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81节

  “船家您说笑了,小生与她有约,只是忘了她究竟住在江南哪方,所以才会四处奔走。”他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向老船师解释着,不过让他好奇的是,这位老船师是怎么看出他是为一情字所困的,于是他问道:“敢问船家,这一路我与您未曾聊起过这些,您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老船师大笑不止,也不回答而是指着远处的一座青山对他说着:“穿过这条湖,翻过这座山,就是烟火江南了,那方世界不似这烟雨江南,四季长青。若是此处还未寻到人可到那方瞧瞧。只是那方江南什么都好,就是妖太多了,让人看得不真切。”

  “妖?”孙长约闻言心中一惊,他连忙想要向老船师问道,却见他划着小舟已经往回去了。

  他站在细雨里,瞧着阵阵涟漪的湖水,望着那方青山和那方的烟火江南心中思绪万千:她同我说细雨绵绵,烟火朦胧便是她所在之地,而老船家却说那方世界有妖,这可如何是好?

  同时,让他感到疑惑的还有一件事,白清婉一名女子,就算脚程再快,也快不过他们一群男子,而如今他已到江南多日,这些时日里他也寻遍了大街小巷,各处江南名地胜景他也去看了,始终没能见到她的身影。莫非,她是妖吗?

  但是待他想起白清婉曾说周兄曾救过他,若她是妖,又怎会需要凡人相救呢?

  想到这他感到身心之乏累远超往日,于是他也不再纠结这般,转身朝着小镇上走去。

  “一年多之前江南那场雪下得可是真大啊。”

  “是啊,这四方江南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大雪了。”

  “唉,我听人说,说是有妖渡劫,引来了这场漫天大雪。”

  “你这是听谁胡说的啊?”

  江南春色怡人,尤其是烟火江南的春天。如果把烟雨江南比作一场春雨,那烟火江南就是人间夏日里无尽的、翻滚的热浪,热情似火。

  孙长约来到江南已有大半年了,从盛夏走到了来年春时,瞧见了江南烟雨,和烟火中凋零又盛开的百花。不过,他现在也好奇,为什么说那年的那场雪是有妖渡劫引来的。

  于是,他坐在茶楼里,听着那几人说起来自己还未到江南时,那个冬日的大雪。但是,最后听了半天他也没能听出什么不对来,只不过是那年的雪比往日多了些罢了。

  不过想到之前老船家说烟火江南多妖,也就不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有多奇怪了。

  可就在他听着几人说话间,自己因为寻人无果而惶惶不可终日难过的时候自顾自的说了句话:“人人尽说江南好,可我行尽江南千万处,见过百花盛开凋落,可无一是你。”

  话语刚落,他好像听到了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窗沿,声音很轻,但是还有一阵什么东西拖在窗沿滑动发出的声响,于是他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窗沿看去。

  只见一朵有着窗户一半高,手臂大小的绿色的东西出现在了面前,但是,它好像知道知道自己露馅、被发现了立马拖着自己的露在外面的根茎朝远处跑去。

  他被这突然突然出现的,还会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吓了一跳。但是孙长约在看见它的一瞬间心里泛起了一个念头,立马朝着它走去,但却吓跑了它。

  于是,他只能无奈站在窗边,看着即将远去的它说了句:“若你这是妖,那会是什么妖呢?若是花草树木修炼成精,我这江南一行所见最多就是这些了。如若是此行未能寻到你,行尽江南春,所见过之物也可算做无一是你,又无一不是你了。”

第159章 世事大梦一场空,人生能度几凉秋

  日头高升,春意盎然,道仪生模糊的双眼紧紧盯着绿衣,只见她哀叹着气,忧郁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花海。

  他不知道绿衣为什么说完这个故事会显得如此哀愁,但是他却回应着:“之后呢?孙长约说完那句话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绿衣偏过头,忧郁的神色伴着微微清风,拂起她满首青丝,春日的骄阳透过发丝间的缝隙打在了道仪生的脸上,她苦笑道:“这个故事其实我是听奶奶说的,但是每次当她说到这之后就会沉默好长一段时间,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愿意说话,所以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道仪生闻言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很快他通过绿衣口中所说的话语里仿佛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毕竟在他活着的千年时光里,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听太华讲起人间的故事,有些他所经历却不愿承认之事也会用“别人”代替,自然也明白绿衣口中的奶奶为什么总是会在某一处停留下来。

  于是,他便问道:“对了,一直听你说奶奶,你知道她是什么妖吗?”

  绿衣蹙眉想了想,在她的记忆里奶奶似乎从未向她显现过真身,更不曾知晓奶奶是何物所化,只知道奶奶一直用着一副侏儒身,苍老态示人。

  绿衣叹了口气,对着道仪生摇了摇头道:“不知。”

  道仪生疑惑的“嗯”了一声,显然,绿衣的回答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就算她不知道自己奶奶故事中的人就是她自己,但也不至于连奶奶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不过,绿衣也向他解释道:“我性子跳脱,在被奶奶救了之后虽说稍好了一些,但还是喜欢四处游玩,不过奶奶却也跟我说:‘若是找不到去处,再回山上就好。’自那之后,我每日白日下山游玩,夜里回去,也有时候回不出去,但也是忙于修行,所以才会忽略了这些。”

  道仪生听了只觉尴尬,在一起生活了几百年,连救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嗯?你是被你奶奶救的?”

  道仪生忽然反应了过来,语调惊讶,神色困惑的看着绿衣。

  绿衣闻言也是眉头一紧,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被救她只对太华说起过。

  于是,她也尴尬的笑笑:“对啊,刚才我也说了,我性子跳脱,喜欢游玩,但是我从烟雨江南到了烟火江南之时恰巧遇上了大雪,然后差点还被冻死了。”

  “江南?你以前也在江南?”面对道仪生的质问,绿衣发现自己好像从未跟他说起过有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或许在她心里,她一直以为他什么都记得。

  绿衣忍着心中的那些悲凉和哀思,对着道仪生浅笑道:“对啊,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

  道仪生有些迷茫了,他低下头,垂下眼眸,轻声道:“我也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只是我离开江南之后忘记了许多的事情。若不是遇见太华,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里。”

  面对道仪生忽然的哀愁,绿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扶起道仪生,仔细地打量着他。

  他被绿衣这番举动弄得不知所措,连忙问道:“绿衣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绿衣莞尔一笑,随后开口道:“好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嘛。再说了,我们妖精能在人世间活那么久,有些事情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而且你看,这人间有那么多人想要得道长生,或是位列仙班。如果说,活着不是为了快乐,那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忘记那些本就不记得事情,看看眼前,想想身后,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何必纠结。”

  道仪生被绿衣着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弄得哑口无言,他想说什么,却又忘记了,只是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活着不是为了快乐,而是纠结于过去,那长命百岁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而这番话了绿衣看似是对道仪生说的,但更多还是她在劝解自己。只剩最后几月生命的自己,总是想着过去的那颗梧桐树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他现在又已经站在自己的面前如果总是纠结过去,那到底自己寻找这么些年的到底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也恍惚了,于是她只好这么去说,试图让自己忘记什么。

  “好了,”绿衣看着道仪生呆滞的样子想起了太华之前所说的话,她对着道仪生笑问道:“太华道长有没有说带你来渝安是要做什么的吗?”

  道仪生浅思片刻,然后回答着:“说是云游的,但他把我从两山间忽悠到渝安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道仪生一想到太华把自己从两山间那山清水秀,景色怡人的地方骗到渝安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云游?”绿衣看着道仪生有些不解,“两山间离渝安千里之远,既是云游,为什么一定要到渝安来呢?”

  绿衣心里嘀咕着什么,却听见道仪生埋怨道:“这我哪知道?反正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要让他带我回去再好好玩玩,不然我可得使劲作弄他一番。”

  绿衣闻言,心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记得太华曾说过一句话:“天理、命数、有法、皆是未定,一切可知又不可知,世事无常”

  莫非太华道长知道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所以才会带着道仪生来到渝安?

  她想到这,又联想到太华一招就击败了那老道士,那也就是说太华道长的功力远在老道士之上,而且她记得那老道士有一术法,能测算未来之事,说不定太华道长也会此般术法,若是如此.那他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和道仪生过去的事情?

  想到这她心中一慌,一下又想到了太华本可以杀了那老道士的,可偏偏他又放了,也就是说,自己的结局早已被定好?只是在这等着他们的出现?

  可是这一切又好像不是这样,她记得太华说他们认识,而那老道士原本也并非这样的人她微微蹙着眉头,强忍着心中那份猜不透的难过,和对所谓命运的无力叹息道“或许,太华道长也是对你好呢。”

第160章 林中无人影,花海自有心

  “为了我好?”

  道仪生心底反复暗念着这几个字,最后他侧过身子,面向眼前的花海,在春日骄阳的柔和的轻抚下念起了他和太华第一次在这座精致、宽大的木屋前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未经家贫不知辛,不经人事老天真。”

  “或许是吧。”他心里暗念着,他现在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在人间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才会明白一些事情。这让他很是困惑,人间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他还记得太华之前说过,渝安城里最好玩的就是人,他之前不明白,现在还是不明白。

  还有云游,太华也说过,“云游是入世,既然是入世那就要去人多的地方。”

  可是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去了有人的地方才叫入世?

  道仪生重重的从鼻息里叹了口气,无奈的蹙着眉头,怎么也想不通。

  一旁的绿衣听到那句话同样是心里想着什么,不过,她要比道仪生明白的多。

  自从她下山之后,在寻找那颗梧桐树的路上她遇见了许多人,许多事、在她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段印象就是她在路上遇到过一个云游的道士,那个道士曾对她说:“山中清净不得已,红尘闹市得真经。我们道家人云游人间,看似是入世,其实不然;而躲在山里清净修心就是出世,也并非如此;所谓的出世、入世其实都是不存在的东西罢了。”

  从道仪生口中说出太华曾说过的话,和自己曾遇见一名游方道士的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她不明白那道士口中所说的出世和入世到底是什么.

  日色沉沉天幕垂,残月悄悄上枝头。

  精致的木屋灯火通明,道仪生坐在门槛上,满脸愁思的靠在门边,白日里他和绿衣都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几乎没有说话,也就只有绿衣晚上做好饭时简简单单的说了句,说是她过明日还要去还要去渝安城里给人送衣裳。道仪生闻言心里很是诧异,于是便问她:“你还会做衣裳?”

  绿衣笑呵呵的回应着他:“当然了,我若是不会点什么,我平日用什么去买菜?直接抢吗?”

  道仪生觉得有道理,只好坐在位置上等着绿衣收拾完碗筷,开始准备东西做衣服了才坐在门槛上,一边用模糊的双眼看着她进进出出、忙碌的背影,一边想着白日里没有结果的问题。

  但是,他看着绿衣的背影心里始终安静不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最后他索性不想了,毕竟自己未来长命千岁,若是为了这些不起眼的事情而弄得自己不开心那可不值当。再说了,太华又不是不回来,到时候直接问他就是了。

  于是,他起身来到绿衣的身边,看着她用着术法调动一旁各色的针线,在鲜红的绸缎上绣着图案。

  那是一只花鹿。

  待图案在绿衣想要的位置绣好之后,她继续用着术法,开始裁剪衣裳。

  而一旁的道仪生刚开始的时候看着觉得很是新奇,但是看着绿衣连续做了好几件之后着实困了,只好坐在木屋边上的木板上。然后抬头看着模糊的残月,嘴里嘀咕着,“看样子我这眼睛得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绿衣就开始准备饭食。她看着灶台上的铁锅里的粥快好的时候,就开始收拾昨日夜里赶急做出来的衣裳。等一切收拾好,天边的薄雾已经散开,一缕金光透着云边的缝隙洒落人间,照在了被花海围绕的木屋上。

  她拿着装好衣裳的包袱和买菜用的背篓,迎着春日骄阳就要往渝安城里去。

  “你醒的这么早?”绿衣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了道仪生慵懒的声音。

  绿衣闻言转身笑看他,然后拎着手里的包袱对着道仪生笑道:“要给渝安城里的一些富贵人送衣裳,早点去刚好能碰见人家起居,也就不用傻等那一会了。”

  道仪生觉得绿衣说的在理,点了点头,忽的他好像记起了什么,然后连忙来到她的身边,用着模糊的双眼,看着绿衣那不真切的面庞有些担心道:“我跟你一块去吧。不然到时候你再遇到魏家那两兄弟可就不好脱身了。”

  “这有什么?我是精,他是人,我会法术,他一个肉体凡胎怎么可能伤到我呢?”绿衣毫不在意的说着。尽管自己受了重伤,也没多少时间了,但是一些消耗不是很大的,捉弄人的法术还是用的出来了的。

  “可是,魏家那边还有一群道士,他们上次没能成,万一现在他们都在一起也说不定。我现在虽然看不真切,但是法力恢复了不少,对付那帮小道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道仪生语调不再似昨日那般忧愁,虽说担心绿衣,可是话里却欢快了不少。仿佛昨日的事情,以及匀所做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绿衣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不过她还是记得太华离开之前对自己的嘱咐:“他现在不方便走动,还望姑娘多多照顾,并教导他。”

  于是她只好拒绝,“不用了,再说你现在眼睛还未恢复,我让你跟我一起去说不定还要耽误时辰。粥已经做好了,你将就吃点,待我进了渝安,送了衣服,收了银钱再买些蔬菜瓜果回来便是。”

  道仪生又恢复了往日的让太华继续讲故事般倔强,立马接话道:“这可不行,太华跟我说,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况且太华也不知道何时回来,我总不能每日在你女子这蹭吃蹭喝,再者这要是让他知道了,可不得笑话死我。”

  绿衣见道仪生倔强,本想再劝劝他,谁知道还未等她开口,道仪生竟走了过来,并从她手中拿过包袱。

  绿衣见状心里一惊,本想从他手里抢回来,可是道仪生毕竟千年修为,虽说受了重伤可是气力依旧,最后就连自己背上的背篓也被道仪生拿去。

  绿衣无可奈何,只好叹着气看着拿着东西就往前走去的道仪生,迎着渐渐升起的日头跟了上去,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太华不要怪她,毕竟现在的她真的没法拦住道仪生。

  人影渐远,花海飘飘;骄阳高升,木屋有人。

  太华站在二层屋子的窗户边上,心中五味杂陈的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的叹着气,之后又是苦笑一番,最后消失在了房间里。

  精致且空荡的木屋,随风摇曳身子的百花,暖阳从高高的天上洒落光辉,林中无人影,花海自有心。一切发生过的事情,在此刻好像从未发生过。

第161章 金蚕丝锦薄纱袍,翠绿噙泪赠香囊

  “这是按照贵夫人的要求做的金蚕丝锦薄纱袍,既然夫人外出了,那就麻烦姑娘送至夫人屋中了。”

  渝安东城的一座府邸侧门前,绿衣从道仪生手中的包袱里又取出一件包袱。在她面前的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看着绿衣一手拖着包袱,解开上面的结口。天上的白日落在人间,照在了露出金色一角的没有展开的衣裳上,金色的蚕丝此刻泛着明黄色。

  绿衣再次轻轻拨开包袱的一角,袍子内里的裙摆也露了出来,一抹粉红和淡绿色相交,再与肇春时候的微凉天气和府外的粗壮树木交相辉映,一份生机也显现在三人的脸上。

  道仪生看着绿衣手中,包袱里的明黄带着生机的衣裳忍不住感叹道:“你这衣裳做的是真好看啊,看着让人有一种说不上来,但却让人不觉明历的样子。”

  绿衣听到道仪生的话有些无语,但是一想到太华临走前曾对她说的话也就没觉得什么了,她转过头对着道仪生笑道:“好了别贫了,小心让人看笑话。”

  绿衣说着又重新看向门口的正盯着道仪生捂嘴偷笑的少女,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道:“姑娘别介意,我这朋友孩童心智,勿怪。”

  少女听到绿衣的话也收起了笑脸,她放下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锦色袋子,对着绿衣淡淡道:“这里是五十碎银,夫人出去前说了,只要你来了只管给银子便是。”

  绿衣闻言,不慌不忙的重新将包袱扎上,随后递给少女,同时从她手里取来银子,“那就谢过夫人了。”

  “姑娘客气了,”少女面带笑容的双手捧着包袱,对着绿衣微微屈下膝盖,轻轻点头:“夫人喜你做的衣裳喜欢的要紧,要不是你不喜欢在这府邸之中,夫人早就接你进府了。”

  绿衣也是微微一笑,随后开口补道:“姑娘说笑了,若是衣裳尺寸有变,尽管来寻我便是。”

  “姑娘的艺活,夫人信的很。若是连你做的尺寸也有不对的,那这渝安怕是没人敢裁缝了。”

  绿衣面对少女的打趣莞尔一笑,随后对着少女微微点头双手相叠放在腰侧行了个礼:“姑娘谬赞了,我还有几件衣裳要送就不多扰了。”

  少女同样对着她行了一礼,只不过因为手上拿着包袱只能微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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