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无误,重溟将令牌、葫芦收起,捏着遁天神梭,分出一缕法力小心翼翼地向梭内探去,尝试在不激发其威能初步感知其内部结构,这是炼器师接触陌生、尤其是受损法宝时最基本的谨慎之举,避免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紧接着,遁天神梭内的禁制便自主显化,只见梭体之上,那原本隐于材质深处,复杂精微的禁制网络,如同被点亮的星图,逐一亮起,显化而出!
无数细密闪烁着银灰色泽的道纹线条,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在一起。
“一百零八道核心禁制?!”
重溟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他猜的没错,这遁天神梭完整之时,乃是一件最顶级的法宝,这几乎是炼器一道的极致境界了,再往上,法宝想要晋升灵宝,便不是仅仅通过炼器师的努力便能做到,就好比修士突破元神境界一般,需要机缘、感悟、心性、乃至一丝天地契机,条件苛刻无比。
然而,这一百零八条禁制之中,几乎每一条禁制都有超过七成部分,道纹断裂,甚至整个结构都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硬生生震碎,仅靠剩下的三成,如同风中残烛,勉力维系着最基本的框架,其威能恐怕十不存一。
“损伤竟如此之重,竟还有这么强大的效果,难怪弦歌不惜代价也要修复。”重溟心中凛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那些构成禁制基础的道文,竟莫名感觉到一阵熟悉,这上面的道文,其道韵竟然隐隐与这殿中九九八十一根蟠龙金柱所记载的“元衍化物性真文”异曲同工之处。
重溟心中疑惑更甚,他将目光转向弦歌,问道:“道友方才说,这‘遁天神梭’乃是自东海一处深海水府中所得?”
后者微微颔首:“千真万确。”
重溟心中暗忖:“怪哉,既然是东海之宝,我如何会在这上面看到天工府的道文影子呢,难不成......”
恰此时,灵台忽然闪过一抹灵光。
“不知可否详述那水府情形?”
弦歌闻言,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疑惑,她略作回想,缓缓开口道:“那处水府,位于东海深处一处海眼漩涡之下,极为隐秘。府外有天然迷阵与强大水压阻隔,等闲难以发现进入。贫道当年也是机缘巧合,追踪一头罕见的‘玄水蚌精’,误入其内。”
“水府内部极为广阔,多以巨大玉石、珊瑚、砗磲等海中奇物构建......”
重溟听得极为认真,脑中将“遁天神梭”内部那与蟠龙金柱“元衍化物性真文”神似却又更古老霸道的道文相结合,顿时明悟过来:
“错不了。弦歌道友,此梭……恐怕并非出自我人族炼器师的手笔。”
弦歌闻言,脸上闪过讶色:“道友何出此言?”
“道友方才所说,那水府的建造风格,以及内部空间极为广阔,不知与这‘厚土鼎天殿’相比如何?”重溟指了指殿内四周布局。
弦歌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厚土承天殿已是极为宏伟,高达百丈,方圆数里,八十一根蟠龙金柱撑起苍穹,人在其中顿感自身渺小,但与她记忆中那深海幽暗、无边无际的水府宫殿群相比......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比这里还要广阔许多。”
一旁的孙果早就听得抓耳挠腮,眼睛骨碌碌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插嘴讥讽道:“嘿嘿,你这女人,看着挺机灵,怎么连这都想不通透?蠢笨!除了我们妖族,化出原型后,动辄身高数丈、十数丈,甚至数十丈、你们人族建造宫殿洞府的时候,会吃饱了撑的,刻意把柱子修得像山,把大殿造得像天坑吗?”
弦歌面露嗔怒,看向重溟疑惑问道:“贫道在其中探索时,曾见一些残破的雕塑,形态古怪,似人而立,还有一些巨大的贝壳残骸,内里曾似蕴有明珠,但早已灵气散尽。最终在一处疑似主殿的废墟深处,发现了这枚‘遁天神梭’。它当时嵌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纹的蓝色晶石之中,贫道取走此梭时,并无任何阻碍,亦无传承信息显现,只有此梭本身。”
“难不成那水府的主人真是妖族?”
重溟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孙果话糙理不糙,不过他说的也不全对,如果贫道猜的没错的话,那处水府原本的主人当是龙族中人,而非妖族。”
先天神魔大化造人之前,创造了天地万灵,除却部分特殊的群体,万灵们开智后修行,便称之为妖,龙凤两族的诞生还在人和妖之前,故而龙凤以及一些特殊的种族并不归在妖族之中。
“此梭之上书写禁制的道文,与这天工府至高道文‘元衍化物性真文’同出一源,后者乃是参考龙族道文‘龙章’所创,故而贫道猜测,这遁天神梭当是一件龙族法宝。”
弦歌面露恍然,她眼神闪过一丝激动:“不知道友可有把握助贫道修复此宝。”
重溟略一沉吟,人族炼器发展的历史远不如龙族,其源头也受到后者许多影响,但至今也走出自己的一条道路,若是换做一个不精通龙族道文的炼器大师,哪怕技艺再高超,想修复这神梭也不容易,不过“元衍化物性真文”毕竟借鉴了极大一部分“龙章”的内容,两者道出同源,有共通之理可循,故而希望是有,难度也绝对不小。
“此宝玄奥精深,更兼损伤惨重,修复之难,远超寻常法宝,以贫道目前所见,结合此地天工府传承道文与之相通之理,贫道最多有把握将其修复至其原有威能的五六成上下。”他没有将话说得太满,“且非是现在,得等到我从钧天法界出去后。”
对重溟来说,当前最重要的,乃是尽量合了玄黄母气根与周衍星辰元磁玄罡,突破炼法,其他事情,都得往后稍。
弦歌闻言,眼中的激动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明亮。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深知修复此等重宝的难度。
“五六成.....足矣!”弦歌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道友坦诚相告,贫道感激不尽。实不相瞒,为了修复此梭,贫道找了好几位东海的炼器宗匠,都未曾有道友这般高深见解,本来贫道已经打算这次再不成,便去那九大道门中的沧溟宗碰碰运气,只是......”
重溟立刻会意一笑。
沧溟宗常年镇守东海与龙族交战,若是弦歌去了此地,必然能得到遁天神梭跟脚线索,但九大道门也非尽是圣人,宗门之内,派系倾轧、巧取豪夺,未必就比外界少了,以两人这段时间的相处及他对此女的了解,只怕不会愿意那般轻易将自己置身于那样一个不确定的环境之内。
“既然如此,那便拜托道友了。”弦歌朝重溟深揖一礼,起身后道,“那贫道便在东海等候道友大驾光临,那玉简以及修复之事,还请道友再给贫道两天时间。”
“无妨。”
重溟摆了摆手。
玉简的修复也是需要时间,他也不差这两天。
弦歌走后,殿中便只剩下重溟与孙果,他自后者手中取来最后一枚天工令,将五枚天工令一字排开,置于身前地面,五枚令牌同时发出低沉的鸣响,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与整座大殿、乃至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深层次的共鸣。
紧接着重溟便感觉到自己似乎触摸到某种无形的脉络,与钧天法界某些更深层的规则产生了联系。
见一旁孙果面露好奇,重溟解释道:
“五枚天工令齐聚,便能拥有一小部分法界的权柄,虽无法掌控整个法界,但已经有了进出法界的资格,待弦歌将玉简一事处理完,我将他们送出去,届时你我再着手清理那殿内的浊气之灵,引出玄黄母气根。”
......
第168章 术与法,魔猿血脉
法界中无有日月轮转,转眼间,三日时光,弹指而过。
厚土承天殿中。
偏殿通道处,灵光微闪,弦歌的身影悄然浮现。她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澈,手中托着一个样式普通的乾坤袋,步履平稳地走向重溟:
“幸不辱命,玉简已修复完毕。贫道已将其中信息复制一份,连同贫道在此界所得的其他几枚玉简,一并整理于此。”
“多谢!”
重溟将乾坤袋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一丝真挚的笑容。
弦歌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客气:“道友已经找到送我们出界的办法了?”
“诸位可是在担心那南蜀国的巫嵩真人?”重溟微微一笑,转而道,“我等虽然借用令牌从南蜀国进入法界,然其真正所处,并非固定于某处,而是在无尽虚空之中漂泊、游移,南蜀国仅是一个固定的信标入口罢了,而今所处虚空真正对应的位置......”
他话语微顿,“贫道曾探查过,当是大荒以北,靠近青云国地界方向所在的虚空夹层之中。”
“青云国?”弦歌秀眉微挑,随即看向枢华、岑九皋二人,“两位前辈,弦歌出身东海,对内陆诸国了解不算深入,不知这青云国又是什么一情况?”
“如果是青云国的话便不用担心了。”岑九皋面露怀念,“当年我和你师傅还有枢华道友、屈道友结伴找寻那第五枚天工令的时候曾路过此地,此境的修行界争斗远不如南蜀,风气平和,最强的修行势力乃是一个青云宗的正道宗门,曾经也是一个出过元神真君的大派,而今却是没落了。”
“若从此地离开,却是要比南蜀安全得多。”
既然离开后的落脚点相对安全,那最大的后顾之忧便去了一半,枢华和弦歌对重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个方向。
重溟见状,也不多言,五枚天工令自袖中飞出,化作五轮彩色光晕,双手法诀如穿花蝴蝶般变幻,随着他一声低喝,彩色光晕猛地光华大放,旋转速度加快,化作一片混沌之色,一道缓缓转动的深邃旋涡出现在众人面前,里面隐隐传来草木清新之味。
枢华反应最快,他一只手捏住剑骨,看了一眼那似乎消耗不小的重溟,身形化作一道剑光,没入旋涡之中。
“那老夫也走了,重溟道友,孙果道友,后会有期。”岑九皋抚须微笑,紧随其后。
弦歌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贫道在东海‘琉璃岛’有一处隐秘洞府,虽非什么仙家福地,倒也清静安全,贫道便在那恭候道友大驾光临,届时再共商修复法宝之事。”
重溟一边维持通道,一边闻言颔首,脸上露出笑意:“道友盛情,贫道心领。东海物华天宝,贫道亦是向往已久。待此间事了,诸事妥当,必当亲赴东海,叨扰道友。届时,还要请道友一尽地主之谊。”
纵使没有与对方的交易,他亦是打算在境界突破后前往东海一行,他的九颗定海珠尚缺其六,还需六道先天水精才能将道法臻至圆满,东海作为天底下水元之气最盛之地,却是寻宝的不二场所。
弦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无视一旁的孙果,仅对重溟行了告别之礼,随着她的离开,漩涡的波动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光芒闪烁,空间扭曲加剧。
重溟不再维持,手中法诀一变,低喝一声:“散!”
五色光轮光华一敛,重新化为五枚光芒暗淡些许的天工令,飞回他手中。
“这女人真没礼貌。”
孙果挠了挠猴头,小声嘟囔道。
他看向重溟,金瞳微微发亮:“这清理浊灵之事,便交由俺老孙罢!俺这神魔法武初成,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正好借这些玩意儿磨炼一番,老王你便去参悟你那‘元衍化物性真文’,将那真源道眼修行至第二重再说,早点把眼睛练得亮些,也好找宝贝。”
“好。”
重溟取出坤元蕴灵葫,心念一动,葫芦与那五枚天工令微微一颤,飞至孙果毛茸茸的双手之中。
“此五令与大殿禁制相连,若是情况危急,可调动大殿禁制将浊气之灵排出殿外,小心行事,不要托大。”
此番分配乃是他们二人提前商议好的,枢华等人虽然离开,却也难保不会留下什么隐秘的手段,恰好借此机会再排除一番。
“行了行了!俺晓得了,快走快走!”
这猴头将令牌和葫芦收齐,疯狂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显然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重溟哂哂一笑,却也不恼,相比较刚出擎天峰那会儿,孙果已经是收敛许多了,若是以往,自己这么一说,早便翻脸不认人了。
也罢。
这猴头机灵得很,纵使是自己对上他那三头六臂齐出的形态,也是压力大得很,不该为他操心的。
见此,重溟不再多言,对孙果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来到隔壁的厚土鼎天殿,寻了一处平整之地盘膝坐下,仰头望着那蟠龙金柱上流淌着淡淡金辉的玄奥图案。
与此同时。
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剧烈响声,原来孙果也开始了它的“清扫”工作。
“嘿嘿,找到你们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一头金丹浊灵之前,拳头上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灵光,一拳砸下,竟是直接将一头金丹浊灵打成一团黄色的土霾,只是没过多久,浊灵便又恢复至原本的模样。
“太弱!不过瘾!”孙果撇撇嘴,取出坤元蕴灵葫。
不一会儿,大殿通道外,又一头金丹浊灵带着数十头低阶浊灵冲向殿内,他先是将那些低阶浊灵打散两三次,再独留两头金丹浊灵,这些浊灵于同境界之中战斗力不算强,唯有两头一起上,才能给到他压力。
然而,这动静弄得重溟不堪其扰,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在殿内布一重隔音法术,顿时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他的参悟也渐入佳境。
......
约莫半月的光阴。
便在重溟对“元衍化物性真文”的沉浸参悟,与孙果对殿内浊灵的清扫中度过。
厚土鼎天殿内,年轻道人静坐的身影似乎与似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他的“真源道眼”已经抵达第二重之境,此刻,在重溟的视野中,那张“物性真源之网”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且从之前静止,隐隐出现了动态的变化。
更让他感到惊奇且振奋的是,他隐隐有一种能“触碰”到这张网的感觉。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触碰,而是以意念乃至于道的理解去触碰,他尝试着,将心神集中在面前空气中一抹悬浮的、极其微小的戊土灵气上。
在“真源道眼”视野下,这滴灵液是无数代表“水行润下”、“土行厚重”、“灵性凝聚”等含义组合的细微道韵,以一种极其精妙稳定的方式组合而成的结构。重溟小心翼翼“拨动”其中一条代表着“结构稳定”的道纹轨迹。
起初,那轨迹毫无反应,仿佛重溟的动作是投入大海的一粒沙,但他并不气馁,重新调整自身意念与频率,使其更贴近那“物性真源之网”本身的波动。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终于,在他自己都快要放弃,准备换一种方式尝试时,那根微小的道韵轨迹,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成功了!”
重溟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涌上心头。
在真源道眼第二重的视野之下,他确实能以自身力量微弱地影响被“物性真源之网”所笼罩在内的事物,这一点同金丹真人的是神识很像,二者同样具备对外界的干涉能力,但所影响的层面却截然不同,“真源道眼”所发挥的领域明显更聚焦于微观层面。
“原来如此,那所谓的‘真源解离神光’不过是“真源道眼”洞察万物本源后,以‘物性真源之网’撬动天地规则后,再崩坏其中一条乃至数条道韵轨迹使其分解至基础分子,如此说来,这所谓的‘解离神光’压根儿不局限于‘解离’这一个功用,如若我往里面添加亦或者修改道韵轨迹......又会有怎么样的结果呢?”
这想法令他心跳加速,呼吸都略微急促了几分。
若真能如此,那“真源道眼”的潜力,将远远超出一门“洞察”、“解离”神通的范畴,乃是触及“造化”层面的无上妙法。
“我若是将其与我的‘造化玄光’相结合......”
重溟略一沉吟,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什么关窍,“我那‘造化玄光’乃是铸就道基‘万象仙罗灵宝元胚’所自带的能力,我对其乃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仅仅停留在应用层面,而不知其根本原理,故而只能用在自身法宝身上,虽然玄奇,却只能算‘术’。”
“这‘真源道眼’以及‘元衍化物性真文’却是通往‘造化之道’的阶梯,乃是‘法’,‘术’与‘法’碰撞在一起,它们或许……不,它们必然能相辅相成,相互印证,甚至……相互补全、升华!”
不过,激动归激动,重溟的道心很快便如古井般平复下来。
他轻轻摇头,自嘲一笑:“想的太远了,真源道眼一共九重境界,我如今不过练成第二重,连‘解离神光’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元衍化物性真文’亦是一知半解,至少要金丹之后,才有触碰此道的资格,我还是先检查一下法界内有没有枢华他们留下的后手吧,不知孙果那边进境如何......”
想到此处,重溟不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