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门修仙 第54节

  杨文清被勾起些少年时的回忆,寨子里没什么娱乐,每逢节庆或者农闲由族中一些爱好此道的老人和年轻人组织起来的草台班子,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搭起简易台子,唱几出流传已久的本地戏曲,或者表演一些带有祭祀、祈福性质的戏剧,便是寨中老少最大的消遣。

  祠堂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中央用木板和竹竿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四面挂起几盏风灯,照得台上一片昏黄。

  台上几个脸上涂抹着简单油彩,穿着戏服的族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调子古朴的戏文,演绎着不知哪个朝代忠臣良将的故事。

  台下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前面,眯着眼睛听得津津有味,中年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年轻人则更多聚在广场边缘。

  而在广场另一侧相对空旷的地方,还有另一番热闹,十几个精赤着上身或只穿着短褂的年轻后生,正围成一个大圈,圈内有两名身材壮实的青年正在交手。

  他们用的不是什么高深武学,就是军中搏杀技和农活发力技巧结合的‘杨家拳’,招式朴实,讲究下盘稳、出手快、力气足。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生风,引得周围阵阵叫好。

  杨文清没有挤到最前面,只是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戏台下父亲杨建木也搬了个小马扎,和几个老兄弟坐在一起,不时跟着台上的调子哼上两句,他看到二婶抱着熟睡的小堂弟,正和几个妇人边看戏边唠嗑,他还看到许多熟悉或陌生的年轻面孔,在戏台和拳赛之间流连。

  不时有相熟的同辈或者各家子弟看到他过来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尊敬,也带着好奇。

  杨文清一一应着,态度随和,聊聊寨子里的近况,问问各家老人身体,说说县里一些不涉机密的新鲜事,他此刻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的县里大官,而是许久未见的邻家兄长。

  夜色渐深,戏台上换一出热闹的武戏,锣鼓点敲得震天响。

  拳赛那边也分出胜负,胜者被同伴簇拥,败者也不气馁,互相捶打着肩膀。

  孩童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笑骂着捉住,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尘土以及一种属于集体热闹的气息。

  杨文清站在喧闹的边缘,感受着这熟悉的一切,这或许就是家乡最真实的样子:有按部就班的生存轨迹,也有平淡生活里自寻的这点有限欢乐,有对命运的默默承受,也有在拳头和戏文里发泄的微小热血。

  月上中天时台上的大团圆唱罢,演员们鞠躬谢幕,台下的观众意犹未尽地开始散去。

  锣鼓声歇,喧嚣渐止,祠堂广场迅速冷清下来,只剩下满地瓜子壳和零星的烟蒂,还有几个老人意犹未尽地围在一起,低声回味着刚才的戏文。

  拳赛的圈子也散了,年轻人们勾肩搭背,说着笑着各自归家。

  热闹褪去得非常快,仿佛只是一瞬间,寂静便重新笼罩寨子,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深沉。

  杨文清带着有些犯困的弟弟妹妹回到家中,母亲早已备好热水。

  洗漱过后他与弟弟杨文坚同住一屋,屋里陈设简单,两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杨文坚的兴奋劲早以过去,洗漱完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杨文清在床榻上盘膝坐下,缓缓运转《九炼秘法》的基础心法,引导灵气在经脉中做最基础的周天循环。

  一夜无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和窗外偶尔的虫鸣。

  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外就传来一个稚嫩的喊声:“文清叔!文清叔在吗?三太爷爷叫你去祠堂哩!”

  杨文清收功起身,拉开房门,见是一个八九岁虎头虎脑的男孩,正是族中一个远房堂哥的儿子。

  “知道了,我吃过早饭就去。”杨文清应了一声。

  话音落地时,母亲已经在招呼吃饭,弟弟妹妹不情愿的起床洗漱,匆匆吃过早饭后弟弟妹妹要去族学上课,而他和父母打了招呼就往祠堂走去。

  此刻祠堂里族老杨德厚和其他几位负责族中事务的族老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杨德厚直接说道:“文清,族试的章程昨晚我们几个老头子又合计了一下,觉得宜早不宜迟,趁着你在寨子里把事情定下来,所以,打算今天就张榜公布族试规则。”

  “两天后,也就是你假期结束前一天正式开考,考题就按昨天说的,蒙学经典、基础算学、再加一道论述‘敬天法祖、忠君爱国’的简单文章,你看如何?”

  杨文清略一思忖,点头道:“三爷爷考虑周全,这样安排很好,我这边没意见,一切按族里的规矩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杨德厚立刻让人去敲锣通知。

  很快,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整个寨子。

  那些家中有适龄孩子的顿时都忙碌起来,妇人忙着给孩子找出最体面的衣服,男人则再三叮嘱要用心考,老师家里一下子挤满前去请教或借书的孩子,连平日里最顽皮的几个这两天也老实了不少,抱着书本临阵磨枪。

  在这股氛围中,杨文清特别留意到一个少年。

  这孩子名叫杨文奇,是他二叔公家的孙子,今年刚满十七岁,与大多数同龄人面对杨文清时或敬畏或拘谨不同,杨文奇每次见到他总能恰到好处的凑上来喊一声“文清哥”,言语间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能让人感觉到他的亲近和仰慕。

  杨文清之所以留意他,是因为这孩子说话机灵,眼力见也好,帮忙跑腿传话、端茶倒水很是利落,在族中同辈里人缘也不错,属于那种看似跳脱实则心里有数的聪明人。

  而且他的学业在同期孩子里居然属于拔尖的,不仅经义、算学扎实,而且对‘神术’相关的知识格外感兴趣,时常向老子请教一些超纲的问题,还偷偷借阅过寨子里仅有的几本相关杂书。

  显然他从小就有着明确的目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正在为此努力。

  这种远超同龄人的早熟和对特定领域的敏感,是最适合走政务院的路子,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出去。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族试当天,祠堂前的空地上临时摆开几十套简陋的桌椅,六十多名适龄少年,在族老的注视下依次入场。

  杨文清作为特邀观礼,坐在祠堂偏厅的窗户旁,看到杨文奇坐在靠前的位置,答卷时下笔很快,神态也颇为从容,不像有些孩子那样抓耳挠腮。

  考试持续四个小时,结束后由村中老师连夜审理试卷,第二天一早,结果便张榜公布,贴在祠堂最显眼的外墙上。

  杨文清很早就带着弟弟妹妹先来,目光扫过在第六名的位置上,看到杨文奇三个字。

  不过他的目光只是在杨文奇三个字上略作停留,便平静地移开了,现在他只要心中有数即可,还不是过多关注或干预的时候。

  随后,在祠堂正厅,在寨中各位当家主事之人的共同见证下,三族老杨德厚亲自主持,为获得推荐资格的十个孩子办理正式的手续,由寨中一位粗通引导之术的老者,引导他们各自向文书上对应的空白处,注入一丝自身气息。

  整个过程庄重而有序,杨文清全程安静地站在一旁见证,既没有对入选者额外嘉勉,也没有对落选者流露出遗憾。

  他这种态度,充分尊重家族内部程序的态度,赢得在场许多族中长辈暗自点头赞许,事后不少族人上前与他寒暄道别,言语间都带着真诚的谢意和对他处事分寸的称赞。

  杨文清一一客气回应,将功劳归于族老们的操持和孩子们自身的努力。

  傍晚回到家,母亲王芹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腊肉切得厚实,鸡蛋炒得油亮,还难得地炖了一只鸡,香味弥漫整个小院。

  这顿饭既是为庆贺族试圆满,更是为杨文清明日返程送行。

  饭桌上,气氛比往常更显温情,母亲依旧不停地给他夹菜,父亲话当着孩子们的面话依旧不多,弟弟杨文坚和妹妹杨文宁知道哥哥明天要走,少了平日的嬉闹。

  饭后,杨文清陪着父母在堂屋坐了许久,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已经不知叮嘱过多少次的注意事项,父亲则只是吧嗒着旱烟,偶尔插一句凡事小心。

  杨文清耐心的应着。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文清便起身走出房间,母亲早已起来,将昨晚就收拾好的行囊又检查一遍,里面有一小袋今年新收的精米,还有几大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和腊肠。

  杨文清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母亲表达心意的方式。

  父亲默默地将行囊绑在一辆寨子里前往镇上运送山货的货车上,就在杨文清准备上车时,三爷爷杨德厚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赶过来。

  “文清,这就走啦?”老人拉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寨子里的事你放心,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看着,你在外面好好的,有空就常回来看看!”

  “三爷爷,您保重身体,寨子里有事随时让爹给我捎信。”杨文清郑重道。

  “我知晓。”三爷爷有些不舍,作为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他深知每次别离都可能是永别,“你要好好的。”

  他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

  杨文清笑着回应,客气好半响他才登上车。

  货车缓缓驶出寨门时,杨文清回头望去,母亲跟着走到了城寨大门朝着他遥遥挥手,父亲和三爷爷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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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四年后

  杨文清从杨家村寨返回后,一直在分局低调做人,每日处理案牍文书,偶尔遇到一些必须他亲自出现场的案子才会外出。

  到县考的时候,杨家村寨一共有三人考中,其中就有杨文奇被市里民事学院录取,其余两人一人报考的警备学院,一人是符文科技学院。

  杨文清没有在这个时候过多关注他们,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天赋一般,等毕业之后想要分到县里好的单位,必定要自己求上门来。

  …

  时光荏苒,转眼就是四年过去。

  千礁县城,靠近城中心边缘的一条相对清静,铺着青石板的巷子里,一座新近修缮过的小院门前,停着一辆悬浮式大货车,几个穿着统一号衣的伙计,正从车上将一件件用厚布仔细包裹的家具和箱笼卸下。

  院内,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的年轻人正沉静的指挥着这些工人,他正是四年前在杨家村族试中脱颖而出,后被杨文清推荐至县警备学院深造的杨文远。

  比起四年前,如今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学院磨砺出的沉稳,没有了之前的唯唯诺诺。

  在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白色棉质衬衫的中年男子,他身形略显富态,目光温和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考量,正是杨文远的父亲杨建业。

  “这张紫檀木的案几,小心些,就摆在正厅东首,对,靠墙。”杨文远指了指工人抬着的一件家具。

  杨建业则踱步到刚打开的一口箱子旁,里面是成套的细瓷茶具和一些文房摆设,他拿起一只茶盏对着光看了看釉色,对旁边一个看似管事的伙计吩咐道:“这些易碎器物,先搬到西厢房暂放,等正厅大件归置好,再一一摆出来。”

  “是,杨老板。”伙计恭敬应道。

  看着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杨建业转向儿子,语气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感慨:“文清这次置办的宅院,地段选得是极好的,离城防局和政务院各衙署都不远,院子虽不算阔绰,但用料和布置都很见心思。”

  杨文远点头附和:“这里实用,也需顾及体面。。”

  杨建业压低些声音,“我听你大伯提过一嘴,小桥镇那边的‘清源庄’,这两年光是供应给咱们自家‘四海货贸’的几样特色药材,利润就颇为可观,更别说文清在县里的人脉和那些你看不见的份子。”

  “听说咱们三河镇的赵所,都在和他们做生意,为此还得罪不少人,去年货物出问题,就是被竞争对手针对。”

  杨文远默默听着,他已经毕业两年,第一年像其他人那样在基层巡逻一年,刚转正不过半月就被调入综合科,从那天之后他发现身边的同僚全变成了好人。

  “文远。”杨建业语气从玩笑转为认真,“你文清哥让你来帮忙张罗新居安置,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也是给你历练的机会,以后好好办事,多看多学少说,文清是闯出来了,你若有心气,未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但路要一步步走,根基要扎稳。”

  “父亲教诲的是,儿子明白。”杨文远恭敬应道,他深知自己能从寨子走到县城学院,固然有自身努力,但文清哥的推荐和暗中照拂至关重要,这份情谊和机遇他铭记于心。

  正说着,门外又有伙计搬进来几盆品相不错的兰草和松柏盆景,杨文远连忙上前指点摆放的位置。

  时间慢慢流逝,阳光不知不觉透过新居明净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许移动的光斑,院中的忙碌渐近尾声,一件件器物各归其位。

  杨文远送走最后一车伙计,与父亲杨建业站在略显空旷却已生机盎然的客厅里,正低声商量着还需添置些什么小物件。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千礁县城东区一家颇为雅致,以擅长烹制河鲜出名的临江楼二楼,一间临街的包厢内气氛却迥然不同。

  杨文清靠窗坐着,面前是一杯几乎未动的清茶。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正装,通身上下带着一种沉稳干练的气度,虚岁二十五的他如今已修到第四炼,已经成为县分局举足轻重的人物。

  此刻,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坐着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至多不过十八岁,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白色练功服,短发利落,眉眼清俊,神态间有一种出身优渥的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

  他叫林星衍,来自省城,是省厅某位大佬的子侄辈,更是一位罕见的修行天才,年仅十八便已稳稳踏入练气第三炼‘血肉生精’的境界,此次名义奉命前来千礁县是交流学习,实则是冲着王建超那套推演的法印而来。

  “杨组长,久仰。”林星衍开口,礼节周全,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并未完全掩去,“高局长说,王建超所长今日会从镇里赶过来?”

  “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杨文清语气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他奉命接待这位省城来的天才,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真正的交流得等正主王建超来了才行,他更多的任务,是确保这位背景不小的年轻人,在千礁县期间别出什么岔子。

  包厢内一时有些安静,林星衍似乎对闲聊没什么兴趣,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灵气线条一闪而逝,看起来是在推演着什么。

  杨文清则乐得清静,将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景,体内《九炼秘法》自行运转,感受着经过第四炼‘脏腑蕴华’深度淬炼后,五脏六腑与气血灵力之间那种更加圆融一体和生生不息的微妙循环。

  约莫一刻钟后,包厢门被推开,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的王建超大步走进来,他常年在基层打滚,皮肤晒得黝黑,与包厢内略显精致的氛围和林星衍那身光鲜的练功服形成鲜明对比。

  “林专员,久等久等,路上耽搁了一会儿!”王建超嗓门洪亮,先是对林星衍抱了抱拳,又朝杨文清点点头,“文清!”

  “王所。”

  杨文清起身示意。

  林星衍也站起来,目光落到王建超身上,那份审视感更浓些,但同时也多了几分对技术本身的专注,“王所长,幸会,我受省厅符文应用研究所的委托,特来请教您那套关于区域性基础聚灵法印的改良思路。”

  寒暄很快切入正题,王建超显然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极为自信且珍视,直接从随身的储物袋里取出几份布满复杂几何图形,和灵气流向标注的法印结构图铺在桌上,并开始讲解起来。

  林星衍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都直指法印设计的核心原理和灵气传导的瓶颈处,显示出极其扎实的理论功底和敏锐的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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