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讲起了长安的物价,讲起了收成,一个黔首,一年的用度大约几何。
他讲的很慢,时常拿百官的薪奉做对比。
直到有朝臣称赞陛下明察秋毫,上天垂青,大唐万年。
也就这一马屁,让李世民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诸卿家,可知朕是因何魂游地府么?”
一句话下,数十张桌子上的官员人仰马翻,一众宦官内侍,也都跪了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朝中的清流也都冷眼旁观。
谁都清楚,这是皇帝陛下要开始清算了。
李世民环视了四周,忽的说道:“朕在枉死城呆了七日,那地方暗无天日,厉鬼苦魂,业火熄又复燃。朕见了地藏菩萨显灵,也见过太乙救苦天尊,受得拔度解脱的厉鬼,万中无一。”
“如朕的兄长建成,此时仍在枉死城中受苦。魂灵困于玄武门那一日,十数载春秋,都未能熄去他的恨意,消解他的冤业。”
“如非不得已,朕不愿造杀业。”
“此时新政将兴,处处缺人。你等且留待有用之身,好生赎罪吧。”
一番话毕,自然引来老臣涕泪,御史台弹劾,清流高呼仁慈,相互攻讦不休。
李承乾这时自然也还是跪伏在地的,李泰,李治这二位皇子,也顺势阴阳了一番。
李世民将群臣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很是失望。
越发认为护国真人所言,极其有理。
所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太子一系,连同涉事的勋贵,世家,将尽数抄家,充军。
当然,女眷不会发配教坊司,烟花之地,将逐步撤销,直到妓女消失。
随后,他便讲述了新政的主要规制,以及执行规划。
江州新政,短短半年能有此卓越的成果,主要原因是当地豪族被屠戮一空,家财抄尽。
一州一府,又有皇帝亲自坐镇,甚至还抽调了不少京城中的人才过去,俨然一个第二朝廷,这才能达到如此效果。
而这政令若要传遍大唐境内,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李世民并没有打算一蹴而就。
这让一众幸免于难的朝臣,尤其五望七姓,在这场风波中关联并不高,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看来,还阳的皇帝又不杀人,抄家之事,权当破财免灾,且牵连不到主家,一阵风就过去了。
既然皇帝陛下要听护国真人的谗言,而那尊神,连死了七天的人都可以复活,他们这些凡人又能怎么办?
况且,族中一些修道的子弟近月来也有提及,护国真人上天了,在天庭也是一品大神,各家各派的祖师爷都以他为尊。
惹不起,就当破财消灾呗。
损些家业,好过灭族之灾。
许是陵真人的手段太过震撼,以至于现在所有人都在感谢李世民的不杀之恩。
包括李承乾,也一同充军。
同时,李世民借此言及自己教子无方,便将宗室亲王,包括自己的几个皇子,也全部打入了军营,工部,户部为吏,去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儿。
李泰,李治也没逃过,如此表率之下,其余宗室豪族,也只能配合了。
那些不会流入教坊司之类烟花柳巷的女眷,也是有安排的。
或纺织,或刺绣,若有文采,便入蒙学,专司给孩童开蒙。
总之,新制之下,要做的事情极多,不会让人闲着。
至于这些抄没的家财,会如何用度,他也讲得一清二楚。
用以修路,他要自长安起,修一条南贯蜀中,西通西域,东经荆襄,直抵江南,北过龙兴之地太原,直达幽云的大商道网。
至于劳役,便由这些将要充军的刑徒来干了,同时引入新制练兵之法,用以屯兵。
与此同时,户籍改制,清查人口,军制混编,皆会同步行进。
盐铁,田地种种,皆会逐步收为朝廷专营,平抑物价,促进百工技艺。
席间的魏征看得分明,再也没有比此时推行新政更好的时机了,豪族的阻力最小,寒门亦有晋身之阶。
加之江州新制下的军务风貌,他也有所耳闻,若普传全军,对这些充军的豪族子弟们,不失为一番磨砺。
此策若成,户籍改制,那些豪族门下的隐户,佃户也能清查出来,增进了商贸流动,也让朝廷有了更直接的兵源与劳工。
他看得明白,皇帝陛下这一切能做成的基础,还得依赖护国真人的神通。
这正是护国真人的理念。
若是一般仙神,如此干涉朝政红尘,其间业火不知多深重,也唯有这位连诸位祖师都为之侧目,连玉皇大帝都要封其为一品辅玄元帅的护国真人能做到这一步了。
户籍,筑路,整军,再沿路教化,聚集商贸,开设蒙学,如此种种。
有如一张绵密的大网,徐徐张开,缓缓将五望七姓的清贵,笼罩在天下寒门黔首头顶的阴霾,一同给笼罩进去。
若再联系当日瑶台云阁中,陵真人讲述的西行新策,巡佑盟威真经里的种种规制来看。
此策若成,内外相循。
人道龙气,眷养四洲,恐怕不是空谈了。
魏征想到这里,心神巨震,万千思绪,化作了四个字高呼了出来。
“陛下圣明!”
后有史载:
贞观十三年秋九月,帝崩七日复苏。罢丧仪,集百官于庭。赐胡饼清水,谕以新政。时承乾弑逆事觉,帝不诛,遂废东宫,徙逆党于军伍,抄没赀财以实府库。募寒庶为吏。均田亩,兴百工,削门阀之私。是后,政令简肃,民气渐苏,虽古之圣王,不能过也。
第169章 江州新貌,雏凤清鸣
李世民在朝堂如火如荼的推行新政,发号施令时,钟陵也没有闲着。
金身之内的香火法界内,钟衍还未醒转,在黄粱梦景中循环往复。
他进入钟衍的梦境里看过两回,寻常修行之人,随着修行日久,打磨心志,即便有退转,那也总归是在循环中日渐坚定的。
而他却在这些磨炼心志的梦景中,每况愈下。
贪嗔痴慢疑,五毒随着业火滋生,心瘴随着时间越发多动。
每一轮梦景,分明是清除了记忆,可上一轮梦景未破,残留的积习,反倒还能在下一轮中持续,如此累积,别说什么炼心了,此时便是收回梦景,这出来的,也是个魔障。
这无中生有的逆天造物,看来还真如老君所言,非轮回不能洗练资质了。
可是,让他亲自下手,他又有些为难。
且先让他在此处梦景中继续呆着吧,日后西行路上,再设法使其应劫。
钟陵预先在其真灵处打下了一缕印记,以便日后他入了轮回,方可找到他。
钟衍的情况大致了解,这一世里,基本废了。
钟陵也只能微微叹气,随后走出金身法界,一个缩地成寸,便踏到了江州地界。
一枚戒指脱手而出,缓缓化成人形。
正是那泾河龙王,除了在天庭元帅府中醒转过一轮,这些时日以来,他也一直在沉睡。
老龙王似是做了个美梦,伸了个懒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对陵真人法身朝礼。
“泾河龙王,我们已经回到人间了。”钟陵说道,“天数已经重新商定好,我带你看看此前在人间的布局,你若仍想去当武夫也好,在这里化作凡人谋个安生差事也好,余下的日子随你自己了,不过,化作凡人,会老,会病,会死,须知寿不过百,莫要惹人惊疑。”
老龙王点头道:“老龙省得,这便是大人此前在人间的布局么?”
“一同看看吧。”陵真人法身笑着说道,“我上天庭,半年有余。这半年人间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如今正好看看此前点化唐王,所造设的人道之基,有几分真意。”
两人遂化成一老一少,作文士打扮,踏入了江州地界。
这里倾全境豪族家资,合京城众多人杰之力,皇帝坐镇,高人相随,是以江州地界半年来的改变,着实不小。
钟陵还记得,随太白金星上天之前,李世民才堪堪将江州内的豪族灭族,处于清点资财与整肃风貌同步并轨的阶段。
而此时两人方入城,见那长街宽阔,可容五驾并行,青石铺就的路面洒扫得干干净净,全无寻常州府那污泥浊水、秽气熏人的景象。
两旁店铺林立,幌旗招展,卖的是南绢北缎、东瓷西器,更有那新式农具、精巧杂货,琳琅满目。
往来行人,无论士农工商,皆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步履间带着一股子昂然生气。
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碾过石路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派繁华尘嚣。
老龙王见状大奇,询问道:“元帅,你在此处做了何等计较?这短短半年光景,此地繁华比之长安,也不遑多让了。”
陵真人法身只是淡笑道:“继续看看吧。”
神念遍观,与步入市井,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
钟陵心下也有些感慨,恐怕也只有李世民,也只有盛唐本就开明的风气,能接受自己那些后世之理,循序渐进,加之各方能臣巧匠,方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虽然表象上离故乡的景状尚有距离,可此间人心,比之故乡更为淳厚。
满目阡陌,古雅楼阁,别有一番气象,恍入故乡中的某处雅致古城,尘嚣烟火,也别有一番致趣。
两人找到一间茶楼坐下,那小二便热切的过来询问,虽声音略有粗犷,但态度极好。
钟陵故意说自己盘缠遗失,身无分文,可腹中饥寒,有什么可吃。
那小二态度未变,先是询问在何处丢失,可去衙署报案。便是实在找不到,也可以申请义助,能有一定的盘缠出行,只是那般申请十分麻烦,且时日久长,好处是能有一席容身之地,夜里有个睡觉的地方。
其间可留在此地,参与各种工目,教习,匠户,便是别无所长,如自己这般端茶送水,也能积累些盘缠路费,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小二也端上了较好的窝头与两壶清茶,说是请客。
老龙王见状大为赞叹。
两人离开茶楼时,老龙欲行点石成金之法,赏与这小二与店家,却被钟陵拦住。
随后一路行之,见户户皆是如此。
龙王叹道:“便是上古之风,也未见如此,元帅好手段。”
钟陵笑了笑,没有说话,只示意再继续看。闲走间,来到一处江边码头。只见帆樯如林,货物山积。
力夫们喊着新式的号子,协力搬运,效率颇高。一旁设有凉棚,备有粗茶淡饭,供人歇脚。
几个显然是工头模样的人,正拿着簿册,与商贾模样的人核对着数目,言辞清晰,算法精准。
再往前不远处,忽见一处开阔场地,围着一圈人墙,内中传来朗朗读书声。
近前一看,却非学堂,乃是一处官设的宣教亭。
一位穿着粗布衫的壮汉,正站在亭中,手持一册图文并茂的薄本,对着一群老少民众讲解农事。
那书上画的乃是新式曲辕犁、龙骨水车等物,先生言语通俗,间或引些农谚俗语,听得众人时而点头,时而发问。
人群外围,还有一排维持秩序的吏员,见陵真人两人驻足观望,有一人出列近前道:“二位先生是外乡来的吧?此乃州府设的百工教化亭,每日皆有博士或熟手匠人在此宣讲农桑、水利、医理、算学等实用之术,不拘身份,皆可来听。”
“若有所得,还可借阅这些便民册子回去抄录研习。若需识字,或想深研,可入城北夜舍询问课时,择期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