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84节

  震耳欲聋、我见犹怜。

  绿衣悲凉的哭喊震彻寰宇,惊得道仪生心神不宁,他低头,双目满是柔情的看着自己怀里的绿衣,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想伸出一只手,试着想要去安抚她的情绪。

  他不知道绿衣为什么会忽然变得这样,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躲着自己。

  就在他要抬手的瞬间,绿衣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不断的抽泣和哽咽的话语:

  “我出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我刚开灵智的时候不懂人间万物千情,总是喜欢在四方江南里游玩。后来有一天,四季如春的江南下了场大雪,而我也被困在了去往另一座江南的山上,当时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是,我遇见了奶奶。”

  “她把我从雪地里拉了出来,带去了她生活的地方。那是那座山的山顶,在那里有个庭院,庭院里种满了花花草草,而在庭院的中间有棵很老的树,奶奶管它叫常青。”

  “因为它常在春里四季青,百年无果也开花。”

  “我时常爬到树上,用着自己还未化形的身躯、花瓣去感受山风吹过庭院,树叶哗哗作响。待我有了人身之后我也会时常坐在它的树枝上,望着天上的圆月跟它讲我在人间的见闻。”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后来有一天夜里,我如同往常一样坐在它的树枝上讲着人间故事,我讲着人间风情万种,景色如画,却向往江南之外的世界,那一夜我心有失落,却也酣畅淋漓。因为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和奶奶说,于是只能讲与它听。”

  “那天说的很晚,我也很困,最后竟然睡着了,等到第二天白日里我醒来之后,庭院里的那颗树不见了。”

  “后来,奶奶说,他走了,去了人间,离开了江南。”

  绿衣的话停下了,她埋在道仪生怀里的脸满是泪痕,抽泣和哽咽的声音随着她从口中说出的话渐渐消失,而她的声音也渐渐落下,换来的则是长长的一次长息。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从未像今日这般痛痛快快的说出来。

  虽然曾经的“迎春”也曾安慰过她,可是它却并不能明白绿衣的念想。

  而今天,她把这些话说出来,是因为那个人就在眼前,她希望他能在自己的话里记起些什么,但她却又不希望他真的能够想起,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将念想留给一个不知到底可以活多少年的人来无疑是一种痛苦,所以,她说了,但也留下了许多。

  高山庭院里的那棵梧桐,和奶奶说要下山离开江南,以及离开前的三百年里她望着某一处方向,寄托的思念。

  所以,留念想也好,记忆也罢,总之,她想要的,其实就是一次他还记得自己,记得曾经的一切,然后自己在他的怀里的一次哭诉,尽管一切不尽如意,但也心满意足。

  道仪生听着她说出的话,也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道绿衣的过往,也不明白她为何会抱着自己这般哭诉,或许是因为同为异类的原因,他终究还是抬起了手,摸向了绿衣的头,并开口问道:“这就是你离开江南,行走在人间的原因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太华以前也经常在我还未化身时,在我跟前说起人间的故事,而他说的最多的就是生离死别。”

  “他说:‘人生在世,百年光阴,生离死别是常事,人唯有经历这些才算完整,而唯有经历过这些的才算是人生。’”

  “人有七情六欲,五感伤怀,而我们妖也唯有从五谷不分、人情不通再到经历过无数的分分合合,悲春伤秋才能得证大道。”

  “我记得在来渝安的路上,太华还对我说过一句话‘未经家贫不知幸,不经人事老天真。’其实我一直不理解这句话,但是今天你好像启发了我。”

  “就像你的奶奶说的那句话一样,‘常在春里四季青,百年无果也开花。’”

第167章 世间万物相同,体与大道合一

  “什么?”

  绿衣感受着道仪生轻抚着自己头顶时传来的温度,和从耳上的摩挲声,疑惑、不解的抬起头哽咽的问着。

  道仪生低头看着抬首望着自己的绿衣,本想放下手,然后与其保持距离,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但是绿衣的手却依旧环抱着他的腰,丝毫没有肯要松开的意思。于是,他只好任由她抱着,然后解释道:

  “起初,我以为太华只是说我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那些悲欢离合,世俗欢乐,但是你带着我去到那位婆婆家里之后我才稍稍明白一些。而方才你说的那句‘常在春里四季青,百年无果也开花’忽然间点醒了我。”

  绿衣听着道仪生的话有些懵懵懂懂,她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他一下就明白太华对他所说的那句话。在她看来,这句话不过是说还只是一棵树时的道仪生。

  于是,她哽咽的声音带着困惑,再次问道:“这句话怎么了吗?”

  道仪生不语,只是有些尴尬的看着仰首盯着自己的绿衣,他想开口,却奈何此般情景让他着实有些不好开口再继续下去。

  绿衣也看出了他的尴尬之处,她深呼一吸,低下头,额尖浅浅的贴在道仪生的胸口。其实,她是不舍得,几百年了,自己也快死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她真的放弃,哪怕只是在他的怀里多待上一刻,也是值得。

  只是,她不知道道仪生经历了什么,也只好作罢,也只能松开揽着他腰间的双手,轻咬朱唇不舍的退后了两步。

  道仪生见绿衣后退,也是松了口气,随后他朝着绿衣后退的方向放眼看去,只见花海里那些无风自起的花瓣们依旧是如同一面花墙般伫立在那里。他叹了口气,朝着绿衣,朝着那些花瓣们走去。

  绿衣虽说低着,却也能看见道仪生逐渐靠近的步子,她紧张的扣着放在身前的手指,本以他会走到自己面前,然后搂着自己的双肩语重心长的说出什么。但是,最后她只见道仪生越过自己,朝着木屋那头,朝着自己身后走去。她失望的转身回头,却让她看见了惊奇的一幕。

  道仪生越过绿衣,缓步走向那面花墙,他同样伫立在它们面前。

  花瓣无风自起。道仪生不是精,但也是妖。太华说,世间万物相同,道法归一,皆是以太一为本,金华为末。二者相互滋养,体与大道合一,方得始终。

  他现在真的明白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也明白太华为什么说云游既是入世,而入世就一定要去有人的地方。他看着这些花瓣心领神会的笑着,随后对着花瓣们大袖一挥。

  起风了.

  绿衣站在原地看着风起时那些伫立的花瓣随风而动瞠目结舌,惊讶不已。她快步来到道仪生的身边,看着那些迎风而动,环绕成圈、时而分散四周,时而聚之成群的花瓣们惊讶的开口问着道仪生:“你怎么做到的?我刚刚并没有感受到你使用法术啊?怎么会突然起风呢?”

  道仪生偏过头,看着满面泪痕却又惊奇的绿衣,只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笑而不语。

  这算是他感悟到的,真正法术之绝。不需要口诀,不需要催动法术借自然之力,而是意随心动、心感自然,自然成风。

  花瓣风中舞动,似乎是看见两人并肩而立,它们从四面八方朝着两人汇聚而来。

  花瓣围绕着他们,颜色参杂,但是花香却并没有糅合在一起,而是各自存在:迎春的花香有些浓郁,但却并没有让他们感到不适,相反连翘的淡雅味钻入两人的鼻息让人好不愉快。在各色、各味的花香飘溢中道仪生终于开口说话了,绿衣抬首望着他,只听得他说:

  “在山里待久了,所能见到的除了树木花草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所见所闻也不过是听太华说来的。我虽觉得新奇,却不能感同身受,那是因为我缺少了一样东西。”

  绿衣疑惑问道:“什么东西?”

  道仪生笑笑,说道:“经历。”

  “经历?”绿衣大为不解,却又在自自己离开江南,离开奶奶的数百年记忆中恍然明悟,只听得她说:“好像也对。”

  “我离开江南,在人间游行数百年,虽说因为自己修为不强总是避着人,但也还是遇到过不少人。有时候我也会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些故事,也会遇到那些故事里的人或事,但我总是会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或是远走他处。但是,我这些却不能说是经历,而是恰好经过,恰好遇见罢了。”

  道仪生也是无奈的笑着:“是啊,人与妖根不同,不可轻易同行,若是哪日其中一人或妖心生歹念又该如何?”

  “但是,不去经历这些,就永远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如何分辨人心、妖性怎样,这样也就只会使自己一味的躲藏,最终踏上歧途,或是自我灭亡。这也许就是太华所说的‘未经家贫不知幸,不经人事老天真。’”

  “那奶奶说的常在春里四季青又该怎么说呢?”绿衣也明白了太华说的这句话,只是奶奶的那句话,她还是模糊不清。

  道仪生看着围绕着他们的花瓣开口道:“这些花,一直都是跟着你的吗?”

  绿衣不解:“从我离开奶奶身边的那一刻开始,它们就一直跟着我。若是有地方歇脚我自会将它们放出来,若是赶路或是换地方了,我就会用法术将它们收回到奶奶给我的花袋里。”

  道仪生笑了,开口打着谜语道:“这就是答案。”

  绿衣更是困惑了,她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就是答案。

  道仪生也不解释,而是对着那些花瓣再次挥手,于是.风停了。它们也在风停下的霎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根上,迎着明晃晃的日头缓缓的舒展身子,纷纷开花晃瓣:连翘仰着自己枝丫有些笑人,迎春开得正好,不偏不倚;倒是还未开苞的玉兰有些差强人意了,不过好在鸢尾花当属百花里开得最好,宽大的绿衣衬托着各色花瓣,既显得相得益彰,又十分赏心悦目。

  当一切归于风平浪静之后,道仪生这才半转过身子,对着绿衣解释道:“你看这些花儿像不像当初还未下山的你我?”

  绿衣蹙眉低思着,道仪生却又继续说道:“在山里你有奶奶护着,风雪无碍;而我有太华陪着,千年枯乏的时间瞬息而过,不知春来秋去,不觉夏暑冬寒,正是因为我们被他们护得太好了,所以才会对这人世间的事一窍不通。如今离开他们所以我们遇到事情也才会手足无措,不解其意。”

  “那之后呢?”绿衣似乎从道仪生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她赶紧问道。

  道仪生沉默了,他自认为自己活了千年,此次吵着闹着要跟着太华来人间能够轻易领会人世间里的东西,可是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千岁妖,在这人间还不过是个稚童,离开了太华,自己什么都不会了,甚至受伤了还需要一名女子照顾,所以他想离开了。

  离开渝安,离开太华,他想自己一个人去这人间走上一遭。

第168章 人间广阔海无边,十日衣裳作离别

  “我想自己出去走走。”道仪生说出了这句话,绿衣暗自神伤的低头不语。

  方才听道仪生说出那番话之时她就听出了这其中的言外之意,于是她问道:“那太华道长呢?他之前跟我说他会回来寻你,让你在这等着他。”

  道仪生闻言也是默默不语,一阵低眉深思熟虑之后,他看着绿衣说道:“我虽是妖,但心中亦然渴求大道。虽说太华对我很好,可是我总在他的羽翼之下又何时才能成长?若是日后再遇到如今日这般情形,他又不在我身边,我又该如何?大道三千,可又何止三千?我在他的庇护之下或许也有可能得证大道,可到那时我的心性又是如何?还是今日这般?那这样的大道又有何用?”

  道仪生的话让绿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她从未想过这些,南下、北上、西去、东来这数百年里流去的时间中她的心里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寻找道仪生。可是,好不容易寻见了,但,他们还来不及相认,他就又要走了,而自己也是时日无多。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者尝试挽留,哪怕让他陪着自己走完自己最后的这段时间,在自己化作齑粉之前,她自行离开,不做告别也好。但她却想不到用什么理由可以让他留下。

  “那你什么时候走呢?”无奈之下,绿衣只能开口胡言找话,试图为自己寻找留下他的理由。

  但是道仪生的话却让她乱了心绪,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随时可走。”

  绿衣失落地看着道仪生,眼见他的神态坚定,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于是,她也不再挽留,又或许小巷子里的阿婆说的对“没有谁能够一直陪着谁”。

  她继续开口问道:“那你此去何方?”

  道仪生怔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人间广阔,山海无边,走哪就到哪吧。”

  这是道仪生的回答。

  “那你走后,太华道长回来寻你不到怎么办?”绿衣这样问道。

  道仪生不回答,而是问她:“你会一直待在这么?”

  绿衣微微蹙眉,低声答道:“或许会吧。”

  “那到时还请绿衣姑娘帮忙转告太华,就说我出去游历了。”道仪生面对这绿衣合掌抱拳继续说道:“仪生在出云观待了数百年,承蒙太华照顾,经此一事,仪生也该一个人入世了,去见见他口中的繁华盛世,人间疾苦。至于此去多久,仪生不知,但总有一日必定会回出云观,勿牵挂。”

  “绿衣,一定转告。”这算是告别吗?花海之中道仪生有些破旧的衣裳随风鼓动,他行礼的模样绿衣看着着实心疼,她真的好想将道仪生留下,可是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忽的,她也注意到了道仪生身上那身昨日受伤之后还不曾换过的衣裳,她心中动了私念,或许这能够成为让他暂时留下的理由,亲手为他做一件衣裳。

  “既然公子要走,此去又不知要去多久,绿衣善做衣裳,离别之际我想送公子几件衣裳,路上也好换洗。”这是绿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的私念撒谎,其实以道仪生的修为,修补一件衣裳再容易不过,想要变出衣裳也是易如反掌。但她还是想试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靠着太华留下的丹药最终还能活多久,若是道仪生此去,又便只剩自己一人同着百花。

  道仪生闻言也是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昨日匀的法盘切割划拨不少地方,虽说不太明显,却也是有些不妥,又想到绿衣做的衣裳确实好看,于是他也回应着:“那就多谢姑娘了。不知,姑娘做衣裳需要多少时日?”

  “取料,裁剪,染色,三日一件。我为公子做三件衣裳,不出十日便可。”瞧见道仪生答应,绿衣终于松了口气,但却又让她愁眉不展。短短十日,她心中并不满足,她本想多说些十日,可又念着道仪生决心要走,若是说久了或许太华不久也该回来了,到那时候,他一定不会让道仪生一人离开,只好如此说道。

  “那就劳烦姑娘了。”其实道仪生也是这般想着,既然自己决意要走,那必定要赶在太华回来之前,他虽不知道太华何时回来,但以他的性子没个半月应该不会来寻他。他听到不过十日,于是也就爽快答应了。

  而后,他又忽然想到今日他本和绿衣一同与人送衣裳的,只剩最后一件的时候自己却晕倒了,于是连忙他问道:“对了,今日我同你送衣裳,最后那件可送出去了?”

  绿衣心中难过,却也笑着:“送出去了,虽说沾染了些许血迹,我已用法术去掉。”

  “那就好,那就好”

  道仪生话音落下,花海之中再次陷入沉寂,两人不同的心跳声此刻震耳欲聋,却又暗寂无声,一种尴尬的气氛轰然而起,这让两人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绿衣先开口道:“公子还未吃饭,我去给公子做些饭食。”

  还不等道仪生开口,绿衣转身朝着被花海包围着的木屋走去,穿过青草小路,绿衣进了屋子,只留下不知该如何的道仪生站在原地,默默的看着她已经不见的身影。一种落寞也在此刻从他的心底升起,他不知怎么的了,总感觉绿衣有些熟悉,似乎好像在哪见过。

  而走进木屋的绿衣并没有急着做饭,而是躲在屋子里的一个角落,默默的擦着眼泪。

  此时她的脑海中满是阿婆在小院里跟她说的话:“留有留的忧愁,走有走的欢喜;没有谁放不下谁,要怪就怪那思念作怪。”

  绿衣也清楚,可是百年的思念,终究是抵不过此刻的分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绿衣终于缓过了心神,开始做着今日午间的饭食,因为道仪生突然的晕倒,她本想带他去医馆的,但她想到人与妖的经脉有所不同,就算去了大夫也没有任何办法,于是她也就顾不上买菜蔬,而是背着道仪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法术将他带回,而后又用法术将最后那件衣裳送至贵人的府中。

  至于道仪生,自从绿衣进了木屋不见人影之后他就一直在花海里四处走着,看着那些五颜六色,各色奋力绽放花朵的生命,他在沉思,却又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绿衣做好饭菜之后,走出木屋来叫他吃饭的时候,才发现他站在某处,盯着花海之外的树林之中看着什么。

  她也好奇的走了过去,本以为他是被什么吸引或是想着什么,待她走近之后才发现,树林之中有个人正缓步向他们走来。

第169章 太华欲带仪生离,却道欲要独自游

  自林中而来的那人一身道袍,模样俊俏,身高体瘦,背后那只巨大的葫芦极其惹人注目,而在他的手中,一柄银色的道剑在他从林中走来时,迎着日头泛着明亮的光芒,那人踏着四方小步缓缓而来。待绿衣看清那人模样之后,心中一阵慌乱,连忙行礼道:“太华仙长。”

  而道仪生也早已认出他来,他不曾想过太华会回来的如此之快,他本以为太华会在某处逗留时刻。不过,让他痴痴呆住的并不完全是因为此般原因,而是他注意到太华步伐虽然稳当,可是他的气色却有些虚弱无力,尽管这些很不明显,但毕竟他与太华千百年的相处,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于是他上前来到太华身边紧张的问道:“你怎么了?气色怎么如此之差?”

  绿衣听到道仪生的话也是抬头收礼望着太华,但是她却并没有觉得太华气色差,反倒是看见太华的蹙眉似怒眉,不怒自威,随后又立马收回目光,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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