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82节

  等到少女回过礼,她正准备要带着道仪生去下一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对着即将进门的少女轻唤一声:“姑娘。”

  “怎么了吗?”少女看着绿衣有些忧愁的脸色,担心的询问着。

  绿衣摇了摇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麻烦姑娘替我向夫人带个好。”

  少女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只好答应了。

  面对少女的微微诧异的的表情,绿衣惨淡一笑,随后带着道仪生转身离去。

  在去往第二家的路上,道仪生在一个卖香囊的摊子上停了下来,他盯着摊子各色各样的香囊忽然想起了太华给自己买的那个弧圆的玉兰香囊,他在腰间和怀里摸了摸发现那个香囊已经不见,想来怕是在先前被匀那老道给毁了。

  他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失落的转身就要走,但是绿衣却拿起了一个绿色的布袋香囊,同时并拿出一颗拇指大的碎银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碎银在手上掂量了一番,算出了斤两正要找钱却听见她说:“不用找了,这个罗兰香囊味淡,却悠远绵长,值这个价。”

  摊主和道仪生同时看着拿着香囊放在鼻尖上轻嗅的绿衣。

  摊主见绿衣如此也不作腔,只是咧着的大牙盯着她,有利可图,自然不需要说那么多话,不然就白白错失这么一个机会了。

  毕竟只是一个香囊,这多钱可不值。

  道仪生还是同往日一般,对钱财毫不在意,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绿衣问道:“你会做衣裳,香囊的话也是会吧。”

  绿衣不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只是道仪生看见绿衣买了个香囊,只叹银两都在太华那,于是只好恋恋不舍的离开摊子。

  道仪生跟上了绿衣,正低头看着手里还剩下两个没拿出来的包袱,这时绿衣忽然停了下来,或许因为他专注的盯着手里包袱的原因,也或许是眼睛模糊的原因他没能发现停下脚步的绿衣不小心撞了上去。

  热闹的市集大街,数不清的小摊前人来人往,但在这一刻时间仿佛为他们而停留,喧闹声戛然而止,穿行的人们停下步子,从远处飞来的燕子从人们的头顶飞过,只留下几声啼鸣。

  燕子远去,啼鸣声落下,一切又恢复平常,道仪生见绿衣低着头,止步不前,以为是自己撞着她生气了,他连忙开口道歉:“姑娘,对不起,我光顾着低头看包袱里,没看见你.”

  绿衣低着头,眼里噙着泪水,忽的一滴泪从眼中滴落,她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绪。时间很短,但她却觉得这一刻很漫长,想见的人就在身后,可她却就要远去,几百年的寻找却只换来这一丝相处的机会。

  她想放慢脚步,想时间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他却毫不犹豫的迈进岁月的长河里,坚定向前,没有丝毫想要停留的意思。

  终究是覆水难收,再不如前。

  等短暂的平复过后,绿衣用法术抹去眼中的泪水,她转过身,笑看着道仪生,难过的将那绿色的想罗兰香囊递给他,有些哽咽道:“送你的。”

  道仪生面对绿衣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惊着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感受不到这世间任何的事物变化,只有模糊的双眼盯着白日落在绿色香囊进入他眼中的一抹清澈的翠绿。

  道仪生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拒绝道:“不行,这是你买的,我不能要。”

  绿衣不再哽咽,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渲染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她依旧笑道:“我看你在小摊边上站了好一会,我知道你身上现在没有钱,所以就给你买了。”

第162章 种因自得果,缘来份自到

  “给我买的?”道仪生听到绿衣的话有些目瞪口呆,他一手拿着包袱,一手提了下背在背上的背篓的麻绳,不可置信的盯着绿衣递到自己面前的香囊。

  “对啊。”绿衣不多说,只是抬着拿着香囊的那只手,示意着道仪生接着。

  但是道仪生却还是一副呆傻模样,始终也想不明白绿衣为什么要给自己买香囊。

  绿衣见他那副憨傻模样,噗呲一笑,也不多说什么,一把就将香囊放在了他托着包袱的手上,然后俏皮一笑转身洒脱的继续往前走去,不再有方才那般难过的样子。

  道仪生站在原地看着绿衣渐渐远去,又低头看着包袱上的香囊,随后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起它,放在鼻子前学着绿衣嗅了嗅,一股偏浓的香味顺着一呼一吸之间转入身体,瞬间他感觉鼻子痒痒的,随后立马打了个喷嚏。

  一声喷嚏震的他头疼欲裂的,他揉了揉鼻子,嘴里嘟囔着:“不是说味淡绵长吗?怎么这么刺鼻?”

  不过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绿衣已经走远,若是再不追上去就找不见人了。

  绿衣要送衣裳的第二家是一个寻常人家,青砖绿瓦,隔墙小舍,主人家是个老妇人,家中有个孙女如今也快十四岁了。

  当两人来到小舍之中发现门没关,道仪生站在绿衣身边仔细的打量着狭小的院子通道和几乎空荡荡的小院。

  绿衣则是径直的走了进去,这把一旁的道仪生看着愣住了,尤其是想到自己和太华第一次走到绿衣木屋前,自己想要去敲门被制止的画面,心里嘀咕着不用敲门吗?

  不过很快,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他也连忙跟了进去。

  绿衣搀扶着消瘦的老妇人坐在院里的长木凳上,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用手轻轻的顺抚她满头白花。

  老妇人也是笑呵呵的盯着绿衣,“姑娘,真是辛苦你了。”

  “婆婆,不幸苦,我当如花是自家妹妹,她虽去别人家做了丫鬟,但也算是寻个了好去处。”绿衣绕到了老妇人身后,为她拆开发髻,重新梳妆。

  老妇人哀叹一声,双掌轻拍着两膝,苍老的脸上尽是无奈,“这孩子父母走的早,跟着我苦了十几年,如今她有了好去处,我也算能够走的放心了。”

  听到老妇人的话,绿衣双手微微颤抖,本满是笑意的脸颊突显出难过之色,她泪眼汪汪的说道:“怎么会呢,婆婆会长命百岁的。”

  老妇人听到绿衣的话,也不觉得难过了,她拉住绿衣的手,偏过头看着她难过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背,哑然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长命百岁的人呢?时间到了,就该走了,到了孟婆那,汤一喝该忘的也就忘了;过了奈何桥,一切就又重头来了。人间一趟,不怪你,也不怪别人,生死有命,自有定数。”

  “婆婆。”绿衣终于忍不住了,几百年的寻找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宣泄了出来,她从后背抱着老人咿呀咿呀的哭着,就像个孩子一般。

  老妇人轻抚着她的头,安慰着她:“你这孩子哭什么?留有留的忧愁,走有走的欢喜,不过是这世上少了个人,多了分念想而已。再说了,没有谁会永远记得谁,也没有谁放不下谁,只不过还是那份思念在作怪。但是,我也是自己想留一份念想给那孩子,我想她记得我,这也是我对她唯一的私心。这也算是,我来着人间一趟的证明。”

  一老“一少”就这样哭着,站在一旁的道仪生看着眼前模糊的一幕心底有着一丝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一个庭院,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在院子的中心有棵梧桐树,在树枝上有个小女孩坐在枝丫眺望着月色下的人间。

  那件鲜红的绵绸衣裳是送给如花的,临走的时候绿衣从包袱里取了出来,并给老妇人瞧了瞧。

  老妇人瞧见鲜红的衣裳喜欢的不行,她用粗糙干瘪的双手摸着它厚实,棉滑的袖口笑道:“这孩子喜欢雪天,却又怕冷,这件衣裳冬日里她穿上肯定喜欢。”

  “那婆婆就收起来吧。到时候我们一起给她送过去。”

  绿衣拿着展开的衣裳笑道。

  老妇人连连道好,就在衣裳收好之后,她又看着背着背篓,憨憨的站在门口的道仪生,于是她对绿衣笑道:“你呢也到了该出嫁的年岁,你看要不要趁我还能活几日,跟你说说媒什么的。而且我看你身后这孩子就不错,高高的,模子也好,虽然说憨傻了一点,但看得出也是个老实孩子,不会欺负人。”

  “婆婆!”

  绿衣娇羞的拉着老妇人的手,她也看出绿衣对道仪生的态度,于是她也连忙打住,笑笑的看着她和道仪生,不过最后还是说了句:“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最为奇妙。”

  “什么东西啊?”绿衣不明所以的问道。

  她拍着绿衣的手,面带笑容的轻声说道:“自然是缘分二字了。”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都有缘分二字作为媒介,就好比说媒,在那之前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怎么样,但这世上有人总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或是地方就会遇见,一见钟情又或是一见倾心,又或是别的什么,缘分总会让人不知觉的相遇,不论结果的好坏。”

  老妇人的话绿衣记在了心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百无聊赖的道仪生,苦笑的回过头,“如果他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后来又分开了,但是现在又遇见了,但有人什么都忘了也是缘分吗?”

  绿衣的话让老妇人有些哑口无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说:“这世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欣然接受便是。”

  绿衣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后笑道:“我知道了,婆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老妇人笑着,又看了看绿衣手上的红衣,连忙说道:“姑娘,你等着,我去拿东西去。”

  说完她便撇下两人转身往屋里走去,可等她拿着一贯铜钱和几颗碎银出来的时候,绿衣和道仪生早已不见了踪迹。

  而在那条长凳上放着一件绣着花鹿的大红衣裳和一旁装着不少碎银的袋子。

  老妇人看着长凳上的两样东西,又朝着空荡的门外看去,她摇着头,拿起衣裳和装着银钱的袋子和自己手上最后的银钱苦笑道:“这件衣裳只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念想,可这些银子对于我这么一个该走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第163章 朱唇半白惹相思,水镜难勘未来事

  道仪生背着背篓,手里提着最后一件装着衣裳的包袱回头望着他们刚走出不远的那间小舍。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一种难以言表的难过。

  但是很快他的疑惑被绿衣解开,他听见绿衣催促着赶路,在她看见道仪生的神色之后她轻轻道:“那五十两我取了十两,剩下的全都留给婆婆了。”

  道仪生回过身子,跟上了绿衣的步子,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银钱都是你做衣裳换来的,怎么就这么送出去了?”

  绿衣偏过头,瞧了一眼满眼稚气的道仪生,她心里同样难过,明明是一只千年树妖,可为什么到头来还不过只是个孩子心智。

  虽然自己也是活了几百年,虽然她这人间一趟也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但也只是有人心怀不轨觊觎她的身子或是本体,仅此而已。

  但是她后来遇见的人都教她与人为善、或许遇见像那位婆婆一般心慈目善之人,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这人间多了一份善良和天真,但也不至于像道仪生这般如同刚出世的婴儿一样不谙世事。

  她看着道仪生轻轻地摇了摇头,心里难过的想着他离开江南的这几百年里到底经历了,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所以,她也只好开口解释道:“如花是个可怜的孩子,早早的就没了父母,婆婆含辛茹苦十几年,做过女工、也做过劳苦力、最难的时候她在旱日、冬雪的天里去乞讨,甚至还险些被人欺负。婆婆这般辛苦,眼见如花慢慢长大,自己也已彻底老了,做不了什么事情了,就在渝安城里寻了个大户人家让她去做丫鬟。虽说丫鬟也不好过,但真的好过前十几年里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日子。虽然我在渝安的这些日子里经常会去陪陪婆婆,但却没法将如花赎回来,尽管我有足够的赎金,尽管我与她一见如故,待她如亲妹妹也不行。”

  “为什么?”道仪生困惑,既然绿衣有钱能将如花赎回来,为什么不行呢?

  绿衣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如释重负的对他说道:“因为,婆婆也有寿终正寝的一天,而我也没法守在她身边一辈子,她有她的命,而我有我的命。或许婆婆说的是对的,没有谁能够永远陪在谁的身边,也没有人会永远记得谁。我们都不过是这人间里的游人,终归还是要回到我们来的地方。”

  道仪生听着绿衣的话,哑口无言的跟在她的身后,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这番话,但等不及他多想,便看见绿衣忽然停下了步子。

  她紧张的捏着自己的芊芊玉手,轻咬着朱唇,慢慢的转过身子,佯装着满脸笑意问道:“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绿衣虽笑着,可眼神里无尽哀愁是藏不住,道仪生模糊的双眼盯着她模糊不清的样子,可是一张青春、明媚、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又像夏日灼热金乌般的,他从未见过的一张女子的笑颜闯入他的眸子。

  她同绿衣一般,都轻咬着嘴唇,只是她的唇口没有血色,只是一片惨白,双眸里噙着泪水,满是不舍,她轻起白唇,哽咽地说着和绿衣相反的话:“岁月漫长,忘了我便好。”

  “你怎么了?”绿衣难过的说完那句话,却见道仪生半天也没有反应,只是憨傻的看着她,她以为是自己说了本该藏着心底的话,让他感到不知所措,但是她推攘了半天也不见有任何动作,于是她有些慌乱的询问着。

  绿衣的关心将道仪生从莫名出现的画面里拉了回来,他皱着眉头,感觉呼吸忽然有些急促,他的心跳的很快,有点疼,就像是有些东西在他的心里疯狂的冲撞,想要冲破那层牢笼般的心脏。

  绿衣见状连忙扶着他,急切的关心着:“怎么了?是伤还没好吗?”

  道仪生摇着头,只觉头疼,手里装着衣裳的包袱落在了地上,鲜血也从他的口中流出。

  绿衣见状急忙大喊着道仪生的名字,可是他本就模糊的双眼因为头疼也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就连绿衣的呼喊和路上行人围观时的讨论声也渐渐的消失了,眼中只剩下一片黯淡无光。

  “噗”

  渝安城外的一处河边,太华坐在一棵树下,巨大的葫芦和银色的剑依靠在一起。在他的面前是一面流动的河水、环绕成一圈的水镜。水镜里,道仪生在木屋前,在花海的围绕下,跪在地上抱着绿衣撕心裂肺的哭喊着,而他也是口吐鲜血,脸色惨白,浑身无力、双目失神的盯着水镜里出现的画面。

  他疑惑,而后转为蹙眉困惑的表情,最后当他看见水镜里苍老、满头白发、满是无奈的自己之后他艰难的苦笑一声:“怎么会这样?”

  他苦笑着,无力的挥动着袖口,面前的水镜顿时变回一滩河水落在河面,不知向哪流去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在心里这样询问着自己。

  他在下山之前就用水镜查看了这次云游的结果,明明是自己同着道仪生和绿衣在渝安城里和老道匀大战一场,最后绿衣不敌匀而死,道仪生也趁这次机会平安渡过提前到来的雷劫。

  可是为什么自从他们进了渝安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先前雷劫变情劫他能想到的或是因为自己滥用水镜窥探未来而招来的变数,可是为什么这次看见的不仅是道仪生和绿衣的情劫,就连自己也是法力尽失,变成那般苍老模样?

  他想不明白了,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滥用水镜的结果,还是因为命运无常.

  他不去想了,他艰难的起身来到葫芦和银剑的旁边,无力的提着它们之后,他迈着踉踉跄跄的步伐往着绿衣的木屋方向前去。

  他现在已经顾得那么多了,他只想带着道仪生离开绿衣,他想这样或许能够避免水镜里出现的悲剧发生。

第164章 道仪生梦中安坐,女子提灯缓步来

  道仪生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很长,长到他似乎忘记了岁月漫长,人生苦短,他只记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在一座山上盯着人间的某处方向,像是在盼着谁归来似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在经过了冬日里白雪覆盖青翠的身躯,浅浅低压、在春风拂过面庞带起他的树梢,轻轻摇晃;在烈烈白日灼烧过他的树身,依旧昂首、最后在满怀萧瑟的秋天,万树枯黄时,等来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黄昏过后,山雾朦胧的傍晚。

  他看见一名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手上提着一盏会转动的灯笼,灯笼的灯屏上画有图案,可是山雾朦胧他看不清那灯屏上的图案,也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瞧见她,慢慢地向着自己走来。

  山雾悄悄,灯火遥遥,他看见女子来到了他的树身前,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摸向自己树身。

  树皮粗糙,富有年岁的裂痕让他感觉不到女子手中的温暖,相反,自己冰凉的树身却让她缩回了手。

  但,女子似乎并不是因为凉而做出的动作,只见她缩回之后颤抖的手竟然有着血迹,粘稠,温热,滚烫的泪水在眼角打转。

  她说:“你还记得我吗?我又来看你了。”

  可道仪生听到这话,有些诧异,他在心底里不停地质问着自己,说:“我认识你吗?”

  可那女子却说:“我还以为那天过后我就会死,可我偏偏活了下来。”

  道仪生却沉默了,他听着女子说的话,再次在心底逼问着自己:“我认识她吗?”

  可他始终得不到回答,他只听得那女子依旧喃喃自语着:“那天之后,我有过去寻你,可你却一直和一个道士走在一起。我是妖,我不敢走近,只能远远的瞧着你和那道士走在人声鼎沸,歌舞喧哗的人间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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