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看着枢华,指了指幻象中的景象:“我所知的这处‘剑冢’,便是七杀剑宗覆灭之后所遗留的一处隐藏法界,历代七杀剑宗坐化战死的门人弟子,其随身佩剑或残剑归处,虽然七杀剑宗道统已灭,剑诀也多有偏颇狠戾之处,但既然能在西北魔道闯下赫赫凶名,甚至敢挑战太白剑宗,其剑道自有独到之处。”
“道友碎丹重修之决心,贫道佩服,若能在剑冢之中,吸收那万千残剑中与自身契合的剑意碎片,远比你从厚土本源参悟一门新的剑意成功的概率更大。”
枢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问道:“剑冢所在,凶险几何?你又如何保证,我得到位置后,能安然抵达并进入?”
闻言,重溟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而后摇了摇头:“剑冢之凶险,贫道并不讳言,那里万千残存剑意冲击心神,煞气侵魂蚀骨,能否有所得,能得多少,能支撑多久,全看道友自身的剑道修为、道心......以及运气,我无法保证道友一定能补全剑意,更无法保证道友能活着走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枢华:
“况且,道友不妨扪心自问,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你选择留在此地,继续与我等争夺,如若不用那元神剑骨,又有几分把握,能从岑九皋道友手中取得厚土本源?”
枢华沉默了,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就算和岑九皋联手,想解决重溟和那妖猴都何成问题,不提之后还要面对躲在暗中的弦歌以及从岑九皋手中夺取厚土本源。
如何选择,似乎不言而喻。
最终,他眼中的挣扎化作决绝,他缓缓抬眸,看向重溟,嘶哑的声音响起:
“……立誓吧,将你口中剑冢的线索,悉数告知,确保我能进入其中,并以心魔为誓,不得有半分虚假隐瞒。这天工令,归你。厚土本源之争......我退出。”
重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当即便以心魔立下重誓。
随后,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片刻后递给了枢华:“这剑冢的信息乃是当年贫道在外游历,寻到一柄庚金断剑后所得,后来于经过派内万法阁翻阅古籍,这才最终锁定了剑冢的大致方位与一些特征,并推演出了相对安全的进入时机与路径。”
“根据星辰运转与地煞交汇推算,下一次剑冢外围禁制相对薄弱的时期当在十三年之后,在此之前,剑冢外围杀阵与剑煞处于最活跃狂暴的时期,强行闯入,十死无生。十三年后,方有一线进入之机。”
枢华心中飞速盘算:“我碎丹重修,准备时间原就估约五十载。这十三年,正好用以彻底疗愈此次重伤,一参手中剑骨的剑意,若真能在剑冢那等万剑汇聚之地闭关结丹,借无穷剑意磨砺,结成上品金丹的概率定要更大,十三年,我等得起!”
“好。”
他接过重溟手中玉简,神识沉入,仔细检查了半晌,确认无误后,珍而重之地收起,紧接着踉跄走到大殿一处远离战场的残破立柱旁,盘膝坐下,吞服丹药,闭目调息起来。
取过枢华手中的天工令后,重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面色灰败的岑九皋。
重溟没有立刻逼迫,而是袖袍一挥,一股精纯厚重的暗黄色气流悬于空中,缓缓盘旋,隐隐与大殿中残存的土行灵气产生共鸣。
“中央戊土煞气?”岑九皋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
重溟看着岑九皋瞬间变化的脸色,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岑道友,你与枢华道友争夺厚土本源,法力消耗殆尽,后又为了抵挡浊气之灵的进攻,强行催动丹力,以你现在的状态,‘九岳镇魔阵’抵挡不住我与孙果的合力攻击,贫道用这半团中央戊土煞气交换你手中的厚土本源,你再将天工令交予我如何?”
条件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不对等。
半团中央戊土煞气,远远无法与岑九皋手中的厚土本源相提并论,更别提还要加上一枚可能关联着后续机缘的天工令。
但现在的局势,与方才不同了。
之前与枢华谈判,是因为忌惮那枚元神剑骨可能发出的,威胁他性命的最后一击,用一个对自己价值不大,但对对方至关重要的“情报”,去交换一枚天工令和让对方退出,是不得已的选择。
而今枢华退出,明确不再插手,那处于弱势一方的岑九皋,自然没有与他平等交易的资格。
而岑九皋也看出这一点,他面色平静,取出天工令牌,把玩了一会儿沉吟道:
“不够!”
重溟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见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头顶的杏黄小旗,便伸手一招,握于手中。
“道友可是在打贫道这杏黄旗的主意?此旗乃贫道以半团戊土煞,辅以一方‘黄庭金胎莲’为主材方才炼成,贫道正欲以道友手中的厚土本源为其洗练提升,以期更上层楼,道友若是想要此物,那便免开尊口了。”
然而,不等岑九皋再开口讨价还价,重溟却话锋一转,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头。
“不过,”他语气放缓,“道友此次损失惨重,贫道亦非不近人情之辈,如若道友将来能寻到一方品质足够的上佳土行宝材,贫道可承诺,为道友量身炼制一件合用的法宝。”
“此外,今日之事,还算贫道欠道友一方人情,如何?”
......
第165章 物性真源之网,来往痕迹
重溟很清楚,不能将岑九皋逼到绝路,狗急尚会跳墙,何况一个金丹修士,哪怕重伤,若是不顾一切催动残存丹力甚至自爆,也会带来麻烦。
“贫道在炼器一道上,自问还有些心得。”
他扬了扬手中的杏黄小旗,一脸认真地道。
岑九皋沉默了,他死死攥着手中的天工令和那团厚土本源,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一件法宝,而且是量身定做,他没有炼器的本领,即便得了厚土本源,也一定要找一位天工道人经手,届时只怕还要平添变数,除此之外,一位拥有绝世资质、且背景不俗的天才修士的人情亦是弥足珍贵,只要他能活下来,未来就多了一份保障。
良久,岑九皋面带苦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嘶哑道:
“......重溟道友,好手段,好算计......岑某......认了。”
他不再犹豫,将厚土本源和天工令抛向重溟,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在地整个人好似苍老数十岁。
“希望道友......言而有信。”他最后的声音微不可闻。
重溟伸手接住两样东西,仔细感受了一下厚土本源中那精纯的气息,确认无误,又将天工令与另外两枚放在一处,三枚令牌微微共鸣,让他心中大定,加上孙果手中的那一枚,此时他手中已有四枚天工令,只差最后一枚,就能在“地气潮汐”到来之时,引动玄黄母气根。
他没有食言,袖袍轻抚,将半团戊土煞轻轻送到岑九皋手边,而后开口道:
“此地之事尚未了结,弦歌道友隐匿未出,为免节外生枝,再生无谓冲突......还请两位道友立下心魔大誓,待贫道从弦歌道友那边拿到最后一枚令牌,便送二位道友出这钧天法界,在这之前,还请两位道友留在此殿中,且不得对贫道以及孙果出手。”
枢华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看了重溟一眼,岑九皋则眼神闪烁,心中挣扎更甚,只是他前脚刚同与对方的交易,此时若是反悔,岂不是给了对方出手的理由?
无奈之下,也只能点头答应。
两人分别以自身道心立下心魔大誓,场中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枢华重新闭目调息,仿佛周遭一切再与他无关。
岑九皋面露好奇:“重溟道友难不成有办法找出弦歌那丫头的踪迹?”
重溟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也彻底松了下来,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
“道友说笑,这世上哪有万全之事,不过尽力一试,既然如此,那贫道便不打搅二位了,在此之前,恐怕还要麻烦二位,先在这‘厚土承天殿’中,暂待一段时间。待贫道了结了外面的事,自会依约前来,送二位安然离开。”
随后,朝身旁一直警惕戒备的孙果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挠了挠毛茸茸的猴头,低吼一声,收起那骇人的三头六臂法相,紧跟在重溟身后,一人一猴,便朝着大殿外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通道的黑暗中。
岑九皋似乎还心有不甘,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如雕塑般静坐的枢华,忍不住开口:
“枢华......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也不甘心?”
枢华真人缓缓睁开双眼,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眸中划过一丝讥诮。
“不甘心?呵......”他轻轻摇了摇头,“技不如人,有什么好不甘的,你既然踏入这钧天法界,难道还不明白‘机缘当前,各凭手段,生死有命,成败在天’这个道理吗?”
他转过头,看向岑九皋,那双平静的眼眸让岑九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岑道友,莫非你以为,修仙之路,是请客吃饭,讲先来后到,论资排辈?换做是你我处在重溟道友的位置,面对两个重伤失去威胁,你能做到如他这般,给出实实在在的补偿,而不是为了永绝后患,直接痛下杀手吗?”
“如果这厚土本源不是已经到了你手上,不提重溟道友那一方人情,你得了半团中央戊土煞,将来还有机会将其炼成一方上乘的法宝,我也得了剑骨和剑冢的位置,你我还有什么资格不满足的呢?”
岑九皋闻言一愣,沉吟片刻后,倏地露出一抹释怀的微笑。
是啊!不过是落差太大,贪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而后,他收敛心神,看向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意味:“以重溟道友的手段,想必不会无的放矢,也不知道弦歌那丫头还能藏多久呢?”
枢华真人知道对方这句话不是在说给自己听,摇了摇头,缓缓闭上双眼。
......
却说重溟这边。
两人并未走出宫宇群,在明知晓弦歌拥有操控那些浊气之灵手段的情况下,哪怕是多绕一些路,重溟也不敢将自身安危置于他人之手。
重溟带着孙果重新回到厚土鼎天殿,此时殿内的“腐仙障”已经消散大半。
他运使多宝灵河,将灵河之力汇聚在一把十重禁制的蒲葵扇上,在扇子破碎前,利用其扇出的狂风将殿内残余的“腐仙障”清理一空。
“孙果,帮我护法,不要让任何靠近我。”
重溟回过头,对金猴道了声。
经历了一场堪称惨烈的大战,孙果此刻的模样确实颇为狼狈,却也透着一股历经血火淬炼后的凶悍与沉凝,身躯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划至右腹,几乎能看到内部微微蠕动的肌肉,然而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却依旧没有退却。
六耳白猿说得没错,混世魔猿乃是斗战之血,擎天峰那样的环境根本不适合它成长,也只有在外界,才不会有人顾及到他的尊贵血脉,倘若没有这次的生死危机,只怕孙果的神魔法武要突破至三头六臂,还需很长一段时间。
“放心,有俺老孙在,谁也休想靠近!”
孙果用力地点了点头,向前踏出两步,立于重溟身侧,眼神锐利如鹰隼,环顾着四周。
看到对方如此反应,重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紧接着将心神沉浸入殿中蟠龙金柱上。
“只要我能参悟这些金柱上的‘元衍化物性真文’,修成那洞察万物本质的真源道眼,哪怕只是最初级的皮毛,也足以将借用‘遁天神梭’隐藏在虚空中的弦歌找出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重溟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面色微微发白,并非法力消耗过度,而是心神高度集中,不断尝试与那道文建立连接所带来的巨大负荷。
这种参悟,并非简单的阅读文字或理解图案,而是要用心神去理解那些蕴含在真文的“道韵”,众多关于“金铁为何坚硬”、“龙形为何威严”、“元如何衍化出此种物性”等大量原始信息输入脑海,再加上那些“元衍化物性真文”深嵌于金柱内部,与材质几乎融为一体,历经万古,道韵多少有些模糊散逸。
此间过程,堪称艰难。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三次......重溟毫不气馁,汗珠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白,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专注,越来越亮。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到濒临极限的时候,转机出现了,当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将心神探入一根金柱表面某片看似寻常的龙鳞纹路深处时,忽然,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和雕刻的线条,而是一片由无数极其细微的金色光点组成的脉络。
这些“光点”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速度下,做着某种玄奥的运转......每一枚“光点”,似乎都代表着一种最基础的、构成此金柱“物性”的“元单元”,而那些“脉络”,则是这些单元之间相互作用的法理轨迹。
“成了!”
重溟心中一震,强压下狂喜,稳住近乎要溃散的心神连接。
他不敢有丝毫分心,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努力维持着这种奇特的“视觉”,将“目光”沿着这根金柱的“物性本源脉络”缓缓延伸、扩展。
一根,两根,三根......他的“视野”艰难地拓展,逐渐将附近几根金柱的“物性本源脉络”也纳入感知,他逐渐发现,这些金柱并非孤立,它们各自的“物性脉络”竟互相交织共鸣,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大殿的“物性真源之网”。
殿中的一砖一石,残留的灵机,弥漫的尘埃,都在这张“网”中,因其自身独特的“物性”,留下了或清晰或模糊、或强或弱的痕迹。
“时机稍纵即逝,必须抓住这借助完整“物性真源之网”感知清晰的瞬间,尝试炼就“道眼”的雏形!”
重溟心念急转,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份所记载的修行法诀,将自身一缕精纯的神魂之力,缓缓注入瞳孔深处,将那宏大精密的“物性真源之网”道韵,一丝一缕地抽取铭刻入内。
时间仿佛凝固。
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身体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吓人,唯有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剧烈地转动,孙果见状,忍不住投来担忧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重溟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刹那,原本深邃的眼眸深处,两道极其细微的淡金色复杂光纹一闪而逝。
“......成了!”
重溟暗喜,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席卷全身。
他立刻再次“看”向大殿,这一次,视野与之前截然不同,周遭环境仿佛褪去了一层华丽而纷扰的外衣,显露出更为本质的底色,一张由无数细微的“真源之网”虚影横亘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在这奇特的视野中,他瞬间锁定了目标
在那靠近穹顶的偏僻角落,现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不谐”,随即很快消失。
“原来已经来过了吗?”
重溟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弦歌当是借用那遁天神梭,将自身隐匿于虚空夹缝或另一片重叠空间之中,本质上与此处钧天法界不在同一片空间,如此一来,寻常神识探查、法力感应都极难捕捉到她的确切位置,但是,她若想了解法界内众人的动向判断时机,就势必要‘投来目光’,动用手段穿透那层空间屏障进行观察。
一旦她的目光落在外界实物上的瞬间,必然留下痕迹,重溟方才望见的那一抹很快消失的不谐,便是对方曾经来过的证据。
“而今过去多久了?”
重溟缓缓转过头,问向身旁矗立守护的孙果,后者神情微怔,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