设法使这些凡人的肉身恢复生机之后,便运化神通,化为雨,润泽道众。
其间含杂仙道感悟,正好适合这一众尚未成仙的修道者们。
赢得道门传人大谢不止。
至于灵堂之前,随着一缕宝光没入梓宫,棺椁立时分散,化作粉尘,没有惊扰到周围的一切陈设。
场中的肉体凡胎,看不见李世民的魂魄是如何返回肉身的。
可李世民的遗骸确实清晰可见,先是殓妆逐次淡化,接着便显出身上致命的伤痕。
其后伤痕又缓缓消失,两鬓的华发缓缓变黑,似沉睡一般,胸口开始缓缓有了起伏,面容看起来又似乎更年轻了一些。
李承乾怔怔的看着灵柩上的异变,原本迷糊的脑子,乱跳的五脏,忽的就静了下来。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终究成不了弑父的恶徒。
原来上天还肯给父亲一条生路。
也给他一条生路。
他抬眼望去,百官惊惶,僧道愕然,可他忽然不怕了。最坏不过一死。比起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的煎熬,死反倒成了解脱。
他看着护国真人的金身光华渐渐隐去,忽然明白一件事。
原来这大唐的天,早就不一样了。从那位陵真人踏足长安的那一刻起,什么皇权天命,什么父子伦常,都成了笑话。
仙佛弹指间,王朝兴替不过是一场游戏。
“父皇,”他在心底轻轻说,“若您归来,会如何待承乾?”
是废黜?是幽禁?是赐死?
他不知道,也不期待。
他听见了李世民长啸一声,然后坐了起来。
第167章 金身足下,新制广传
李世民睁开了眼睛,环顾起四周。
金殿之上,百官俱寂,落针可闻,殿外旌旗被风吹动的簌簌声都有如擂鼓,扑通扑通,打在每一个亲眼目睹这死而复生的凡人们心头上。
纵使有护国真人提前言说,可亲眼目睹一具尸骸肉眼可见的卸掉殓妆,显出死相,随后死相消失,更似返老驻颜,这般冲击,着实是大。
众臣工但见李世民睁开龙目,那目光如电,扫过之处,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有几个年老勋贵,双腿战战兢兢,几乎要软倒阶前。
便是那平日最是持重的老丞相殷开山,也忘了持笏的礼节,只把一双昏花老眼,死死盯住梓宫方向,看着这死而复生的唐王。
而宗室亲贵之中,多有心怀鬼胎之人。
此刻见得李世民直直坐起,那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突的坠了下去,一口气也提不上来,直直晕厥了过去。
秩序却是没有混乱的。
因为复生的是李世民,整个大唐的缔造者。
就算没有护国真人显圣,他只消睁眼环视,场中百官,亦不敢造次。
哪怕是那些暗戳戳给太子写劝进奏表的,哪怕他们是仙神转世,罗汉下凡。
现在,他们仍旧是大唐的臣子,略通仙术的凡人,受人道气运镇压。
当这位大唐的缔造者受护国真人蛊惑,倒行逆施时,他们可以设计,可以做局。
可此时此刻,直面这位自地府归魂的皇帝,一众群臣连站稳都需要莫大勇气,更不用提那些晕倒的,谁敢去扶?
没有惊呼,也没有喜号。
太极殿中一片寂静。
李承乾跪在最前,他偷眼觑去,只见父皇此时的面容非但不显枯槁,反似年轻了十岁,两鬓霜色尽褪,俨然便是当年玄武门前,那个英姿勃发的秦王模样!
他心头平静,仍跪在灵柩前,将脑袋伏得很低,面容紧贴着地面,静静等候着父皇的发落。
这十几年来的患得患失,在今日可以彻底放下了。
李世民缓缓自那散作齑粉的梓宫基座上站起。他并不看瘫软在地的太子,只将身上繁复的殓服理了理,许是陵真人的神通,使那衣裳触手生温,不一会儿,便似新制的华服一般,明明看上去没变,却不再觉得违和。
“众卿,朕蒙昊天护佑,真人所救,得返阳间。此非独朕一人之幸,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幸!”他开口,声音不高,在这阔大殿堂内回荡,“朕,回来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总算炸醒了呆立的群臣。
随后便是魏征回过神来,起先开口道:“臣魏征,恭贺陛下得蒙天恩,圣驾回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悲声绝,贺声起。
文武百官这才如梦初醒,呜咽声、叩拜声、甲胄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道佛两门超度法事做到一半的这一群方外之人,也都随众欢呼。
李世民走下基座,连正眼都没看向李承乾,也不再理会一众群臣。
让随侍的近臣给他披上了裘衣,他便独自迈步,走出了殿外,往方丘护国真人庙的方向前去。
群臣见状,也都忙慌的跟着前行。
不一会儿,便有宫人备好了马。
李世民没有同百官言语,只独自撑马,扬鞭去向方丘。
越是这样,便越让场间百官觉得压力莫大,更觉山雨欲来。
尤其是昔日被钟陵放过一马,还魂的萧,乃至侯君集等人,神态都不好看。
此时也惟有沉默,跟上去,看看回来后的皇上,一言不发,要去做什么。
待群臣熙熙攘攘,将护国庙围个水泄不通的时,李世民已经在护国真人金身足下的高台上,身后还有七个粗布麻衣的黔首。
“朕此番还阳,途中想了良久,在地府里,还见到了朕的父兄。”李世民看群臣集毕,便自顾的说道,由着金身的神力,将话语传遍这在场衮衮诸公的耳朵,“朕常常在想,昔年隋炀帝为何倾覆。这个问题,朕与诸卿讨论过很多遍。”
声音极轻。
李承乾远远的在人群之后,畏畏缩缩。而青雀,李治的面容上,则透着更多的欣喜与关切。
那几个先前晕厥的宗亲,已被随行太医掐醒,搀扶在列,面如金纸,体似筛糠。
台下衮衮诸公,一个个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都看得出来,陛下有很多话要说。
更看得出来,皇帝遇刺,是有预谋的宫变。
见李承乾的面容表情,一众朝臣也都纷纷与他划清界限了。
几个老臣出列,请李世民好好指教,使众臣增长见闻。
“隋炀非无大志,然其恃天下之富,逞一己之私,视民力为草芥,终致社稷崩颓,身死国灭。朕尝以此为鉴,夙夜匪懈,唯恐重蹈覆辙。”
李世民说道:“然治大国如烹小鲜,朕宾服四海,略有功业。可欲江山永固,四海升平,却仍不得法。幸有护国真人降世,解危度厄,又授治国之道,此道无一语曰仁,无一句修德,然江州之景,有目共睹。”
“朕身后的这七位义士,便是方才真人所言,江州新政治下的普通百姓。他们感念江州新政微末之恩,竟不惜自绝性命,追随朕于九幽之下,欲效犬马之劳!”
群臣闻言尽皆骇然。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七个瑟瑟发抖却又挺直脊梁的百姓身上。
方才护国真人法音,虽也明说了其间的功绩。可那时节,谁的注意力不是在皇帝陛下还阳这六个字上呢?
这群连正名都没有,乃至需要靠详细的地名,住处以作区分的人,谁会在意他们是谁?皇帝只有一个,叫阿彘,阿槽之流的人却有很多。
这时听觉,群臣方知江州之政,竟能如此聚拢人心。
可是,黔首的人心又有什么用?
这帮贱民,性惯刁钻,今日升米之恩,明日斗米成仇,最是反复,又如何能堪大用?
群臣默然的表现,李世民逐一看在眼里。
“遥想当日以国祭敕封真人,次日长安城中,业报未至之人,横死显罪,人心惶惶。江州刘洪一案,朕亦狠下了心,杀得人头滚滚。尔等心下不服,朕亦能理解。”
“不过,朕不后悔。见护国真人下降九幽,见这七位义士以命相随。朕今日方知,何为真冤,何为假屈!”
“朕曾对魏卿家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覆舟之水,尽是苍生血泪,朕今信矣。”
“是以,朕初归魂,来到此处。便是想请护国真人做个见证,蒙护国真人施展神通,将这七位江州的义士聚拢,也一同做个见证。”
“江州新制,当广而推之。”
第168章 清水胡饼,陛下圣明
值大敛时还阳,护国尊神显灵,人心思动。
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样,李世民此时自然是占尽。
是以,这百丈金身足下高台,李世民提出江州新制全面推行。
无人反对。
得来的自然是吾皇圣明的回应。
随后,李世民又对这几个黔首赐姓,谱入关陇李氏,单开一页,命史观作气节志,以传颂这七人的事迹。
随后便随仪仗回宫,一场葬礼,又变成了朝会。
李世民没有给他们休息的时间,此时已值过午时,百官毕竟也都是肉体凡胎,腹中饥渴也是正常的。
皇帝遂命宫人于市集采买胡饼,分与众官。
一胡饼,一清水,便是今日这一众大唐最上层的大人物们的食物。
多有官员面露难色。
李世民自然也都收入眼底,说道:“才承平几年,诸位已经穿惯了锦衣,吃惯了珍馐,连市井小民常见充饥的胡饼,都觉得难以下咽了吗?”
一众高官连忙告罪,愤力的啃了起来。
直到这时,魏征才明白,为什么当日陵真人在天宫瑶池说,太子宫变对唐王而言,是好事。
新政的推行,此时看来是势在必行了。
单单是护国尊神显圣,从地府将其捞起来这件事,便已经失却了大部分明面上的阻力。
而现在,李世民不紧不慢的,述说着种种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