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证据。”虞知琼摇了摇头。
许守靖指尖搭在桌面,轻轻敲打,目光停留在远处,稍作沉吟:
“这回虞潮要比上次谨慎,早早就开始谋划此事,又以娄鸿家小相威胁,还付出八云丹这大的代价。恐怕派去盯着娄鸿的人是没什么消息了,虞潮是不会顶着露出马脚的风险对娄鸿动刀子的。”
“你说的对,为了撇清干系,被推出台面的这个娄鸿,根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天谕商行的一个边缘人物,与虞向羽的那次完全不同。”
虞知琼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眼波流转,沉声问道:
“你在玄青街闹出那般动静,是为了将计就计?”
许守靖眼神微怔,恍然笑了笑,忽然有种‘知己相逢千杯少’的感觉。
自己心中的谋划和想法,能够完全被理解,那思考方式得是有多么高度的同步啊!
这是与情侣、爱人的默契完全不同的感受,也唯有虞知琼这种工于心计的女人能够做到。
“不错,虞潮想让我在云山论道成为众矢之的自然不言而喻。但站在我的立场上,既然八云丹之事已经无法避免,那不如称他的意,再加一把推手,立下赌约,把我自己推到九洲各宗的风口浪尖。”
虞知琼心有所悟,微眯眼眸,接过话茬道:
“在此之上,你以龙玉门的身份夺得魁首。一者,以结果来堵住九洲各宗的猜疑。二者,使自己独立于天涯虞氏之外,防止虞氏族内视你为威胁的人数增加。如此,虞潮想要众势推舟的想法不攻自破。”
许守靖微微颔首,笑着接话:“三者,还可将疯魔院的秘境资格尽揽于手,此为一石三鸟。”
虞知琼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叹道:“我该怎么说你呢,你脑袋里蹦出来的想法,永远都那么极端。”
许守靖眼神闪烁,笑而不语。
事实上,也不怪他极端,实在是这次虞潮真下血本了。
自己会需要青魂临仙丹是因为染曦,而知道染曦的存在,必定对许守靖近些年遇到的事,在他身边的人、以及玉凉洲的事情了如指掌才行。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显然就只有在玉凉洲曾经营多年的天涯虞氏。
问,天涯虞氏中谁最恨许守靖?
答:不管对不对,往虞潮身上安准没错。
许守靖觉得,绕了那么大一圈子,甚至不惜抛出一枚八云丹为饵,除了让自己成为九洲各宗的众矢之的,虞潮所谋的不可能仅此而已,一定还有其他后手。
而许守靖主动让自己身处一个极端且尴尬的位置,就是为了在攻破虞潮所谋的同时,引诱他主动暴露后手。
诱敌以虚,示敌以弱,主动暴露总是比担心背后捅刀子要强些。
许守靖又与虞知琼交谈了一会儿,有关云山论道的事情。
为了避免再生事端,虞知琼干脆让他这两天先别出门,就在西湘驿馆跟苏浣清老实待着,八云丹让聚轩阁的人送过来算了。
许守靖不知道说什么……哎,这就是被‘女总裁’包养的感觉吗?连买的东西都不需要自己去取了,直接专人送货上门的。
待虞知琼起身离开,许守靖倚靠在藤椅上发愣,嘴里咬着早已喝干净的茶杯,神游天外。
直到茶杯忽然传来一股牵扯力,许守靖恍然回神,这才看到苏浣清抬着小手,想要自己嘴边把茶杯取走。
“松口,我给你倒。”苏浣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啊……哦。”
许守靖干笑了一声,看着苏浣清一丝不苟地为自己斟茶,只觉心里暖暖地,忽而道:“你不问问吗?”
苏浣清斟茶的玉手微颤,静谧片刻,将紫砂壶放下,偏首望着他:
“我相信你。”
许守靖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迟疑,暗叹了口气,轻笑道:
“不必如此刻意,彼此相爱,选择无条件的相信,这固然没错。但若是心中有疑,闭口不谈,也只会渐生嫌隙。”
苏浣清在男女之情上还是过于生涩,不仅是‘相信’这一点上,还体现在日常相处的方方面面。
有时候,过于无底线的信任,并不一定就能够促进关系和睦,在一次次跌破自己底线的同时,伤害的其实是这段关系中的两个人。
就连自小看着许守靖长大的楚淑菀,在得知他要以身犯险的时候,有时都会搞乱了自己的步伐。
明知道所爱之人,即将要承受何等风险,又怎可能只靠一句轻飘飘的‘我相信’,掩盖掉所有的情绪波动?
从今天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中,许守靖就看出来了,苏浣清一次都没有对自己的决定提出过质疑,这里面不仅仅是她对自己信任的原因。
除了打从心底的信任之外,还有一种近乎于执念的极端思考。
她在迫使自己,完全站在许守靖的立场上,扼杀掉了自己的所有想法与表达。
因为在她的固有观念中,或许完全将自己交与对方,彻底的信任与顺从,才是正常的男女关系。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正因为心系对方,所以在明知道对方有自己打算的情况,产生担心的情绪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所谓关心则乱,面对喜欢的人,又怎么可能始终保持冷静?
苏浣清正是对于这种‘担心’而感到不知所措。
她内心深处觉得,自己这么想,是一种不信任许守靖的表现,自己不该这样。
所以她才在每一次都选择站在许守靖的身边,无论什么事情都一同承担。因为她不懂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觉,所以只会通过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
但,就今天玄青街的事情来说,许守靖心底其实很不希望苏浣清跑来跟自己绑定关系。
虽然她这么做,许守靖内心很开心,觉得她把自己看得很重要,可其实有这份心就已经够了。
就长河苏氏目前的情况,实在是不适合掺合自己和天涯虞氏这些事里面。
苏烬对他有恩,而长河苏氏也对自己帮助众多,许守靖于情于理都应该为长河苏氏做一些考虑。
这正是苏浣清所欠缺的地方。
许守靖决定当一回‘恋爱老师’,原原本本的把这些想法告诉了苏浣清。
苏浣清听后却只是沉默,目光迟疑地看着他:
“你觉得我不担心你?”
“……”
许守靖表情愕然,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这姑娘果然还是太脱线了,想法永远羚羊挂角。
“我一直都很担心。”苏浣清犹豫片刻,螓首靠在他的胸口,素手环腰,闷声道:“我只是……不会表达。”
“……”见她难得露出柔弱的一面,许守靖沉默半晌,释然一笑:“我知道。”
也许……自己也想当然了吧。
浣清是第一次面对男女感情不假,可自己真的有必要事事俱到的去教她吗?
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行事作风不同,为什么一定要去改变?
既然不懂,那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慢慢摸索就好了,总会有一套适合的相处办法。
许守靖收拢手臂,缓缓抱紧趴在胸口的苏浣清,直到她的轻颤停止,温柔地道:
“是我错了,你不必想太多。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就好,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浣清仰起螓首,在他嘴边轻轻印了一口,眸光清澈如水,玉手顺着他的脸侧抚过:
“那我问了?”
“知无不言。”许守靖托起苏浣清的臀儿,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苏浣清呼吸恬静,沉思片刻,道:
“你现在与最初我在玉凉洲见到你时,判若两人。那时的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凡事步步为营,总是一个念头起就起了冲动。”
许守靖微怔,似是被苏浣清的话勾起回忆,喃喃地道:
“是啊,这两年经历的事情,好像比过去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那时候,你凡事只求顺从本心,比起修士,倒像个无所拘束的游侠。现在……”苏浣清语气一顿,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
“心机深沉,阴险狡诈?”许守靖笑着说道。
“我总觉得,你在逼迫自己成为一个深谋远虑、步步为营的弈者。”见许守靖自我调侃,苏浣清蛾眉微蹙,挑了相对褒义的词。
她不喜欢听到许守靖自贬。
逼迫自己……许守靖闻言微愣,他忽然发现,这句话和自己刚才劝说苏浣清的何其相似。
人活一世,总是身不由己,谁又能够真正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呢?
但这跟违心并非同一回事,这是为了自己、为了身边人而做出的妥协和让步。
许守靖摇了摇头,轻笑道:
“我没有逼迫自己,我若不愿,谁又能勉强我?我的确不喜欢勾心斗角,但如果为了最终的目的,需要这样做,把其视为一个手段,也没什么不好。”
话到此处,他微顿片刻,转头认真道:
“自出玉凉,我有三事最为后悔。”
苏浣清仰起螓首,静静地望着他。
“八宗联合那晚,与荼御的一战,因为我的实力不够,让师父离去,从结果上看,是我伤害了你们,此为其一;东皇山宗门大比,因为我一时意气,导致楚姨负伤,染曦沉睡,妖神出世,此其二也;在天宫遗址,为了奇遇和珍宝,花费时间和精力与天渊宗互相周旋,那时我对于天渊宗的谋划毫无察觉,以至于回到苏都的时候,才知道苏尊者遇害的消息。此其三也。”
许守靖抬首望着门外昏暗的街道,眼神略显惆怅,叹息道:
“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天渊宗的意图,并出谋阻止他们,又怎么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妖神暨丹不会出世,苏尊者不会被设局加害,染曦不会沉睡,楚姨不会受伤,或许……师父也不会离开。可惜,没有如果。”
苏浣清抿了抿薄唇,玉手攥紧了许守靖的衣领。
苏烬之事,她何尝又不感到后悔?
如果自己没有意气用事,为了一时逃避而远遁虹熄府,又怎会连苏烬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许守靖自嘲一笑,轻拍苏浣清的玉背,缓声道:
“一直以来,我都不喜阴谋诡计,即便现在也是如此。可正是因为我的踌躇和随波逐流,才导致有此三悔……既如此,为了不再有后悔之事,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
还记得当初自己劝仇璇玑放下心结,顺从自己的心意,才是真正的大道。
当时许守靖觉得,只有念头通达,才算是真正的修仙求道。
那些主张着隐山避世,远离红尘,少思、寡欲、恬淡、虚无的传统仙道,都是在逃避真实内心的自我。
然而,人家有证道成功的先例,摘除掉个别修心修魔怔了的,这种仙道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你觉得念头通达是道,他觉得无欲则刚是道。
所谓三千大道,互相之间本就不冲突。
可什么才是念头通达?
随心所欲,无所拘束,一个念头,一个想法,马上就去实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就是念头通达?
有一段时间之内,许守靖都是这么做的,现在他发现这么干单纯就是不带脑子,跟念头通达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什么才是真正的念头通达?
很简单,知行合一。
或者可以再简单点。
心安。
只要别违心去做打破自己三观的行为,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谋定而后动,这本身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