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很可能既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又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妹妹。”晦明禅师长叹了一口气道。
“不可能。”
戒色如遭雷击,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道,“师父,我尊敬你,我也知道你不想我和秀妍在一起,但不能说这样的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几时见过为师撒谎?”晦明禅师闻言,也不气恼,面色平淡道。
戒色满脸的不相信,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师父不会骗他,但他现在已经没有理智了。
我喜欢的人是我杀父仇人的女儿?
我喜欢的人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第一个让他痛苦。
第二个让他崩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晦明禅师见状,叹了口气,走到一旁,将一个柜子打开,拿出一份血书,走到戒色身边道:“你父是十八年前的状元,文采斐然,你母亲是当朝丞相之女,在你父亲金榜题名之时,你母亲抛绣球,与你父结识,二人结为夫妻,你父外放,带着你母亲一起。
“然而,到江上之时,那船夫心生歹意,谋害了你父亲,并将你父亲弃尸江中,并强占了你母亲,你母亲本来抵死不从,然而当时你母亲怀中已有你,所以为了你,不得不屈身从贼。
“后来,你的姑姑得知了这消息,她和你父亲不一样,自幼拜了异人为师,修的一身本事,发现你父亲被害之后,便冒险将你救出,然而还是被那贼人发现了,你姑姑不得已,只能将你放入木盆之中,然后她去引开敌人。
“那贼人颇有实力,如今更是一州通判,为师怕你一个人被他害了,便一直没有告诉你。但如今,不告诉你也不行了。”
说着话,晦明禅师将襁褓和血书都交给了戒色。
戒色双手颤抖地接过襁褓和血书,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最后发出一声怪叫,发疯一样地冲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血书。
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想看出破绽。
哪怕他知道这并不可能。
他的师父不会骗他。
但这时候的他没有理智。
就这么一遍又一遍。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接连三天,不饮不食。
门窗紧闭,更不见人。
寺中的和尚都觉得奇怪,但被晦明禅师严令,不得打扰,只得作罢。
那些想要见戒色和尚的女香客们更感失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却也无可奈何。
但这些都已经不在戒色和尚的考虑之中。
此刻的他,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双眼无神,几近崩溃,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
“杀父之仇未报,母亲深陷贼窝,尚未解救,却因为这小小的男女之情,颓废成这个样子,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救你!”
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从窗外飞来,满脸冷漠地看着戒色和尚。
戒色和尚听到声音,方才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来人,一袭灰衣,打扮朴素,带着一斗笠,难辨男女。
“你是我姑姑?”戒色和尚闻言,空洞的眼睛当中才闪过一丝灵动之色。
“不然,还能是谁?我找了你十八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个模样,你这样如何对得起我大哥在天之灵和我还陷在贼窝的大嫂?”来人拿下斗笠,显露出真容来。
是一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相貌平平无奇,只是鼻梁和脸颊上有一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丑陋。
“报仇。对,还要报仇。”戒色和尚艰难地站起身来,眼神坚定。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救助母亲,更刻不容缓。
至于之后?
或是找条河自杀。
或是一辈子青灯古佛的赎罪。
第154章 出家人本无家
复仇。
虽是出家之人,但杀父囚母之仇,不共戴天。
“姑姑,我要怎么做?”戒色抬头看着中年女子道。
“朝廷派巡抚巡查四方,巡抚乃是兄长座师,素来公正无私,可以找到巡抚,为我们的报仇雪恨。”中年女子看着戒色道。
“好。”
戒色点头,勉强站立起来,开始进食,他要报仇。
看着戒色终于站起来了,中年女子眼神之中,浮现出一丝欣慰之色。
接下来,戒色重新振作起来,和中年女子一起谋划,如何替父雪冤。
两人跋山涉水,花费月余时间,戒色得知中年女子脸上的刀疤是因为救他离开贼窝而留下的,心中更是悲戚哀痛。
但,有亲人慰藉,日子总是好过了些
过了月余时间,他们终于找到了巡抚。
戒色拦轿伸冤。
巡抚得知冤情,立时震怒,当即为他做主,见了通判,看他果真并非自己弟子,当即将他拿下,上达天听。
戒色神色悲痛,不敢见那千金,生怕她知道自己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但母亲在侧,他的思念之情,却半点无法按捺。
他不再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母亲。
所以他找机会,偷偷去见了自己母亲。
一个打扮极典雅的妇人,知书达理,气质非凡,只是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哀伤
只是那时的戒色过于激动,并未察觉。
“母亲”
戒色欢喜地拜见自己的母亲,表明身份。
“我儿终于回来了!”
看到戒色,妇人顿时大喜,一把抱住戒色,喜极而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戒色抱着自己母亲,感受着浓浓的母爱,心中亦是大喜。
“母亲,是谁来了?”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娇俏的声音忽然传来。
戒色闻言,顿时神色大变,开口便要告辞,打算跳窗离开,然而母子刚刚相认,妇人如何肯让自己思念了十八年的爱子离开。
也就是这么一拖延,那千金进来,看到戒色那一张魂牵梦萦的脸庞,不禁呆住,两行清泪落下,然后直接扑到戒色的怀中,捶打着戒色道:“你怎么才来?”
当时说好了,他还俗,她等他。
可是,等了这么久,他都没来。
她派人前往西山寺寻觅,结果寺里人说他走了
她如遭雷击,以为他不要她了。
一度寻死,好不容易才被救了下来。
后来,又听闻父亲并非是真的官员,而是水匪假冒,更是晴天霹雳。
如今,看到戒色,不知是什么感情。
戒色看着少女清丽的容颜,明知于理不容,明知不该见,但还是忍不住地去看,见她清瘦了许多,心中一阵阵纠痛。
而这时,妇人也看出了古怪,面色凝重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秀妍,你抱着你哥哥做什么?”
“哥哥?”
妇人的话落在少女耳中,少女似五雷轰顶一般,不敢置信地看着妇人道,“娘,你说他……他是我哥?是那个害死我爹,同母异父的哥哥?”
“自然。”妇人点了点头道。
“你是我哥?你是我哥!”
少女听到这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状若癫狂地就要冲出去。
“秀妍!”戒色赶忙拦着少女道。
“你不要叫我。”
少女高呼,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戒色,然后直接冲出了房间。
看到这一幕,戒色更是担忧,抬步便要追上去,却被妇人喝止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不对劲,她不至于看不出来。
听到母亲的质问,戒色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情知是无法隐瞒,缓缓将事情讲来,只掩去了关键那一段。
妇人听闻,如遭雷击,身躯发抖,几乎站立不能,看着戒色道:“所以,破了妍儿身子的,是你?”
戒色也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没想到她竟知道。
“冤孽,冤孽,都是我的报应。”
妇人闻言,瘫坐在地上。
戒色不说,但少女自尽闹得太大,有些事,她自然也知道了。
“娘。”戒色吃了一惊道。
“没事,我没事,你去找秀妍,好好劝她,娘等你。”妇人道。
戒色隐隐感觉不对劲,但实在担心秀妍,虽然担心,但还是追了出去。
然而已经迟了,他在后花园一处水池当中看到了少女。
只是少女已经没有了半点气息。
戒色看到之后,这一刹那觉得整个世界都死了,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到最后只癫狂地笑出了声来,将少女从池子当中捞出来,然后一个人坐在她身边,坐了一夜。
待第二日,阳光照射下来,他的眼神才恢复了几分灵动。
他还不能死。
还有母亲。
他强撑着,走了回去,然而等他回去的时刻,却看见了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着他的母亲,悬梁自尽。
戒色脑袋嗡嗡,一阵天旋地转,不知天地为何物,但不知是悲伤太甚,还是如何,戒色发现自己真的已经哭不出来了,甚至有些麻木,仓促地将自己母亲救下,取出一旁母亲留下的遗书,言自己失身,未曾守节,如今儿已长大复仇,惟有一死以报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