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坚低下头,不敢反驳。
杨文清看着他,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从刚才的严厉忽然放平:“我不是在否认你这些年的工作,实话实说你这些年处理家族事务还是不错的,但你不能忘乎所以,王家最近托赵泽给我带话,说还要给你找个续弦。”
“你怎么想的?”
杨文坚回应道:“是王家一个旁支,按辈分算勉强可以算是雨霏同辈。”
杨文清闻言笑出声,然后说道:“他们也算是煞费苦心,既照顾了你的脸面,又继续维持了我们两家的联姻。”
杨文坚回应道:“我们和王家这些年也互有联姻,甚至孙家也和王家有联姻,我们通过各种关系差不多…”
杨文清打断道:“有些事情要懂得适可而止,联姻只是手段,不是最终目的,你有些本末倒置,培养家族传人比这些事情更重要,这么多年家族就出了一个玉仁,其他人才呢?我将家族交给你是怎么交代的?”
杨文坚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只能轻声说道:“我错了。”
杨文清看着他,言道:“我不是要你认错。”
杨文坚抬起眼皮,看了大哥一眼。
杨文清迎上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其实很早就想和你谈谈,但一直没有时间,这些年同样在忙,这和你的借口一样,所以我能明白你的处境,而我同样在纵容你和文宁。”
“家族的事都压在你肩上,我知道不容易,你记住我们刚才的谈话,尽量多培养家族传人,玉仁是一个,但不能只有玉仁。”
杨文坚点了点头。
杨文清说完便站起身,笑道:“现在是春节,这件事情就先说到这里吧。”
杨文坚跟着站起身。
杨文清看着他,然后说道:“你要是无法理解我说的话,那你和文远就换一个位置。”
他说完便转过身,大步朝餐厅门口走去。
餐厅门口,杨文宁正站在廊檐下,她看见杨文清走出来立刻迎过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然后侧过头,目光越过杨文清的肩膀,看了一眼从后面跟上来的二哥。
接着,她凑到杨文清耳边低声说道:“二哥这些年其实很不错了。”
杨文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杨文宁迎上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他又不是你,天赋那么好,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在东海维持这么大的局面很不容易。”
杨文清闻言伸出手指在妹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就你心疼你二哥?我不心疼弟弟?”
杨文宁捂着额头,“啧”了一声,挽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杨文清目光这时落在姜晚身上,姜晚此刻站在槐树旁边,杨柔站在她身侧,仁川和仁行并排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随后,杨文清走到院子中央,姜晚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伸出手轻轻掸了掸他的肩头。
杨文宁这时已经松开杨文清,去找她二哥小声说着什么。
“我们出去走一走吧。”杨文清说,“难得一家人聚齐,别总闷在屋子里。”
众人自然不会拒绝,沿着院子里的青石小径往外走。
杨文清和姜晚走在最前面,杨文宁挽着二哥的胳膊走在后面,边走边说着什么,杨柔走在仁川和仁行中间,努力端着长辈的架子,赵泽走在最后,安静地跟着,小月和蓝颖一边打闹一边跟在杨文清和姜晚身边。
一行人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主街的方向走,主街的行人比白天多一些,街道两侧的商铺都还开着门,门楣上挂着红灯笼、红绸带、红对联,将整条街装点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他们在主街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杨文坚他们落脚的那座小院。
他们本下意识的走到小院外面,然后进去转一圈,又聊几句闲话,约定明天一起吃午饭,晚上到大剧院看晚会,之后就分开了。
回去的路上,姜晚在走出巷口的时候忽然开口:“文坚其实做得很好,但他对自己家族的人过于仁慈。”
杨文清“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灯笼照亮的青石板路上,开口说道:“这是很多大家族的通病,另外,我们杨家过去太穷,文坚小时候吃过不少苦,就看不来杨家子弟继续吃苦。”
“像是我也是一样的,文宁和文坚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不得也出手帮忙,这就是亲情关系。”
姜晚问道:“所以这次你要按下他两个孙子?”
杨文清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犹豫:“嗯,不按不行,再这么惯下去,以后就不是废物的问题,是祸害。”
姜晚声音放低了一些:“要不要我跟文宁谈谈,让她”
“不用。”
杨文清打断她:“文坚没你想得那么脆弱,他能不依靠根骨修到筑基期,意志就超过了绝大多数人。”
姜晚闻言,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雪夜里,身后跟着杨柔和赵泽,再后面是那条被红灯笼照亮的巷子,和巷子里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
第442章 难得热闹的春节
时间匆匆,转眼就到第二天。
中京城的雪下得比昨日更密了些,不过被内城区的控温法阵一挡,落至半空便化了大半,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多了些。
小院里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两个老妈子天不亮就已经起来,一个在厨房里张罗着杀鸡宰鱼,一个在前院打扫积雪、擦拭门窗。
正屋的门框两侧贴上了新对联,上联是“一门天赐平安福”,下联是“四海人同富贵春”,横批“吉庆满堂”。
是杨文清亲手写的,字迹端正沉稳。
临近午时,餐厅里的圆桌上铺上新桌布,碗碟杯盏整整齐齐地码了两圈。
杨文清站在门口,看着老妈子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转过身朝院子里唤了一声:“人都到齐了没有?”
杨文宁从西厢房的方向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已燃了檀香,她身后跟着杨文坚,杨文坚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盘,盘里供着三牲和果品。
仁川和仁行跟在最后,仁川手里捧着香烛,仁行捧着一叠纸钱,两人都换上新衣裳,看起来比昨日精神许多。
杨文清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进正屋。
正屋的北墙下,一张条案已经摆好,条案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供着杨家的祖宗牌位。
杨文清走到条案前站定,杨文宁将香炉放在条案正中央,退后一步,杨文坚将红漆木盘放在香炉前面,仁川和仁行上前,将香烛插进香炉两侧的铜质烛台上,又将纸钱放在条案脚边。
一切准备就绪。
杨文清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随后高喊道:“跪。”
所有人同时跪下,这种祭祖的方式他一个人的时候很少用,但现在弟弟妹妹在身边,确实要办一次的,因为它可以增加家族的凝聚力。
杨文清从条案上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然后双手捧香举过头顶,先对祖宗说了些话,然后又对父母说了些话,最后将香插入香炉。
姜晚接着上前,同样三炷香,同样举过头顶,说了些祝福的话后将香插入香炉,其余人也各自低声说了些吉祥话。
待所有人上完香,杨文清从条案脚边拿起那叠纸钱,走到院子中央的铁盆前蹲下,将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盆里点燃。
“祖宗们,过年了。”
杨文清说。
纸钱烧尽,一家人从院子里退回正屋,又走到餐厅,圆桌上菜已上齐。
杨文清在主位坐下,姜晚在他右手边,杨文坚在左手边,杨文宁在杨文坚下首,杨柔在姜晚下首,仁川和仁行坐在杨柔旁边,赵泽依旧坐末席。
蓝颖蹲在角落的架子上,面前摆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比昨日更丰盛的妖兽肉,小月在蓝颖旁边,同样有丰厚的肉食。
“来。”杨文清端起酒杯,“过年了,一家人都在,先敬祖宗,再敬天地,最后敬我们自己。”
众人举杯。
酒是桂花酒,是老妈子照着南方的方子自己酿的。
杨文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杨文坚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杨文宁碗里,然后夹了一块放进杨柔碗里,最后夹了一块放进自己和姜晚的碗里。
“今年这肉做得不错。”
他评价了一句。
老妈子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听见这话脸上笑开了花。
一餐团圆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待到撤去碗碟换上清茶的时候,杨文清别在腰间的徽章传来一阵灵气波动。
“领导,是我。”柳琴的声音从徽章里传出来,带着过年特有的喜气,“我到您家的门口了。”
杨文清立刻吩咐赵泽去开门。
然后自己也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姜晚跟着站起来,其他人也陆续起身,待他回到正厅的时候,柳琴刚好走过来,她看起来比平日柔和许多,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面相。
“领导,过年好。”柳琴看见杨文清走出来,笑盈盈的拜了个年。
杨文清笑着点头。
柳琴又侧过身,抬手朝那年轻人一指,介绍道:“这是我本家侄子,叫柳青,今年刚好有假期,就来中京城转一转。”
柳青上前一步立正敬礼:“杨司。”
杨文清笑着说道:“别拘谨,孩子,今天没有上下级。”他说完又问道:“看起来有修为在身,修行还算顺利吗?”
柳琴立刻答道:“已经修到练气第九炼。”
杨文清脸上笑意更深一些,言道:“不错,比我们家的小辈要强太多。”
这话说得杨文坚有些尴尬。
杨文清也没有看他,招呼道:“先进来休息一会吧,大剧院的晚会要晚上七点半才开始。”
她和她侄子今天这个时候来,是因为杨文清也有邀请她去看今天晚上的晚会。
一行人鱼贯而入,在正屋里落座,老妈子端上热茶和果盘,瓜子、花生、糖块、蜜饯,摆了一桌。
时间在闲聊中一点一点地流逝,快到下午四点的时候,杨文清的徽章再次传来灵气波动。
“文清。”费集的声音从徽章里传出来,背景音里夹杂着其他人的说笑声,“你出发了没有?”
“还没有,六师伯。”杨文清说。
“那一个小时后大剧院东门,咱们在那里碰头。”费集说,“你师父那边我已经约好,别迟到。”
“好,六师伯,一会见。”
通讯切断。
杨文清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过去差不多刚好合适。”
众人陆续起身,杨柔帮老妈子收拾茶具,杨文宁挽着柳琴的胳膊往外走,仁川和仁行跟在后面,柳青走在最后。
转眼间他们一行人就走到旁边的主街,街上还有不少铺子开着门,一家干货铺子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炒货的焦香;一家茶馆的二楼窗户敞着,能看见里面有人捧着茶壶听书,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
拐过第二条主街,人就更多了,这里都是一些娱乐性质的场所,来往的也都是年轻人。
这一路上,杨文清不断接到通讯,都是来拜年的,同时他自己也不时联系领导拜年。
他们一行人连续走过五条主街,并没有急着赶路,所以用时接近一个小时,才走到中央广场外围区域,从这里进去就要特定的身份标识,因为再往里面走就是整个万玄的核心。
杨文清这一行人自然是不可能被拦下,他们很容易就进入广场,然后杨文宁就给她二哥指总局驻地的方向。
大剧院在广场东面,沿着广场东侧一条副街再走两公里就是,它灰白色的建筑主体庄重而典雅,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横匾,上书“中京大剧院”五个金字。
大剧院旁边有一片小型活动广场,此刻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说笑声、招呼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处,将整片广场烘得热热闹闹。
广场边缘立着几排临时搭建的花灯,将这片区域映照得花花绿绿,杨文清刚踏上广场的石板,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右手边传来。
“杨司!”
他循声望去,看见包凡正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温婉,是他的妻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一看就是他们的孙女。
包凡快步走到杨文清面前,先拱手拜了个年,然后侧过身朝身后的妻子和小孙女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