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平被杨佑安这一番话说的有些糊涂,心中很是疑惑:你房中不是有道藏吗?
他心里想着还没做出回应却被杨佑安拉着走出了客厅。
而解晓霜见杨佑安拉走舒平之后,满是笑意的对着张婉仪说道:“好啦,婉儿姐姐,这些个男人不懂咱们女子的心思也是正常,等有时间了我同正和一起去找舒平哥哥,去帮你问问。”
“那就谢谢小姐了。”张婉仪委屈的低着头,自己的心思就好像那三月的微风吹着河边柳树,但也就只是吹过了,他并不明白。
可三月的风吹动着垂柳,他又怎会不懂呢?
“那您为什么故意躲着婉仪姐姐呢?”
鹅毛大雪的天里,杨佑安和舒平穿着厚衣坐在梨园门口的木槛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连头也戴着厚实的布帽只露出一张脸来。
“因为我跟她不一样吧。”舒平一脸失落的盯着没有行人,只有厚厚的积雪的大道上。
他其实并不是不喜欢张婉仪,也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思,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看似一样,却有着很大的差距。
“嗯,哪里不一样啊?”杨佑安同样也是盯着天上的大雪落在地上,但他不明白既然舒平也很喜欢张婉仪可为什么会对她避之如虎。
“你也知道,我以前虽说也是唱戏的,可终究还是靠着四处奔波,为了活下去,什么活都接。唱过冥戏,也说过荤戏,但她不一样,她是梨园世家子弟,若不是十年前那场祸乱导致她家破人亡,现在我就算是想见她一面都是痴心妄想。”
舒平说着他和张婉仪之间的差距,杨佑安听了却是大笑着,舒平很是不理解轻轻的拍了一下杨佑安的肩膀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舒兄竟然也在意这些。”杨佑安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倒也不是他觉得这很好笑,而是因为刚才吹过一阵寒风将他给呛着了,他咳嗽了几声,继而平淡的歪着头看着舒平。
“这很重要吗?我跟霜儿一个书生一个戏子不也是好好的?”
舒平无奈的苦笑着:“我跟你比不了,你两次入得会试,而这次是直接被礼部尚书提名直入会试前途无量。就算你这次还是落榜了,却有着进士之名,你想娶谁便能娶谁。而且别人也会说‘你看这戏子真好命了,嫁了进士。’可我呢,身世不如她,就连戏功也不如她,除了一身蛮力我还有什么?”
杨佑安明白了,原来舒平躲着张婉仪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世。但他也觉得舒平说的很对,如果自己只是一个落魄书生,不曾结识李兄和章兄,也不曾得到礼部尚书的垂青自己或许也同他一般,又怎么敢接受解晓霜的意。
杨佑安无话,同着舒平安静的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他站在舒平的角度去想确实是这样,若自己爱慕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身世背景很好,而自己却是潦倒不堪,又怎么可能开口说那些话呢。
两人就这样呆呆的看着满天雪花,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才回到后院。
所有人聚在一起吃过晚饭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屋里。舒平、张婉仪、杨佑安、解晓霜几人都是面带愁容的躺在床上心中各自想着事情。
时间缓缓流逝,舒平因为睡不着拿着那把从小跟着的刀在房间里不停的擦拭着;张婉仪则是坐在窗边,看着斜对面房间里被烛火打在身上,最后落在窗户上的擦刀的身影,眼神带着点点泪花,不知道是被寒风吹,还是被某人看似不懂的心思所伤心着。
解晓霜的房间里,她因为熬不住困意早早地睡了,而杨佑安却是翻着房间里的道藏,看的津津有味。若不是平安的到来,还暂时不会拿起那些已经看过数次的道藏。
老班主则是坐在平安的床边,他看着已经熟睡的平安,无奈的摇着头。他可怜平安,若平安不是道士,他或许会将他留在园中,就像他收留舒平和张婉仪那般。
第39章 正和轻言慰平安,走马道长入梨园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杨佑安便早早地起了床。他拿着从药堂抓来的药,离开自己的房间去灶房准备为平安熬药,可当他提着灯笼走出房间之后,却发现平安的房间里亮着灯,门也缓缓从内打开。
“平安道长,外面下着雪天冷,您还穿着少,还是先回回房间里吧,等我把药熬好了给您送过来。”
杨佑安一手拿着药袋,一手提着灯笼走到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内衫的平安身边,神情里满是担心,语气十分温柔的说道。
平安闻言,他抬起那张已经恢复不少的脸色,神情有些淡漠看着杨佑安:“多谢杨公子,我想只是想师父了。”
杨佑安听见平安的声音,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因为平安不仅脸色恢复了不少,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好了很多,不再是之前老班主说的话都难说出口的样子了。
但当他听到平安说想师父了,也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于是开口安慰道:“您师父吉人自有天相,放心吧,我们没找到他或许他是遇到其他的好心人了,所以您也别太难过,也说不定他现在也已经到了走马观了。”
杨佑安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很是难过,因为等他第二次会考落榜之后,待他回到北山郡的那座县城之后,从别人口中得知道自己的伯父伯母因为上山打猎时出了意外,跌落山崖,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当时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哭的何止撕心裂肺。年幼时他的父母早逝,待他年长些了,好不容易在乡间、州里有不小的声名之后,辛辛苦苦将自己拉扯大的伯父伯母又因故离世,那天的他哭的肝肠寸断,最后昏迷了过去,好在他的名字早已在夫云州的府衙里被重点关注。
当县衙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立马派人将杨佑安接到府衙里,最后在礼部尚书的帮助下被直接接到了京城,最后在五里梨园里彻底落下根。
所以,他也明白平安此时的心情。他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心里如那夜深带风的海面,波涛汹涌。
平安看了一眼杨佑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因为他知道,杨佑安这是在安慰自己。自他醒来之后,无论是老班主还是自己眼前的杨佑安都说过差不多的话,都是想让平安不要往坏处想。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平安心里其实已经渐渐放下了。
倒不是因为平安无情,反倒是他所最有心。因为他的师父自己从察觉自己身体不适之后,总是跟他聊着关于生死的事情,尤其是那句:生老病死,乃是大自然规律,我们当顺势而为;可我们寻求长生,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心中虽抱有期望,但天道无情,该你走时,谁也留不下你。
虽然平安总是说师父是神仙,是不会死的,但他却早已将:人有生必有死这种思想牢牢的种在心里,任由它慢慢发芽。
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任他心中那生死的枝桠疯狂生长,可一路走来的那份感情却超越了生死,更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随着这段时间的缓缓推移,脑中所记住的师父所曾说的生死话语的灌溉下,平安所认知的生死从一颗幼苗逐渐长成一颗小树。它的根和枝桠深深的种在心里,在他的脑中摇晃。
杨佑安见平安看着自己不说话,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随后便对着他说:“平安道长,您回房休息吧。等我将药煎好之后跟您送过来。”
平安的思绪从杨佑安的话中慢慢的回过神来,他对着杨佑安点点头,拱手行礼道:“谢谢杨公子。”
杨佑安笑道:“客气客气。”
平安看了一眼院里依旧飘落的雪花,神色再次恢复那般淡然,低头转身往房间里走去。
杨佑安见平安走进房间并将房门关上之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轻轻的叹了口气,无奈的摇头转身,向着灶房走去。
平安回到房间后,他拖着自己瘦弱的身躯在房间里慢慢的来回的走着,时而看看一旁正燃烧的烛火,一会又将门打开看着门外安静地院子,又或者是抬头看着飘雪的渐渐露出一丝光亮的天空,他心里在想着师父,想着过去他们一路走来的时光,尤其是特别想念同师父在路上随意搭起的火堆旁给自己讲着那些有关仙人的传说。
天空渐渐明亮,平安盘膝而坐在床上,手掐子午决将其放在腹下,闭目打坐冥思。
这是平安每日必做,且不可或缺的一件事情。往日里,每次夜里落下之后,第二日清晨师父总会将还在熟睡中的平安唤醒,先是诵读一遍清静经,随后便开始入坐。
平安以前不懂为什么要做这些,但师父却从不与他明说,而是让他自己慢慢,当同着与师父一起赶山奔海,途径无数道观之后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他从一个师兄口中得知这是一种修行方式,一种修炼心性的最简单也是最特别的修炼心法。
它没有口诀,也没有功法,更没有文字说明,一切全凭自身心境。其实倒也不是没有口诀或是文字说明。虽然有,但也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气沉丹田。
他还记得师父第一次跟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一脸懵懂的看着,也不知道怎么做,最后还是在师父的帮助和指引下知道了丹田在哪,又如何引气入海,如何吐纳……
天已经亮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大雪纷飞的天气,忽然不下雪了。而杨佑安从正在为戏子们做饭菜的忙碌的灶房里的一个火炉上,拿着两张粗布拎着熬药的砂罐的两只耳朵将它放在灶台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拿开砂盖,缓缓将滚烫的,冒着白烟的药汤倒进一个瓷碗里,给平安送了过去。
杨佑安用托盘端着药水走出灶房,当他来到后院后,发现大家都已起床了,都纷纷朝着吃饭的小院走去,路上他们都慵懒且热情的对着他打招呼:
“杨公子起这么早啊。”
“杨公子我来帮你吧。”
“杨公子又去给道长送药了,辛苦了。”
杨佑安小心翼翼地端着药,同时回应着每个人的问候和帮助,可当他走进后院之后,只见舒平、张婉仪同着老班主和解晓霜几人站在平安的门口。
待他走近站在几人身后,看到先前来过的秀衣姑娘几人和一位身着道衣的道长,这才明了是怎么回事。
第40章 秀衣班主再相遇,玉鄢一句送佑安
“几位,先打扰一下,这是给平安道长熬的药。”
杨佑安走到门口后看到房间里的情景后,原本是想将药先放到一边去,但老班主却让杨佑安将药送进去。
当他走进房间,将药放到一旁的柜子上后刚想转身就走,却被坐在平安床沿为他把脉的青年道士叫住了:“这位公子且慢。”
“不知道道长唤小生何事?”杨佑安闻言稍稍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对着青年道长行了个礼。
“在下走马观高功之一,道号玉鄢;”青年道士对着杨佑安行道家抱手礼,同时又对着秀衣等人和门口的老班主他们行礼笑道:“这些时日多谢各位帮助我观照顾我这小师弟。如若不然小师弟怕是要命丧黄泉了。”
“玉鄢道长客气了,我们也是碰巧遇到罢了,出手相救也是应当。”
说话的是同着秀衣一起前来的周舟。
今日清晨天微微亮时,秀衣本在醉花楼的后院里的屋檐下来回踱步,像是在等着谁。而此时忽然几道身影翻墙而入,同着落下的大雪从天而降。
其中几人身穿统一的黑色护卫服,他们围成一个圈落在院子里。
而在他们当中,一名模样俊俏,五官端正的年轻男子,手持着一柄拂尘,身着蓝色道袍背对着秀衣立在圈中。
秀衣见状立马起身,几名护卫也纷纷转身对着秀衣躬身行礼,然后立马纷纷离去。
道长在雪中缓缓转过身子,当他看见屋檐下的秀衣后,脚步匆匆,神色担心的朝着秀衣走去,但他踏雪所过之处,却有些违和。因为先前几名护卫落脚处和离开时的地方都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可他脚下却没有一丝痕迹。
“您就是走马观的高功之一,玉鄢道长吧。”
秀衣屈膝,双掌朝下搭在一起,放在自己一侧的腰身上轻声说道。
“秀衣姑娘有礼了,”玉鄢手持拂尘对着秀衣轻轻的弯了下腰,神色焦急的对她问道:“你可确认他的名字叫做平安?”
“是,”秀衣看着玉鄢道长,向他说着平安对药爷爷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而且还说了,他的师父是清水道长的好友。”
“那没错了,那没错了。”玉鄢松了口气,开口道:“几个月前观主收到青玄子道长的来信说孟冬之末,正冬之前便能至观中。青玄子道长向来守时,如今已过正冬三四日了,观主担心他们是困在上山的路上了,于是就让我和佘栗师兄在上山路上守着,却没想等来了姑娘的人。”
“路上他们应该跟您说了吧。”秀衣听着玉鄢的话心里有些不安,他怕自己在他们出发前所交代的事情没说。
“说了,我师兄已经回观中去禀明了,姑娘还是先带我去看看平安吧。”
玉鄢现在只想早点去看看平安,在下山的时候,那些护卫不仅说了青玄子的事情,还说了平安晕倒,现在被养在五里梨园的事情。
“走后门吧。”
秀衣带着玉鄢道长往后院的一道木门走去。当她打开那扇门之后,一名男子和女子手里拿着几把山伞早早地站在门外,当他们看见秀衣和玉鄢道长之后,对着两人行礼。
“这两位?”玉鄢看着他们面带疑惑的问道。
“这是我弟弟周舟。”秀衣跨过门槛来到男子身边,同时又向着玉鄢道长介绍着女子:“这是我这青楼里的妹妹青柚,他们跟我们一起去。”
“烦请几位带路吧。”
就这样几人打着伞,一路疾行来到了五里梨园,而昨夜接到消息的老班主也带着舒平早早候在了梨园门口,待他们看见秀衣几人后赶紧迎了上去。玉鄢道长对着老班主几人简单寒暄两句之后,就让老班主带着自己去看平安。
梨园后院,平安的房间里,玉鄢坐在平安床沿为他把着脉,轻声对着平安问道:“除了感觉到体热,可还有其他不适吗?”
“没有了。”平安眼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一般的看着玉鄢。而玉鄢却摸着平安的额头,轻声道:“放心吧,佘栗师兄已经回去跟观主说了,到时候观主会派人去寻的。”
平安红着眼睛点点,玉鄢也起身对着屋里刚放下药的杨佑安等人和站在屋外的老班主道着谢,同时又对着他们说出了一个请求:“如今只是我一人下山,并未带着其他师兄弟,再加上小师弟身体虚弱不便在这大雪天里走着,所以我想恳请几位再帮我照顾小师弟一段时间,待来年开春,积雪消化之时我便带着观中弟子来接他。”
“不妨事,不妨事。”站在门外的老班主闻言,立马走进房间应声道:“如今这天色确实不利于平安道长行礼远路,道长只管放心回去便是,我们定会照顾好的。”
玉鄢看着老班主笑道:“那就多谢班主了,我们走马观欠您一份人情,日后若遇到什么难事,只管上山来寻便是。”
老班主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对着玉鄢道长连连鞠躬,这下有了走马观这座大山,他们也就不怕那二皇子的人再来闹事了,毕竟就算是皇帝见了走马观的一些道长都要客客气气的。
而门口解晓霜面色难过,当她看见父亲这般模样心中很是不好受,她想若是自己长得再丑些或许就不会被人盯上,父亲也就不用这样低三下四。
而房间里杨佑安则是侧身看着解晓霜,他明白解晓霜在想些什么,当初他也去找过礼部尚书以及章则安,结果事情没有得到好转,反倒是让二皇子变着法子来找麻烦。
但现在或许能够不一样了,有这玉鄢道长的金口玉言,又有这对于平安的收留之恩,就算二皇子再来找事他们也不怕了在。
玉鄢道长扶起老班主之后也看到了杨佑安和解晓霜两人脸上的神情,笑着对着老班主说了几句话,老班主闻言又是再次感谢:“我现在去备茶。”
说完老班主神色不再是原先那般消沉和无助,他挺拔着身子,叫着杨佑安走出了房间,同时也带着解晓霜去到了客厅。他也拿出了自己那平时都很少拿出来喝的好茶。
房间里,玉鄢再次坐在平安的床沿,其余人见状也是识趣的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
玉鄢对着平安开口道:“这些日子你再坚持一下,离开前我会留个药方给他们,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我再接你上山。”
“多谢师兄。您能帮我找到师父吗?”平安对着玉鄢道了声谢,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师父。尽管自己也想过师父或许已经将身躯留在了这冰天雪地里,神识去了上界,可他仍然相信师父还活着。
“放心吧……”
玉鄢和平安在房间里聊了一会之后,让平安好好休息,自己则离开房间,来到了待客厅里。
厅里众人见玉鄢来了之后纷纷起身,“玉鄢道长。”
玉鄢拿着拂尘,在老班主的引导下来到了上位坐着。
老班主将泡好的茶水递到玉鄢道长面前,他将拂尘放在桌上,面带笑容的接过茶水,喝了一口之后,开口说道:“今日这份恩情,走马观记下来,日后诸位若遇到什么事情,尽管上山来便是。”
厅里众人闻言皆是低头不语,玉鄢见状也是眉头一蹙,忽然想起来他们的事情自己好像也帮助上什么忙。
秀衣和周舟乃是罪臣之后,一个被下贱青楼,而另一个则在十年本就已经被杀头了。至于青柚,青楼女子,就算为她赎了身子,她也没有去处,总不能将其带回山上吧。这样一来不仅帮不上,反倒还让人没了去路。
而老班主这边,他刚才见自己说完话之后,解晓霜的神情有些不对,想来应该是遇到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