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不乏一些背景深厚、修为亦在他之上之人,令高平阳虽不胜其扰,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得打起精神一一应对。
这般应酬之下,他原本计划好的炼丹日程,竟被硬生生耽搁了下来,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躁与无奈。
也正是在这段纷扰的日子里,他得以结识了外门中另外四位炼丹师。
这四位同道的年岁皆比高平阳大上许多,均已过了六十之龄,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沉稳与沧桑。
然而,面对高平阳这位新晋的、年轻得过分的小师弟,他们四人中并无一人流露出丝毫倨傲或轻视之色。
几人初次会面时,气氛颇为融洽。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抚须笑道:“高师弟年纪轻轻便已登堂入室,未来不可限量啊。”
旁边一位面容清癯的炼丹师亦点头附和:“正是,炼丹一道,达者为先,我辈能于此道有所成,已属不易,正当相互砥砺才是。”
他们心下雪亮,能在炼气期便掌握炼丹术的,无一不是心性、天赋俱佳之辈。
而高平阳如此年轻,其未来的成长潜力,谁又能轻易断言?
与其结个恶缘,不如早早交好。
一番往来,品茗论道,探讨丹理,几人的关系倒也拉近了不少。
在交谈中,高平阳得知,这四位炼丹师大多都已选择了倚靠宗门内的世家大族,诸如根基深厚的宋家、枝繁叶茂的孟家等,以期获得更多的资源支持与庇护。
倒是那萧家与魏家,并未见这四人中有谁投靠。
一位略显富态的炼丹师压低了声音,颇有些推心置腹地对他言道:“高师弟有所不知,那些家族若能成功拉拢到一位炼丹师,族内自有丰厚的奖励。
不仅如此,日后你我炼制的丹药,若通过他们所掌控的渠道售卖,除了应得的酬劳,家族往往还会额外分润一笔灵石,以示奖赏。”
闻听此言,高平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先前的一些疑惑顿时豁然开朗。
他微微颔首,心道:“原来如此。难怪当初那萧灵白萧师兄,不惜许下那般优厚的条件也要招揽于我。”
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在这外门之地,除了自己,竟再无第二位炼丹师投入萧家门下。
这份“独一无二”,自然使得他的份量在萧家眼中变得格外不同。
众人正相谈甚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高丹师可在府中?在下楚符,特来拜访。”
闻听此名,在座众人神色皆是一肃。
高平阳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起身,对在座几位丹师道友略一示意,便快步向外迎去。
另外四位炼丹师也纷纷整理了一下衣袍,紧随其后。
并非他们有意逢迎,而是这楚符之名,在外门可谓如雷贯耳。
他乃是十大外门弟子之一,其修为深厚,法术精湛,稳居前三之列。
如此人物,可说是半只脚已踏入内门,前途不可限量,由不得他们不敬重。
洞府门外,只见一位青年负手而立。
他身着玄色四爪蟒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神色间自带一股疏离的淡然。
手中一柄白玉为骨的折扇轻合,更添几分贵气。
在其身侧,一名青衣小厮垂手恭立,气息收敛,显然也非寻常仆役。
见高平阳等人出迎,楚符目光扫过,见如此多的炼丹师齐聚于此,眼中不禁掠过一丝讶异与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上前一步,未等众人行礼,便已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诸位丹师何必多礼?楚某今日亦是访客,你我平辈论交即可,切莫如此拘束。”
话虽如此,高平阳等人依旧坚持躬身行了一礼,齐声道:“拜见楚师兄。”礼数周全后,方才将其引入门内。
第68章 楚符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之前更为热络,却也隐隐多了一丝谨慎。
话语间不免多了几分互相的恭维与试探。
楚符虽身份超然,却也言辞得体,并不摆架子,反而对炼丹之道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与几人探讨了几句控火、提纯的关窍,言谈间显露出不俗的见识。
片刻之后,楚符目光落在最为年轻的高平阳身上,手中折扇轻敲掌心,似是有感而发,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说起来,真是令我惊喜。
想不到我们庆国故土,灵气虽然贫困,如今竟能走出高师弟这般年纪轻轻便已在丹道登堂入室的才俊,实乃我庆国之幸事。”
对于高平阳来历生平,楚符自然全部打探清楚。
这位年轻的炼丹师,与他同样出生庆国。
在他六岁的时候,被巡游的寻仙使测出灵根时。
自那时起,高平阳便被带入青阳宗,自此于山门之内潜心苦修,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关于高平阳曾受林铁山欺凌之事,楚符亦有所耳闻。
“可惜那林铁山已意外身死,否则,若我能寻个由头出手为其化解这段恩怨,或是寻机惩戒那林铁山一番,单凭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此刻拉拢他便是顺理成章,至少也能让他承我一份人情。”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迅速盘算着。
如今旧事已无法利用,唯一能倚仗的,便只剩下这“同出一国”的香火之情了。
只盼这高平阳并非那等彻底斩断尘缘、铁石心肠之人,还能念及远在庆国的血脉亲眷,看在故国同乡的份上,能与自己亲近几分。
毕竟,一位潜力无限的炼丹师,无论放在何处,都是各方势力竞相拉拢的香饽饽,其价值不言而喻。
至于他目前与萧家的那点关联……
楚符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萧家那边,无非是事后多赔付些灵石便能打发的,谅他们也不敢公然与自己、与楚家撕破脸皮。
听到楚符提及庆国故土,高平阳面上立刻浮现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他微微睁大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惭愧:“原来楚师兄亦是出身庆国?这……这倒是师弟我孤陋寡闻,竟不知师兄与我还是同乡之谊,失敬,失敬!”
他话语虽说得热络,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高平阳自然知晓楚符这话中的意思。
对于那个名为庆国的凡俗国度,以及滞留于彼处的所谓父母亲人,他实在生不出多少牵挂与情愫。
即便搜寻原身残留的记忆碎片,其中关于六岁前的画面也早已模糊不清,更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感情羁绊。
毕竟,原身自六岁稚龄便被带入这青阳宗,漫长的宗门岁月早已冲刷掉了绝大多数关于凡俗亲缘的印记。
他心下明了,这或许也正是青阳宗广收他们这些资质寻常的五灵根弟子,并坚持自幼培养的深层用意。
唯有让其自幼远离尘俗,方能使他们逐渐将宗门视作唯一的家园与归属。
想到此节,高平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对此种做法不置可否,说不上认同,却也难以简单批判。
只是,外门如今的现实状况,每一位在此挣扎求存的弟子都心知肚明。
或许宗门立下此规之初,本是怀着‘培育门人归属’的良善初衷。
可数千载时光流转,再好的规矩,历经人心权衡与利益侵蚀,也难免渐渐失了本色,变了味道。
随后,两人便顺着庆国这个话题,继续闲聊起来。
言谈间,高平阳得知,这楚符竟出身于庆国皇室,乃是当朝皇帝的一位皇子,身份尊贵非凡。
得知这个消息,高平阳脸上顿时露出了恍然之色,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对方身上那件做工精致、气势不凡的四爪蟒袍,心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身着蟒袍,气度雍容,竟是一位王爷之尊。”
他转念一想,这也合情合理。
若非出身皇室,自幼耳濡目染培养出这等贵气与底气,寻常宗门弟子,即便修为不俗,也断然不会、也不敢有如此排场与招摇之态。
交谈之中,楚符的话语虽依旧温和得体,但字里行间已然透露出明确的招揽之意。
或明或暗地提及若高平阳愿意追随于他,无论是修行资源还是宗门内的庇护,都远非寻常弟子可比。
面对这分量不轻的橄榄枝,高平阳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只能维持着谦逊的笑容,斟酌着措辞,委婉地表达了暂无意改换门庭的想法。
他自有考量。
诚然,无论是个人修为实力,还是背后所代表的皇室及可能关联的宗门势力,楚符都明显强于萧慕白。
然而,自己与这楚符毕竟是初识,其真实的脾气秉性、御下手段,自己全然不知。
反观萧慕白,虽势力稍逊,但毕竟接触更多,为人处世也还算知晓几分。
再者,他心中亦有顾虑。
若是此刻见利忘义,贸然应下楚师兄,那先前已应承的萧慕白又当如何处置?
萧家在此地盘踞多年,底蕴亦是不浅。
倘若因此事被其记恨,明面上或许不敢对楚师兄如何,但暗中使些绊子,却足以让自己头疼不已,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他看得分明,自己一旦卷入这两方势力的拉扯之中,无论倒向哪一边,都势必会引发另一方的不快。
届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无论如何应对,都绝非善局。
与其早早陷入这等漩涡,不如暂且维持现状,静观其变。
对于高平阳的婉拒,楚符面上并未显露半分意外与不悦,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他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淡然笑意,手中折扇不疾不徐地轻摇着。
此子与萧家合作时日不短,些许香火情谊总是有的。
自己即便此刻许下再重的诺言,对方也必然心存顾虑,不敢轻易改换门庭。
不过,他楚符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与时间。
待到日后自己顺利晋升内门,掌握更多资源,届时再来招揽,形势便大不相同,想来这高平阳自会懂得权衡,当不会再如今日这般推拒。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遗憾便也烟消云散。
既已明晰对方态度,强求反而不美,不如以退为进,留下日后相见的路子。
第69章 敲定
于是,他笑容更显温和,朗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与不容置疑的亲近:“既然高师弟心意已决,仍愿遵循前约,那为兄自然不好强人所难,做那等惹人厌烦的恶客。”
话锋随即一转,带着几分关切提议道:“不过,师弟你自幼入宗修行,岁月蹉跎,想来对家中亲眷、故国情形早已生疏。
不若这般,待日后你我皆得空闲,为兄亲自做东,邀上几位同样出身庆国、性情相投的师兄弟,一同返回庆国故地重游一番,如何?”
他稍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忆念与感慨:“常言道,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啊!
我等修行之人虽超脱凡俗,但这故土亲缘,偶尔回顾,亦是一番心境历练。
师弟以为如何?”
听到楚符的提议,高平阳并未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目光低垂,似在仔细权衡。
对于那远在庆国的所谓“家人”,他本无多少牵挂,但此刻被楚符提及,一个念头也随之清晰起来。
确实应当返回一趟,将此身残留的尘缘做个了断。
仙凡殊途,自原身六岁上山,至今已四十余载。
于情于理,回去见上那凡俗亲人最后一面,也算全了这段因果,自此道心更为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