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这些,心底的疑惑愈来愈重,他不停地在脑海里回想着她口中所说的一切,却依旧没有结果。
“其实,那天你跟那道士分开了一会,于是我便趁着这段空隙的时间想要靠近你,可你始终快我一步。”
“那一步,明明很近的,你再慢些我就能拉住你了,可是人海漫漫,拥挤的很,最后我们被冲散在了人海之中,那天我们明明只差一步了,就只差那么一步了。”
她哽咽地说着,泪水横流,她一只手撑在道仪生的树身上,低头哭着。可道仪生始终看不清她的模样,只听见她的声音和抽泣的哭声在耳边,在山林中回荡。
夜色在女子的哭诉和道仪生无声的沉思中悄悄来临,月儿也在一树一人的头顶上悬挂着,仿佛人生的看客一般安静的盯着他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林迷雾大起,由山顶开始,慢慢地往山角,朝着他们蔓延而来。
早已无力哭声的女子安静的依靠着道仪生的树身坐着,她盯着放在眼前不断转动的灯笼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山雾渐渐袭来,而她却不知,而忽然刮起的秋风吹动着道仪生的茂密的树叶,轻轻吹打着她满是泪痕的面庞。
她,知道了。
她起身提起灯笼,侧身回头看向依旧苦思不解的道仪生,她再次伸出血手去触摸他那高大、宽厚的树身,可凉意再次遍布全身。
她,叹息一声,转身向前走去,不再回头,或许是身后的山雾来的极快,她为了躲避山雾,赶着山雾在蔓延整座山的之前离开,最后加快起脚步,跑了起来。
林木纵横交错,枝繁叶茂,女子一头长发在她轻跑的步子下,在两肩之下摇晃,白色衣裙随风而动衣袂飘飘,就连手中稳稳提着的灯笼也不停来回晃动,转动的灯屏像是在述说她心中满是的不舍。
此刻的道仪生看着她在林木中远去身影再也按捺不住了,在山雾弥漫,覆盖他周身之前,他化身为人,朝着女子便追了去。
可是山雾袭来的极快,终究还是将他拦在了迷雾里。
他一时心慌,此时竟迷了方向,他在山雾弥漫里,林木丛生中奔跑着可依旧找不到方向,他想呼喊,却发现自己叫不出声来;他想使用法术,试图以此来驱散山雾,可他站在山雾中,紧盯着毫无反应的自己的双手,他竟用不出来。
为什么?
我这是怎么了?
我为什么用不出法术来?
她是谁?
她认识我吗?
他双目无神的低着头,继而仰头望着山雾遮天的,看不见的月儿在心底里无声地嘶吼着。
而月儿似乎听到了他心底里的嘶吼,竟也回应着他。
夜色正浓,月儿满圆的身子挥发着剧烈的光亮,为道仪生驱散着山中的迷雾,为他照亮着前行,追赶她的路。
终于,山雾弥漫,一条被圆月照亮的山路出现在他的一侧,他泪眼通红的朝着那方看去。
远处,一名女子奔跑的身影和摇晃的灯火出现在他眼中。
路被打开,他再次奔向女子,他想知道答案,他想知道她是谁。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追不上那女子,就像她在自己的树身之前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差一步而已。
可是,为什么这一步会这么遥远?
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只有一步之遥,明明只差那么一点点,可为什么会那么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
山雾在此刻也停止了脚步,它停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两人似乎也在想着什么,就像天上的那轮圆月一样,它也百思不得其解。
山路陡峭,树根盘旋交错,下山的路不太好走,好在女子的意图似乎不在于下山,而是朝着一处山崖奔去。
此时的月儿渐渐西落,取而代之的是蠢蠢欲动的太阳,它从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而女子也慢下了脚步,道仪生也是如此,此刻的他们真的不过,一步之遥.
道仪生走在她的身后,他想开口问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山崖边上,女子站在崖边上,手里提着灯笼,遥遥的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而道仪生则是安静的看着她。
忽的,浓烈的日色升起,洒在女子慢慢的转过来的身子上,她朝着道仪生笑着,但是她却很难过,一双朱唇惨白,眉眼低垂,一双眸子里噙满了泪水。
道仪生见她这幅模样忍不住关心问道:“姑娘,你还好吧。”
那女子,偏头一笑,朝着无底的山崖望去,继而又转头望着道仪生,惨白的朱唇轻起,莞尔一笑:“我没事,倒是公子追了小女子一路,不知这是为何。”
道仪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听得自己说了句,“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一听,竟哑然失笑,而又黯然神伤,只见她白唇轻起,声声哽咽:“公子何必纠结,岁月漫长,忘了我便好。”
女子话音刚落,只见她转身,纵身一跃,朝着那崖底而去。
道仪生心生惊恐连忙扑去,想要拉起那女子,却忽然感觉自己身体好似不受控制,仿佛天上有着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只见他与女子朝着相反的方向落去。
“你醒了?”
道仪生从梦中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绿衣那焦急的询问声,和眉头紧锁的俏脸。
第165章 梦中清醒梦外离,又是千年苦情续
道仪生睁开双眼,原本模糊的世界逐渐开始变得明朗,尤其是绿衣那张可爱、却又带着焦急的小脸闯进他的眼中。
他有点不敢相信,于是偏过头朝着一旁看去,两扇敞开的窗户,明晃晃的白日刺的他再度闭上双眼,紧接着绿衣的担心声再次响起:“道仪生?你还好吗?”
道仪生回正头,慢慢的睁开双眼,再度看着那清晰的脸庞,终于,他不再怀疑自己所清晰的、看见的一切.他的眼睛恢复了。
他深深地喘了口气,然后回答着绿衣的关心:“没事.”
他伸出手挡住绿衣的小脸,放在自己的眼前,仔细地打量着手掌:“不过,我的眼睛好像恢复了。”
绿衣闻言扒开道仪生抬起的手,微眯着眼睛疑惑的看着他,言语中满是不相信:“真的?”
道仪生见绿衣不相信,立马坐起身子,然后死死的盯着,上下打量着永远是一身青绿衣裳的绿衣。
而这一举动倒是将绿衣惊了一跳,连忙离开床沿和道仪生保持着距离。
道仪生也不觉得奇怪,而是仔细的说出绿衣今日穿的什么:“竹青色上衣,灰白内衬、下裳青碧,外加一件绿沉淡碧青的薄袍,腰间还有一对艾绿的玉佩和一单只的柏绿的香囊。”
面对道仪生如数家珍的说出自己今日的穿着,连连后退,尤其是听到他说出自己灰白内衬时脸上更是写满了惊慌。
绿衣口齿不清,言语磕绊的指着道仪生,尤其是他那双确实有些翠绿色的眼睛紧张道:“你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这下道仪生坐不住了,赶紧解释道:“你不是不相信我的眼睛恢复了吗?我证明给你看啊。”
“就算是如此,那你也不能盯着人家女子的内衬看啊!”绿衣慌不择言。
道仪生有些不解,他盯着绿衣心里暗想着我什么时候盯着你的内衬看了?我就是看了一眼你穿的什么.
绿衣见道仪生没有说话,而是依旧盯着自己,她可爱的小脸轰然鄢红,滚烫难忍,就连双眼甚至都有些迷离,更不要说那颗藏在衣裳和皮囊之内,骨骸之间的难以抑制且疯狂搏动的心脏。
体内的血海翻涌,经脉跳动让她已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但她记得,她也曾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只是那次,是在一家客栈里,在被一个书生发现自己的时候。
那时候的它只想赶紧逃走
这一次,她依然想赶紧离开,去到屋外的花海里,也变成一朵花,低垂着自己的花朵和枝丫,不被道仪生发现,但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挪不开步子,只能紧张、害羞的站在那里,不去看他那双微微翠绿的眼睛。
道仪生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看着绿衣呆傻的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术一般。
道仪生疑惑的离开绿衣的床,想要走到绿衣的面前去看看究竟怎么了,但是绿衣似乎也察觉到了,连忙抬起头。
她看着正在靠近自己的道仪生,羞红的脸更甚了,她在心慌意乱的情况下最后显出真身。
一朵茂盛,枝丫繁多、含着花苞的绿色玫瑰出现在道仪生跟前,他诧异地低头看去,可绿衣的真身却朝着敞开的窗户奔去,随后一跃而下
明晃的白日,从窗口跳下的绿色玫瑰,让道仪生忽然记起了那个梦.那个他不认识的女子也是这样跳落悬崖。
道仪生一声惊呼,着急、匆忙、心惊肉跳的跑到窗前,他将自己的头颅探出窗外,试图寻找着绿衣,可她却早已不见了踪迹。
道仪生想到梦中跳崖的女子,又看见同样如此的绿衣他心里一阵慌乱,同样也从窗口跳了下去。
待他落地,踏过那条青草隔路,纵身走进花海。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个梦是否有着其他意义,又或者梦中的那个女子就是绿衣。
他走在百花盛开,花香四溢的花海之中,频频回顾、四处探寻,想要找到绿衣的身影,只是花海之中,百花无风自摇,片片花瓣也无风而起,它们飘在空中,似乎有着同样的想法,它们朝着道仪生的方向迅速飞去,拦住他继续寻找的步伐。
道仪生看着这些无风自起的花瓣,似乎也明白了,绿衣现在好像不想见他,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难道是因为衣裳?
他这样想着。
于是,他抬起手,轻轻地向阻挠自己的花瓣挥手,试图驱散它们。可是它们却是纹丝不动,依旧死死拦着道仪生的去路。
他见这些花瓣们不肯为自己让路,心中难过万分,他低眉垂首,缓缓开口道:“绿衣姑娘,道仪生多有得罪,轻视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道仪生说完这些话,藏在百花之中的绿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抬起花首,朝着道仪生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双手抬起,弯腰抱拳,朝着花瓣们所阻拦的方向行礼:“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道仪生在此给你赔不是了。”
“道仪生虽为妖,但也知廉耻,也懂感恩,今日言语上得罪姑娘,也无颜面再多叨扰。”
“如今,在下双眼已明,也该离去,去寻好友。这些时日姑娘的照顾,道仪生铭记五内,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尽管来出云山、出云观寻我,照拂之恩,仪生必报。”
面对道仪生的告别之语,绿衣顿时慌了神,她并不是不想见他,而是不敢见。
她寻找道仪生数百年,等的不就是今天吗?
可她却失了方寸。
自那夜过后,她时常在心底里问着自己,自己要找的是不是就是道仪生,而答案也是显而易见。
而她慌神的原因却是因为,她要找的到底是当初的那棵梧桐树,还是如今的他。
很显然,她也不知道。
百年时光,飞驰而过,曾经百年的树怪,如今已是千年大妖,她不知道这数百年里道仪生究竟经历了什么会让他变成这般模样、这般心神。
道仪生要走了,他转身了,花瓣虽阻断了前行的路,可身后却是宽阔大道,只要他走过那间木屋,他与绿衣今生就再无可能。
一步,两步,三步,木屋的尽头,近在咫尺,他与绿衣的缘分也只剩下一间木屋的距离。
绿衣看着道仪生不肯停下的脚步,终于还是站了出来,一朵绿色的玫瑰自花瓣中起,翠绿的光芒在白日的照耀下无比耀眼,一袭青衣的绿衣也自花瓣中变化人身。她站在花海之中,望着道仪生即将迈过木屋的身影,呼喊道:“公子,这就要走了吗?”
第166章 常在春里四季青,百年无果也开花
木屋的尽头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步道仪生便跨过去了。
此时的他却听见了来自身后,来自绿衣微颤、似乎还有些哽咽的声音。
他也恍了神。
他知道,或许是因为自己言语不当、视而无礼冲撞了绿衣,所以她才会如此不想见他。可这,只是他以为的。
他不明白绿衣为了寻找一棵树,在这数百年里的经历,也不明白她所有的心思。
女子,柔情似水,所有的思念和挂牵总是含蓄的,就算心中有着爱意,总是不太会表露与颜,尽管那个人、那棵树早已不记得她了,但是那份思念和爱意却一直在。若不是她现在已没有多少时日了,否则这数百年的念想挤压,又怎么会是那晚就在他的面前,无声的哭泣。若是她还能继续活着,她定然要与道仪生相认个天翻地覆,日月避锋。
可现在,他就要离开了。
她本想呼喊他的名字,可那三个字却如同高及天穹,宽如深海的大山死死的压住她的嘴唇,最后只能说出一句:“公子,这就要走了吗?”
道仪生神色难堪,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多了份伤情,他不知道这份伤情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感觉似乎来自心底。
他停下即将迈出的脚步,伤春悲秋的转过身望向已经现身的绿衣,最后拱手歉道:“仪生多有得罪,实在不敢再多叨扰,我这就离开了.”
道仪生最后一个字还未完全出声,只见绿衣顷刻间便来到自己面前,她的双眸带着泪光,就这样看着神色诧异,就要侧脸逃避的道仪生。
但是,绿衣却丝毫不给他机会,而是一把将他抱住。她将自己的头埋进道仪生宽阔的胸膛。
道仪生此刻只觉自己血脉喷涌,呼吸急促,好似身体里有什么在和自己抗争一般。
绿衣感受着来自道仪生心脏的疯狂跳动,感受来自他身体上传来的温度,她的所有念想和相见却不能相认,所忍耐的情绪和痛苦在此刻,全部化作无尽的泪水和令人怜惜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