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每每想起容月姐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口就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她说,她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喜欢了十年。
而我呢?
我真的有做到,平等地回应每一个人吗?
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将那些温柔与放纵,当成了顺理成章的馈赠?
曲夜凛说得没错。
她是天凤斋的人,跟自己,本没有结果。
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如果真喜欢上了曲夜凛,许守靖自问,他未必不会强求
就像伶扶玉那样。
可是,强求得来的结果,真的是圆满的吗?
师父现在是接受了自己没错。
在那之前呢?
有多少遍体鳞伤,有多少近乎绝望的痛苦?
这两年,伶扶玉承受的煎熬,一定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还要沉重百倍。
在不知道之前,尚可以咬牙走完全程。
可如今,亲眼目睹过她崩溃的模样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捂着血淋淋的心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说一句……我是正确的?
许守靖垂下眼睫,长久无言。
风吹过指尖,像带走了什么。
黄昏将近。
天边白云被红日染得通透,火烧云铺满半边天幕,残照映得地面一片苍茫。
在原地休整了两个多时辰后,其他三个方向的阵印似乎也都刻好了。
许守靖一行人再度启程。
穿过起伏荒野,前方便是幽深峡谷。
按照地图标记,只要跨过这片峡谷,便能抵达千魇谷,也就是第二个阵印刻画点。
许守靖远远望着那道峡谷,嘴角微抽。
这地方怎么既视感那么强……这特么怎么那么像‘上方谷’?
他斜了曲夜凛一眼,表情颇为古怪,低声道:
“我们走上面吧。”
曲夜凛微挑眉梢,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招呼众人御剑飞掠而起。
峡谷之巅,焦土成片,碎石狼藉,隐隐还能嗅到一丝焦糊味。
许守靖开启瞳术,目光在断壁残垣中扫过,半晌,缓缓摇头:
“没有灵力波动。”
“没打中?”曲夜凛轻蹙秀眉。
许守靖沉吟片刻,道:“应该打中了……我有手感。不过我也是第一次用这这玩意,一些灵力的微调细节可能做得不够好,或许……灰飞烟灭了?”
话音刚落,前方焦黑的角落里,隐约露出几截焦糊断肢,以及破碎到几乎认不出的残旧灵具。
“……”众人。
还真轰成渣了?
许守靖走上前,弯腰用鞋尖拨开了一堆焦灰。
几件残破的灵具与半毁的仙兵残骸便露了出来。
他随手捞起一个琼玉戒,往曲夜凛方向一抛:
“先收着,等出去了再分。琼玉阁就不要了,说不定会有什么暗藏的术式,留着容易出事。”
曲夜凛点了点头,探出神识,破开琼玉戒的结界,开始挑挑拣拣。
其他弟子也没闲着,纷纷围着焦土翻找战利品。
本身攻打疯魔院这事,就挺吃力不讨好的。
如果连点战利品都不让捞,那真是豁出性命白打工了,谁能乐意。
夜凛筛完能带走的灵具,将残破杂物连同琼玉戒一并焚毁,随手拂了拂裙角,目光落向前方。
却见许守靖已经盘膝坐地,正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神色专注得过头,也不知道在琢磨个什么劲。
曲夜凛微一犹豫,还是走过去,在旁边屈膝坐下,裙摆掖进腿弯,也不出声催促。
许守靖偏头瞥了她一眼,心下轻叹,却也没说话,继续鼓捣手里的木匣。
空气焦灼,莫名有一股烦闷在氤氲。
良久。
许守靖叹了口气,刚要开口。
曲夜凛却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率先开口,将话茬抢了去:
“那是什么,看你研究半天了。”
许守靖语气一噎,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小木匣,稍作迟疑,叹道:
“我也还没完全搞懂,应该是一种灵器,跟之前袭击咱们的钢矢是同一体系的。只不过……这个应该是小号版的……”
“给我看看。”
曲夜凛朝他摊开手,掌心微微张开。
许守靖顺手递了过去。
曲夜凛拿着小木匣,仔细端详片刻,神情微动,若有所思地道:
“机关术我不懂,但这雕纹手法,看着挺像天扬林氏的。喏,这里,还有他们的族徽。”
说着,她指尖微微聚灵,轻触匣面。
木匣表层浮现出一道圆形印记,复杂符文蜿蜒如蛇,隐约能勾勒出一个篆体‘林’字。
许守靖微愣,他对‘天扬林氏’还是有点印象的。
在聚轩阁的拍卖会上,那个让他一度心动的‘外骨骼机关甲,好像……就是出自天扬林氏?
“疯魔院里有天扬林氏的人?”许守靖疑惑问道。
曲夜凛闻言,斜他一眼,语气没好气:
“天扬林氏在青云洲也算是豪族了,以铸器和机关术闻名,平时跟九洲各地都有交易。疯魔院顶多是掏钱下单,人家凭什么要掺合进这种事?”
九洲第一军火商是吧。
许守靖倒吸一口凉气,啧啧叹道:
“可以隐匿踪迹的钢矢,我都有点动心,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找他们定做一套盔甲……”
曲夜凛挑眉看了他一眼,神情莫名:
“要盔甲做什么,你不是剑修吗?托天涯虞氏做一套法袍不就够了,盔甲又重又碍事,动起来还难受,何必呢?”
“……”许守靖。
怎么又是这套说辞?
这理由都跟浣清当时说的差不多。
真就没人理解高达的含金量吗?
许守靖张了张口,正要反驳,忽然眸光一凝。
下一瞬,已经飞身上前,将曲夜凛扑倒在地!
又来?!
曲夜凛目光无语,差点以为许守靖这是不演了,不过她到底不是恋爱脑,迷茫不过半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轰
原先两人所在的位置,瞬间炸出一个深坑。
碎石迸飞,尘土翻滚。
“小心!”
她拍打许守靖的后背,催促他赶紧起身。
在她的视角看去,只见一根天戟裹着魔气,凶猛地朝这边扑来,宛若一头嗜血的魔狼。
许守靖没敢回头耽误时间,随口喊了声,让四下的弟子赶紧散开,反手一把将曲夜凛扛起,朝前方疾冲而去。
“啊呜!”
数十头魔狼状的黑影,从阴影之中踏碎虚空,张牙舞爪扑了上来!
许守靖单手扛着曲夜凛,一手唤出画舫烟浅,剑光如弯月划破长空。
所到之处,魔狼纷纷断成两截,化为黑烟溃散。
曲夜凛趴在他肩头,长发微乱,却没有半分矫情,只是低声道:
“你只管往前跑,后面的我想办法。”
说着,她单手掐诀,剑光疾掠而出。
剧烈灵光间,追击而来的魔狼被尽数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
一柄裹着魔气的天戟,突破重重阻碍,划破长空,如期而至!
前有魔狼,后有天戟,几乎无路可退。
许守靖眸光一凛,陡然顿足,顺势将曲夜凛放下,护入怀中。
正面迎上那道凶猛袭来的天戟!
曲夜凛微怔,呼吸一滞,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仿若时空错乱。
仿佛又回到了八荒帝墓
那一天,也是这样,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不过,这一次……不同。
现在的她,不再是被单方面保护的‘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