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土庙也只是略微修缮过一点,有两队官兵把守,此时往来的香客并不少。
香火旺盛得多。
想来应是那日江州冤魂营啸,冲击唐王行宫,后江州城隍受阴司指派现身,请唐王魂游地府,未果。
按李世民的性子,这城隍庙应是第二日就被推翻,由随行的道门高人给诛符伐庙了。
可城隍庙虽改了,塑像金身也被毁去,却不代表他死了。
毕竟是天庭正神,人间香火对他而言,虽有影响,却不致命。
不过,人主不喜,加之江州风貌巨变,那王道正气也逐渐自子弟营中开始扩散,流布江州,使得神灵潜匿。
鬼神精灵想要显灵,左道邪怪想用术法害人,都会事倍功半,更可能如同龙王那般,稍有不慎,便被那可能化剑的正气灼伤。
所以,这城隍也有半年没有显灵过了。
但陵真人到这里,便是来找他的。
江州护国庙中,香火法界中的城隍府,将信众的祷言,青词都烧得一干二净,完全不管不问。
毕竟这半年来,虽然他仍居于城隍庙中,可信众祷言,都是求向护国真人的。
这让他如何忍得住这口恶气?
且这护国真人虽上了天,也有诏令传下,当了辅玄护道大元帅,于天庭开府建牙,威势正盛。
可毕竟这不还没下天庭吗?
这般人物,从天庭折返,必然是有风声传来的,说不得还得带一队天兵天将,四方巡游,威风凛凛。
所以,江州城隍觉得,现官自然不如现管。
他心头的一口恶气,也只能发在这些信众的祷愿上,将其一股脑的全拒掉。
反正护国真人远在天庭,难以感应,而江州这半年的光景,有没有自己都一个样。
那皇帝伐庙之辱,他也无力报复。这护国真人既然上了天就当一品元帅,要么有实力,要么有背景,也不是自己这城隍能招惹得起的。
所以,这位城隍爷也只能趁着护国真人尚未归返人间的功夫。
拿这些表疏,信众愿力香火来出气。
等护国真人下界,再行糊弄,看这个司掌大唐全境鬼神的辅玄元帅,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再想办法投其所好。
更何况,护国塑像替代了城隍塑像,这位江州城隍认为自己是占理的。
这桩事上,他确实吃了很大的亏。
那么,收拢了百姓的香火,无视祈愿,也是合理的吧?
红袍城隍今日刚将百姓上表上香的奏疏折成了纸人,又施展法子,一个变成李世民的模样,一个变成护国真人的模样,命手下阴神拿鞭子狠狠拷打。
这日烦闷的心情才堪堪好了一点,忽的便听到了一道威严的声音。
“江州城隍,谁教你如此渎职的?”
话音落,天庭辅玄护道大元帅的金令宝光差点闪瞎他的眼睛。
第172章 城隍侍妾,刁蛮艳鬼
完了,怎么这元帅下界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江州城隍心下惶惶,那还捆在柱子上的护国真人塑像与李世民塑像还未清理,这两神通所化的塑像,身上鞭痕犹在。
更让城隍如坠冰窟的是,他那新收的小妾,乃一自孕灵智的土精,附着在了一个散了魂魄的艳鬼身上。
这山沟野地的小精怪,不识天庭正神气息,而辅玄元帅仍是一具香火法身的形貌出现,对鬼魅精怪并无多少天然克制的气势。
再一点,这护国真人的塑像很是粗糙,便是庙外那黄金塑像,与真人真相临此,其间区别也是很大的。
在天庭里,龙王不识得。在地府里,牛头马面不识得。
这城隍庙内的香火法界里,也就城隍得了天旨,知晓这印信的气息。寻常游神野鬼,更是不可能认识护国真人的尊容了。
不沾因果可让大能推演不出,自然也更容易使得小鬼们有眼无珠了。
所以,这个不识大体的骄横艳鬼,见到陵真人法身显形后,浑然不顾那元帅印信上的天庭气息,她也不认识。
是以也不顾这江州城隍直接伏地,反而直接破口大骂:“你是哪里来的野神?竟敢喝骂我家老爷!不怕受”
她话音未落,江州城隍便急急喝道:“住口!你这不知死活的孽障!赶紧跪下行礼!”
那艳鬼一双桃花眼里,尽是跋扈刁蛮之气。
她肌肤胜雪,衣着布料极其俭省,看这样子,许是这江州的城隍老爷因为她那大波大浪而极其宠幸,于她面前威严竟不甚高。
大概是没有想过这艳鬼的脑子专门往那两团大肉球上去长的吧。
她听得城隍打断,反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陵真人法身娇叱道:“老爷何故怕他?不过是个野路子的香火神,仗着几分微末道行,也敢来我这城隍府撒野!瞧他这身打扮,清汤寡水,连些个像样的神光宝气也无,怕是哪处荒山破庙里偷享了几日香火,便不知天高地厚了!老爷且放宽心,待妾身唤来左右鬼差,拿下了这厮,剥了他的神皮,抽了他的香火筋骨,看他还能逞强否!”
城隍老爷眼见她真个准备掐诀,急忙起身,一巴掌打在了这艳鬼的脸上,怒喝道:“你这泼妇,速速给我跪下认罪!”
那艳鬼猝不及防挨了一记耳光,登时粉面涨红,珠泪盈眶,哪里肯依?
估摸平时城隍宠爱,未曾受过这般委屈。
她竟还没有察觉到不对,还撒起泼来,一把扯住城隍袍袖,哭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平日里心肝宝贝地叫着,今日为了个不知根脚的野神,竟动手打骂起我来!我与你拼了!”
话音落,这艳鬼指甲骤的伸长,直直向这江州城隍的心胸里戳了去。
那城隍毕竟是正神,又怎会被这艳鬼所伤?当即又是运转神力,一巴掌将这艳鬼打得转了两圈,跌在地上坐着。
这蠢鬼先是懵了一会儿,旋即又站起来插着腰骂道:“你竟敢为了个外人打我!我偏不跪!我看这野神能奈我何!”
她说罢,还朝着陵真人法身啐了一口唾沫。
城隍老爷见状,脸色已经发青,扑通一声便朝着陵真人法身跪倒,磕头如捣蒜,口中连称:“元帅恕罪!元帅恕罪!此乃下官管教不严,收了个不识天威的蠢物,冲撞尊驾,万死!万死!”
那艳鬼见自家老爷如此卑躬屈膝,先是一愣,随即愈发骄横,只道是城隍胆小怕事,便指向陵真人法身,对着左右那些噤若寒蝉的鬼判阴差叫道:“尔等都是死人不成?没见这野神冲撞老爷?还不与我拿下!”
可这些鬼判阴差哪个不是积年的老鬼,虽也不识得陵真人根脚,但见自家城隍老爷都如此惶恐,早就猜到来头极大,一个个缩头缩颈,恨不得钻入地缝里去,哪里敢动?
这艳鬼见呼喝不动,更是恼怒,自恃有几分宠溺,竟掐动法诀,唤来一阵阴风,吹得殿内烛火摇曳,鬼影幢幢,仍旧对着陵真人法身怒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也敢冒充正神,看老娘亲自剥了你!”
城隍见状,两眼一白,法体都有些不稳了,直直晕了过去。
也不知在心下说了多少遍我命休矣。
钟陵是真没想到,掌控一域的香火神,手底下竟能有如此蠢货。
当日长安城隍给他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便是在凌霄殿中,见殿内圆光宝镜中三界神各司其职,对这些地的印象其实也不算差。
况且,他找上这江州城隍,本也不是为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来问罪追责。
大唐境内鬼神不少,城隍,土地,山神,河伯,水伯,近海的龙神,其间关系复杂,想短时间捋清楚是很麻烦的事情。
这些地,上有天庭九府四司的辖制,下有阴司助殿管制,在中间还经常受人间修道者乃至佛门的一些指派。
说好听点,这些神们左右逢源。说难听点,和猪八戒照镜子一般,里外不是人。
如今又多了自己这么一尊辅玄元帅,钟陵便想快刀斩乱麻,诸如这江州城隍与佛门亲近的,他便想看能否争取过来,乃至对人族有敌意,擅离职守的,他都想清理掉,重新换一批神履职。
人道立极之初,大唐旌旗所在之处,必须风调雨顺。
直到形成一个稳固的循环,也使各方鬼神,能受人道统御,使得开山修路,跨水修桥的成本会降低。
凡俗知晓举头三尺有神明,尚义之风自成,往来活络。
鬼神因辖属领地物阜民丰,香火自然也能鼎盛。
这一切,自然就得从鬼神方面开刀,两头双赢。
便是想清静修行,脱离神道的这些精灵鬼神,只需全一段功果,自然能有灵地提供修行之处。
这便是辅玄元帅在人间层面想要夯实的基础,使得佛道大会之后的西行之路,除了人间有个样本,大唐王师所过之处,鬼神也能各安其位。
这样能最大化的消解佛门请外援的情形,那么,五位佛主,观音地藏等天尊大佬不出手的情况下,中途设难也都有其他堂堂正正的解法。
江州的风貌,证明了人道可以自立,那么,江州的鬼神该如何自处,就该他来着手解决。
却不料想,竟能见到如此蠢货,当真是大开眼界。
陵真人法身没有动作,只冷眼瞧着,淡然说道:“聒噪!”
第173章 巡佑律令,人间新规
声如金钟玉磬,那艳鬼召出来的鬼火秽气,遇着这声波,便如雪冰向火,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至于这个脑袋长错地方的艳鬼,自然也是如遭重击,只见她哎呀一声惨呼,周身鬼气顿时溃散。
那副精心凝练的艳骨皮囊,似瓷器般寸寸龟裂,露出内里一团土黄浑浊,挣扎扭曲的土精本相。
直到此时,这艳鬼方知撞到了铁板,登时就趴伏在地,瑟瑟发抖。她想要开口求饶,惊觉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那点跋扈气焰瞬间被无边恐惧取代,哪还有方才半分嚣张模样。
陵真人法身向前一步,指尖又是一点,凭空凝出一汪冷泉,浇到那晕厥在地的城隍身上。
江州城隍那有些晃抖的法身,顷刻凝实。
只见一股气自他丹田腹中腾起,直冲泥丸,喉中迸发雷音,只听他吟叫嚯的一声,整个身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提得站了起来。
城隍满眼惊恐,眼见土精显出本象,又见陵真人法身在前立定,似笑非笑,只觉无形压力大如泰山。这膝盖陡地就脱了力,软了下去,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撞得地板砰砰砰的响。
“元帅慈悲,小神万死啊,万死啊,还请元帅怜小神修行不易,放过小神。”
陵真人法身看了一眼土精本相,又看了一眼四散的艳鬼皮囊,对这江州城隍说道:“你这口味挺重啊。”
城隍只得连连叩首,牙关战战的说道:“元帅明鉴!小神一时糊涂,被这山野精怪迷了心窍,以致御下不严,冲撞天威,罪该万死!万死!”
陵真人法身却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那两根捆着自己与李世民的柱子,以及其上鞭痕累累的纸人,忽的有些哑然。
旋即便挥动袖袍,那两个纸人便无火自燃,顷刻化为两缕青烟散去。
随即他缓步走向那原本属于城隍的主位,安然坐下,目光平淡地扫视着下方抖如筛糠的城隍,出声平静。
“磕够了吗?”
咚咚咚的撞地声陡的一滞,城隍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匍匐在地,颤声道:“磕,磕够了,请元帅开恩,开恩啊!小神只是一时糊涂,受了这孽障蛊惑,渎职懈怠,更是对人主与元帅法像不敬,罪该万死!还请元帅法外开恩呐!”
陵真人法身平静道:“据我所知,人间城隍,皆是万民自发请愿,先有香火神位,再有天庭敕封。想来你生前,也曾是在江州有个大功行的人,怎的堕落至斯?”
城隍伏低了身子,法体又开始颤了起来,却没有说话。
一众阴神吏将,见这情景,也都跟着跪伏在地,不敢造次。
“你生是贤达,死亦领民愿,又受了天庭敕封,司掌一方生死祸福,享人间香火,本当恪尽职守,导引善类,肃清邪氛。”
“而今纳了一个此不识天数,不明天威的蠢物,纵其跋扈,扰乱阴阳。闭塞言路,焚烧民愿,更行此巫蛊厌胜之术,亵渎人王与上官。”
“你说,你该当何罪?”
这江州城隍浑身如遭重击,愣了好一会儿,又是涕泪横流的说道:“元帅饶命,元帅饶命啊!小神知错了,知错了!”
陵真人法身询问道:“错哪里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