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85节

  “我没事,”在绿衣第二次低头之前,太华一直看着绿衣,直到她收回目光这才转头看着道仪生,缓缓笑道:“倒是你,你怎么样了?”

  道仪生见太华笑道,心中也是一紧,心中暗想道:“这下走不掉了。”

  不过,他还是笑回答着太华的关心:“我没事了。你看,我眼睛已经好了。我之前还以为至少要几月才能恢复,没想到今天就好了。”

  “没事就好,”太华对着道仪生宠溺的笑着,随后又对着绿衣说道:“江南这次我没去,你的话只能等我和这次游历到江南之后再说了。”

  绿衣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这是现在就要带他走了吗?

  “什么话啊?”道仪生听得疑惑,向太华问道。

  太华笑道:“没事,渝安也算看过了,我们走吧。”

  太华拉着道仪生就要走,可是道仪生还是觉得太华似乎有事情瞒着自己,于是撒泼般的挣开太华伸来的手:“我现在还不想走。”

  太华忽的皱眉,他见道仪生这般模样心中也有些困惑,问道:“怎么了?”

  却不料,道仪生说:“我们是回山上还是继续云游?”

  太华闻言笑道:“都行,你要回山上,或者继续云游都可以。”

  听闻此话的道仪生,心中有些犹豫,他不想回山上,想去云游,但不是和太华一起,而是自己一个人,可他话在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太华见道仪生不说话,心中疑云密布,开口问道:“怎么,你是有别的想法吗?”

  “我想继续云游。”道仪生闻得此言,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可是话还没说完,太华便拉着他就要离开,但道仪生还是再次挣脱,并捂着自己刚才被太华抓得生疼的手腕,没好气道:“那么大力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太华看着第二次挣开自己手的道仪生心中疑虑更深,他似乎察觉到了道仪生已经有了别的心思,莫不是真如自己在水镜中看见的那样,道仪生真的喜欢上了绿衣?

  自从道仪生再次修成人身之后,他便有了带着道仪生下山的念头,于是他在出云观里用水镜之法窥探了此次云游的经过。只不过水镜并未给出具体的画面,而是显现出了一段文字:渝安花海遇旧识,树成妖来花成精。一思唤醒两人念,有情终得缘分来。然渝有商欲得精,一道欲得精道行。困斗始于城外海,结于城内残垣中。

  太华想到这,又想到之前在河边用水镜再次窥探到的情形,心中暗道一声:“该死,早知如此就不该留他一人在此。”

  虽说,事实与太华想的并不一样,但是在道仪生再次开口后的话在他看来丝毫不输自己所想:“我是想继续云游,但不是和你一起,我想自己去。”

  道仪生的话对于太华来说,如同五雷轰顶,他连忙开口喝止道:“不行!云游可以,但你必须跟我一起。”

  道仪生听到这话不乐意,第一次对着太华甩脸色,“为什么不行?”

  太华被他这番质问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并没有什么不行的,只是他担心道仪生。

  道仪生虽说两次修的人身,又有着千年修为,再加上他从自己学来一道秘法,自然没有什么不行的。只是,选择的道仪生,心智还如孩童一般,若是就这样放手,他怕道仪生惹下大祸,自己也无法救他。

  而这次云游他之所以会来渝安最主要的是因为他第一次在水镜文字过后看到绿衣会死,而这也是成为道仪生成长路上最重要的一次经历,可谁想到,自从来到渝安之后,水镜之中的结局一变再变,如今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不带他离开,或许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想到这,他也只好暂时答应,现在最重要的是,只要先离开,在绿衣死之前离开。

  “好,我答应,但是今天你必须跟我走,等离开渝安之后,我给你一道烟串,到时候你想去哪我不拦你。若是你遇到危险就把烟串掐断,我瞬息就到。”

  太华的语气很是着急,仿佛今日若是不离开就会发生什么大事一样,这让道仪生和绿衣十分不解,只不过绿衣不敢问,而道仪生虽察觉到了什么,却并不放在心上,毕竟太华是他见过最厉害的道士,就算有危险,他相信太华也能解决。

  于是,他开口解释道:“今天不行。”

  “为什么?”太华皱眉问道,言语中已经有了明显怒意。

  可道仪生依旧不在意继续解释着,“我已经答应绿衣姑娘,等她为我做几件衣裳之后再离开。”

  道仪生话音未落,太华蹙着怒眉侧眼看着绿衣,而绿衣也被太华的那好似道观大殿之中赤面髯须,三目怒视人间的灵官之威压得浑身冒着冷汗,不敢抬头。

第170章 纵有千年妖身在,不可小觑凡人心

  道仪生的话让太华将怒火全都归结于绿衣,因为他清楚道仪生对于他的一些过往早已忘却,但是她都记得。他也明白绿衣此举是想做什么,无非就是利用做衣裳为借口,想要留住道仪生。只是,他想不通的是,她一个将死之人,还想留住道仪生做什么。

  他本想将怒火发出,但又碍于道仪生最后只能深吸一口对着道仪生,缓缓开口,试图让他放弃他所约定之事,“衣裳我们可以在路上再买。”

  但是听到这话的道仪生却不答应了,他皱眉看着太华,有些不可置信的说着:“当初在山上的时候你总是跟我说人以礼本,诚信为重,怎么如今却要这么说?反正我已答应绿衣姑娘,最多十日,等她将衣裳做好我再离开。”

  面对道仪生的执拗,太华也毫无办法,毕竟人是他带出来的,那自己就要为他负责。太华又撇头瞧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绿衣,最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最多十日。十日之后,我们离开渝安。”

  道仪生闻言这也才松了口气,毕竟自己这样跟太华说话还是第一次,平日除了打闹之外,他一点都不敢对太华说重话,生怕惹他生气了就不要自己了。如今,他选择想要自己一人出去云游,想来离开太华之后,或许就再也遇不到对自己这么好的人了。索性,就试着和太华反驳。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他的心里还是很紧张的,生怕太华直接把自己装进他的葫芦里带走了。

  不过好在,太华似乎真的很在乎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伤了他的心。于是,他小心翼翼凑到太华面前,有些害怕的轻轻地问了他一句:“真的?你真的同意了?”

  太华看着道仪生不断靠近的脸,无语的仰天长叹一声:“你说,我怎么就同意把你带下山,来这渝安呢?”

  太华说着和道仪生在两山间时差不多的话,只不过那时他说这话是不想道仪生起疑心,而现在他是真的后悔了:“不同意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真的把你抓走啊?”

  听到这话的道仪生顿时换了副面孔,一把搂着太华的双肩,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我对你这么好,你还不听话,真是伤了我了。”太华见道仪生这般谄媚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嘴上虽说有些抱怨,却还是任由他搂着,最后无奈一笑。

  不过,当他的视线转到绿衣身上时,原本有些笑意的脸还是凝固了几分,他知道绿衣的心思,但是道仪生就在身边他不能直接表明,于是,他对着绿衣说道:“你会做衣裳?”

  绿衣闻言却不敢抬头,只能低头作礼答道:“绿衣行走人间,总要会些手艺,不然连口饭也没得吃。”

  “既然道仪生需要衣裳你现在便去做吧。”太华说道。

  绿衣答道:“是。”

  话音落下,绿衣转身往着木屋走去,道仪生再次看着绿衣落寞的身影有些忍不住的问了一句:“太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

  太华蹙眉,一剑柄落在道仪生的头顶上,“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道仪生却觉得困惑:“不然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带我走?要知道,以前你是不可能放我一个人走的。刚才为了让我离开,居然同意让我独自一人云游,你肯定是有事情瞒着我。”

  太华看着道仪生坚定而又确定的神情和语气,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着他,嘴里还不停“啧啧”道:“没看出来啊?我这才离开多久,你居然都会用脑子了?”

  道仪生闻言睁大着有些翠绿的双眼,不敢相信太华居然会这么说自己,他一把将其搂紧,假装怒斥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太华见其模样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我说你傻呗。”

  说完,太华的笑声更大了,这可把道仪羞得无地自容,他又将其搂得更紧了,“太华,你再这样说我可不理了。”

  道仪生话音落下,太华笑声戛然而止,道仪生以为自己已经唬住了他,却没想到太华的笑声更大了,大到百花收起了绽放的花苞,震得林中飞鸟惊走,就连木屋里,看着面前一桌饭食失了神的绿衣也回头朝着扭捏在一起的两人看去。

  绿衣看着打闹嬉笑的两人,她却笑不出来,她不知道太华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回来就对自己这般不对待?但是,她心里有预感,这次太华回来,又如此着急想要带道仪生离开,一定是因为自己。她想或许是太华是用了和匀差不多的秘法算出来什么,所以才会如此。

  但是,如今已来不及她多想了,如今她要做的就是,为道仪生做几件衣裳。

  她落寞的看着远处的两人哀叹一声,随后慢慢的朝着二层楼上走去。

  而林木边缘的两人一阵打闹过后,道仪生还是严肃的继续问着太华:“你真的同意让我一个人离开吗?”

  太华也收起来笑容,他低着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剑,转而说道:“其实,我不想答应的。”

  道仪生不解:“为什么?”

  太华答道:“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的在人间待过,不明白人世间的诸般种种,我怕放你一人离去说不定哪天就闯下弥天大祸,到那时候我不定能够救得下你。”

  道仪生疑惑,却又明白,说道:“就因为这个?”

  太华哼哧一笑,“人世间的险恶你没有经历过,再加上你本就心性单纯,哪怕千岁也如同稚童,还就因为这个.我跟你说,这世上,做妖不易,做人也不容易。”

  说到这,太华想起来与匀初次相遇,又到从昆仑分离,再次遇见时的情形了,于是他便说道:“你是妖,千年道行是为哪般?无非就是得证大道,将来若有机缘飞升登仙,去往天宫;而人呢?他们不一样,这世间的千奇百怪他们好奇,心中的欲望如同无底的深渊,使人身陷囹圄无法自拔。纵有能够有人看透俗世欲望,却也难逃心底的枷锁。所以啊,纵有千年妖身在,不可小觑凡人心。”

第171章 太华且放仪生去,趁月夜明言往今

  “论法力,凡人自然不敌与你;若是要比人心叵测,你未必是人的对手。”

  太华的让道仪生心中所想的一切踌躇不前,以前他从太华所听来的大多都是人间的悲欢喜乐,而如今的这些话,道仪生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也让他对人的看法又多了一些。

  太华见道仪生不说话,紧接着又补充道:“那你还要一个人去云游吗?”

  道仪生沉默着,他在心中犹豫不决,而这也正是太华所想看见的。其实,他不想道仪生离开自己,就算不让他游历人间他也有办法可以帮助道仪生攀登,再上一层。只是,如今道仪生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也劝不过来,也就只能由着他了。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想再挽留一次。

  道仪生站在原地,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望着花海里的木屋,他在心中想了许多,最后给出了答案:“我想,我还是要去。”

  太华闻言本想质问的,但是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既然他已经决定了,那便成全他。

  很快,道仪生继续开口向太华解释着:“在你回来之前,我跟绿衣姑娘也说了许多。虽然,你说的那些以现在的我或许还没法应对,但你以前不也说过吗,说我未来还很长,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离开你,试着自己出去一个人见见世面呢?”

  “在我还没有修成人生之前,我总是待在你身边,修成人身之后也是。你教了我许多,可有些东西我就是明白。你说世事无常一切可改,有时候却又说命数已定不可变。还有你那葫芦,明明很轻什么都没有,可你总能从那里面倒出水来;可那既然是水,喝起来却是浓酒,醉人得很。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人了。”

  “因为这些吗?”这次太华听得有些懵懂,他不明白道仪生说的这些到底有几个意思,但是他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明白了。

  只听见他说:“还有就是,你先前跟我说未经家贫不知辛,不经人事老天真我也明白什么意思了。”

  “你不就是说我傻嘛!”

  道仪生的说着,语气里竟多了些委屈。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一直把我留在你身边?你刚才也说,人心叵测,但是我不去经历,总在你的保护之下,我哪里能看清这些。就算有一天你能让我更厉害,可到时候我如果还是如同今日之前那般,那我修得这些道又算什么?”

  “我听你讲过道经,道经里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世间万物相辅相成,一切皆是自然而行,可我若是一直待在你的身边,这算什么道法自然?”

  道仪生的话让太华心里也有了些许触动,心想,或许他说得对。就算道仪生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可自己能为他做的又有多少?而且这次下山他的本意就是带他经历人间事,可如今却闹成这般下场。他虽有水镜,能窥探天下万物,可先前不也出错了?

  既然,自己没有万全之策护他,倒还真不如就此放手,试着让他自己一个人游历人间。这样,往后他所经历的,能够使他成长,将来就算成不了仙,至少也能够成为一方天地的妖神,护着那方百姓,或是独隐深山,继续潜修大道。

  太华算着彻底动容了,而且从道仪生今日所说的话里他也听出来了,他现在已经在成长了。如是此刻再不放手,或许就要适得其反害了他了。

  他忽的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抚摸他的头顶,可道仪生却下意识躲了一下。太华见状,伸出的手停在了空中,此刻他的心里百感交集,有难过,也有开心,但更多的还是不舍。

  毕竟两人在出云观前一坐就是数百年,这么些年说过的话不计其数,他对道仪生的情感也早已不是同伴,道友那般简单了,而是挚友。生死可相托,相付的挚友。

  一入深山千百年,万千心绪已难言,此刻他已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了。只能将伸出去的收了回来。

  他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那你还回出云观吗?”

  道仪生笑道,再次搂住太华:“我不回出云观,哪去哪?”

  话音落,鸦雀无声,片刻后两人轰然大笑,太华指着道仪生,道:“我跟你说,那我这次回去之后,我就在出云观里待着,哪也不去,我就等你回来。”

  道仪生同样笑着,只见他大声回应着:“好!那你等着!等我修得大道之后我肯定要和你打一架,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行,”太华笑得合不拢嘴了,他也抬起拿着剑的手,一把搂住道仪生的双肩,“你要敢骗我,不回来了,我可要满人间去找你。等我找到你之后,先痛扁一顿。”

  “扁我?”道仪生嗤笑着:“我可记得道门门规里可说了,不可随意动手伤人,你敢犯下门规?”

  “怕什么?到时候我就说,云游的时候遇见了妖怪伤人,于是出手制止。”太华丝毫没有害怕门规样子,继续说笑着。

  “哎,那你这可就一次犯了两条门规,出家人可不能扯谎,这还是你教我的。”

  两人在林木中说笑着,说的好不快活,可偏偏这样的时光太短,眨眼之间已是黑夜。

  晚饭时,绿衣将午时未吃的饭菜重新热了一下。下午的时候绿衣又外出去买了些白色的绸缎,随带又买了些新鲜的瓜果蔬菜,于是晚饭又多些菜,毕竟多了一个太华,菜自然也要多上两个。

  只不过,吃饭的时候太华以辟谷为由并没有吃饭,这让绿衣着实有些尴尬,不过好在道仪生因为太华同意自己一个人云游心情大好,再加上之前受了伤,今日也是滴水未进,几乎吃光了所有的饭食。

  绿衣看着坐在门口打坐的太华,又看着将肚子吃的圆鼓鼓的道仪生表情从忧愁转为满脸笑意。

  道仪生拍了拍已经快要装不下饭菜的肚子,打了个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看着没吃多少的绿衣有些尴尬的说道:“今天一天没吃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绿衣也看得出道仪生心里的高兴,连忙放下碗筷笑道:“没事,我也吃好了。等我收拾完这里就去染料,做衣裳。”

  道仪生闻言朝着门外漆黑的天空,转过头又对着绿衣说道:“今日天色已经晚了,要不明日吧。”

  绿衣依旧笑着,只不过他并没有理会道仪生说的话,而是开始收拾碗筷。不过,临了她还是说了句:“没事,趁着夜色做染料,可以引月华之精,到时候做出来也算是一件法衣了,虽说对我们这些精怪来说没什么用,但是对凡人大有裨益。”

  道仪生闻言有些不解:“那你之前做的那些衣裳也都是这样做的吗?”

  “也不都是。”绿衣将收拾好的碗筷放在一边答道:“今日送出去的三件除了给婆婆送的之外都是这样做的。”

  道仪生闻言更不明白了,从今日自己跟着绿衣送衣裳时来看,绿衣与婆婆的关系应该要比别人更要好些,为什么反而是婆婆那件不是这样做的?

  绿衣也看出了道仪生心中的疑惑,于是开口解释道:“除却婆婆之外,其余两人皆是富贵之人,他们穿这些衣裳自然不会有人心生歹意,倒是婆婆,就是一位寻常人家,更何况她的孙女是在别人家里做奴婢,若是我将婆婆送给孙女的衣裳也做成法衣,先不说主人家,就算是同样为奴为婢的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对待她呢?”

  道仪生闻言点了点头,但他心中所想的并非是这些,而是觉得绿衣说的话和太华说的有些不谋而合,同样都是在说人心叵测。

首节上一节85/148下一节尾节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