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重溟看向屈远庭,目光微凝,“此刀最险之处,在于其‘化血’之毒。此毒并非寻常剧毒,而是融入了血秽绝阴煞中一缕针对神魂的阴损煞力,经由特殊法门炼成。一旦为刀锋所伤,见血之后,‘化血之毒’便会循着气血、灵力,直攻对手神魂!修为不足、神魂孱弱或防护不周者,沾之必死,魂魄消融;即便修为高深者,亦需耗费大力气抵御,稍有不慎,便有魂伤之厄。”
旁白诗云:“丹炉曾锻炼,火里用功夫。灵气后先妙,阴阳表里扶。透甲元神丧,沾身性命无。哪吒逢此刀,眼下血为肤。”
这柄化血神刀的炼制,正是出自《灵宝天书》,其原本的主人乃是商周时期,汜水关守将余化的独门兵器,曾先后重伤哪吒与雷震子两人,其毒性之强令阐教三代弟子束手无策。杨戬凭借八九玄功法术,先以元神硬抗刀伤试探毒性,后化身余化模样骗得余元炼制的全部三粒解药,最终成功救治中毒者。
不过到了屈远庭这里,却是不需要这般麻烦。
重溟看着屈远庭,缓缓道,“你如今这具身躯,核心根基便是这谷中血秽绝阴煞,与此刀同根同源,气息相连。以此刀为凭,不仅驾驭起来如臂使指,更能与你煞灵之体相辅相成,发挥出十二成的威力,此刀,便赠与你,作护道之用,如若不慎误伤他人,只需要将你这具身体的一滴心头血予对方服下即可。”
“不可!”
后者听闻对方竟然要将化血神刀赠予自己,连忙摆手推脱。
暗红色的面容上满是急切与惶恐:“前辈!万万不可!您助晚辈诛杀金蜈老魔,报得血海深仇,此乃天高地厚之恩!更不惜耗费心力,为晚辈这残魂谋划,重续道途,铸就此煞灵之躯,此恩更甚再造!晚辈已是无以为报,岂能再收下如此重宝?!”
这柄化血神刀虽然被那声虎啸压制,却也是实打实法宝级数的神兵,纵是一般金丹真人,也未必能拥有一件,他何德何能,承受如此厚赐?
重溟看着屈远庭激动推拒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金蜈真人并非直接死于我手,我不过顺势而为,推了一把。替你报仇,是履行你我先前之约定,是交易,各取所需,何来天高地厚之恩?”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为你重铸身躯,虽是耗费心力,但主要材料,乃是这血水渐中现成的血秽绝阴煞。在你融合身躯之时,我再度仔细探查过谷中那口血泉,其中所蕴藏的血秽绝阴煞,其总量与精纯程度,远超我先前预估。为你炼制这具煞灵之躯,外加这柄化血神刀,所耗煞气,不过其中十之一二。”
“区区一个金蜈,其性命,还抵不上这血泉价值的十分之一。我行事自有分寸,不占人便宜,何况,你马上要做的事情......”
他略有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只怕没有这一口化血神刀相助,很难实现。”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屈远庭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猛地抬头,暗红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带着震惊、恍然。
前辈......竟已洞悉了他心中所想?!
屈远庭沉默片刻,他缓缓抬起手,并非血肉之手,却同样能做出握拳的动作,感受着其中涌动的、冰冷而强大的阴煞之力,以及面前与他同源共鸣的化血神刀传来的凛冽气息。
“前辈明鉴。”屈远庭的声音低沉下去,“晚辈……确有所愿。”
“金蜈当年觊觎玉泉山基业,暗算晚辈师尊,死在前辈手中,乃是天道赐予,然其遗毒未清,蜀地分裂,战乱不休,生灵涂炭,师尊他老人家更是抱憾而终,巫嵩狼子野心,如今这血水渐外已经为南蜀所占据,以往晚辈有心无力,身如飘萍,唯一的念想,便是为师报仇,了此残生。”
“如今前辈赐晚辈新生,却对晚辈无所求,无私念,晚辈思来想去,若只以这身力量,去追求一己长生逍遥,岂非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他霍然抬头,暗红色的眼眸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开混沌,一把握住了横亘于前的化血神刀,“晚辈愿以此身为凭,以此刀为刃,以毕生所学阵法为基,投身于那再造乾坤......要涤荡巫嵩之流,肃清奸邪,还蜀地修行界一个朗朗乾坤!”
重溟静静地注视着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魂眸。
他没有告诉屈远庭自己先前与巫嵩一战的事情,巫嵩没死,最终陨落于魔神指下只有对方的本命蛊窃运天蜮,其人则通过一种重溟也未曾见过的办法金蝉脱壳,逃脱出去了,纵使巫嵩不死,也必然元气大伤,失去本命蛊的他也失去了再进一步的机会。
按理说,这本当是乘胜追击的好机会。
但重溟却不打算这么做,此时的巫嵩必然已经回到南蜀,那是对方经营多年的老巢,对方利用窃运天蜮,不知培养了多少像是黑沙真人这样的暗手,只怕他一进入南蜀,便要面对这群人的围攻,何况在补全钧天厚土魔神柱本源之前,他无法再复刻当时那一幕,胜负难料。
不过归根结底,巫嵩元气大伤是不争的事实,以屈远庭如今这具身躯的跟脚,将来说不得真的有站在其跟前的希望,前提是......
对方能跨过眼前这道更现实的关卡。
“乾坤朗朗,非一人一刀可成,何况你是否想过,以你现在这副模样,曾经的同道是否会接纳你?”
屈远庭如遭雷击,满腔的豪情壮志仿佛瞬间被冻结。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这双暗红流淌着阴冷煞气的手掌,又“看”向自己全身这副由血秽绝阴煞凝聚而成,散发着邪异与不祥气息的“煞灵之躯”。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山谷中蔓延。
是啊……他如今,是什么?
不是人族修士,不是妖族精怪,甚至不是常见的鬼物阴魂,这样的存在,只怕一出现就要被北蜀的人看做异端,甚至划归南蜀群魔一流,他又如何施展心中抱负?
见状,重溟摇了摇头,亦没有安慰对方的意思,大袖一挥,消失在对方的视野之中。
“出谷之后,不要与他人说起我的存在。”
第185章 采煞,补足本源
不知过了多久,屈远庭才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挪动脚步。
外界的光线,虽然同样因阴云而晦暗,却比谷内多了几分“生气”,然而,这并未让他感到丝毫温暖,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光亮也在灼烧着他这具“非人”的躯体。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强行将他的意识从不知所措中拉出。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直径恐怕超过百丈,深不见底!深坑边缘的泥土岩石呈现出诡异的光滑琉璃质感,仿佛被难以想象的高温瞬间熔化后又冷却形成,坑内及周围,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附近的植被、山石,尽数化为齑粉或琉璃态。
“这是……?!”屈远庭心神剧震,“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深坑上,他很快反应过来,就在不久之前,这里应当爆发了一场层次高到难以想象的激战。
时非从前,他这一具煞灵之体跟脚独特,哪怕无需修炼,也有寻常修士炼法境的实力,再加上曾经有过操持大阵与雷云交手的经历,至少是金丹层次,不!即便是金丹层次也未必能留下如此痕迹。
“是重溟前辈。”
再一联想此地恰好位于血水渐外,且深坑的轨迹又正好避开血水渐的方向,屈远庭略一沉吟,猜出了其中一方的手笔。
原来……在自己枯坐谷中,融合身躯的时候,前辈就在谷外,为了自己,与这等强敌进行了一场如此凶险的大战,而自己,却还在为“这副模样是否被接纳”而自怨自艾?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呼......”屈远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次看向自己暗红色的手掌,看向那狰狞而强大的煞灵之躯。
“这副模样,是我做出的选择,他人如何看待,是他们的事,我只消行我之道便是。”他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待将这蜀地的魑魅魍魉害人虫彻底扫除,我便离开此地,另外寻一处能够接纳我之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深坑,手中,化血神刀微微低鸣。
不过在这之前,还要了解一下当下蜀地的变化以及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不知这谷外如今又是怎地一番情景。
心念一动,屈远庭收敛起周身过于外显的阴煞气息,使其内敛于体。
出谷之前,他在这具煞灵之躯上篆刻了独门的匿形幻化法阵,只要不主动激发煞气,亦或者有金丹高人以神识扫之,寻常人瞧不出端倪。
他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距离血水渐不算太远,位于北蜀控制边缘的一处小型仙道坊市“青岩集”赶去。
然而,当他悄然抵达青岩集外围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一沉。
记忆中井然有序的小坊市,此刻竟显得颇为残破,外围的简易防御阵法光幕明显是新近修补过的,闪烁着不稳定的灵光。坊市入口附近的几处建筑有烧灼和法术轰击的痕迹,一些仙工正忙碌地清理废墟,修复破损的屋舍和道路,往来修士的面色大多凝重,行色匆匆,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略一沉吟,调整了一下自身气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修炼了某种偏门阴属性功法的独门修士。
暗红色的面容在法阵的作用下,调整幻化为一名面带忧郁的青年修士,五官与他曾经为人时有七八分相似,然后朝着坊市入口附近几名正在修缮围墙的仙工走去。
那几名修士修为不高,只有为首一名中年修士有筑基的境界,见到有生人走近,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警惕之色,手也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
“这位道友请了。”屈远庭停下脚步,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拱了拱手,“在下闭关日久,今日方才出关,见此间似乎……遭了变故?不知发生了何事?南蜀的崽子们打过来了?”
中年修士上下打量着屈远庭,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但见对方态度还算客气,也没有进一步靠近的意图,稍松口气,问道:
“道友这是从哪个深山老洞里钻出来的?连这等大事都不知道?”
他语气中带着怀疑,却也顺带解答了屈远庭心中的疑惑,“岂止是打过来,两个月前,南蜀那帮蛊修,不知从何找来了许多金丹境的帮手,在国师巫嵩那个老魔头的驱使下,大举进犯,一度都打到这青岩集外了,不少同道遭了毒手。”
屈远庭略一盘算,先前他在血水渐中,恰好曾与一名出逃的七玄门人有过交流,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吗?当时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连忙追问:“竟有此事?那后来如何?我看坊市虽然受损,但似乎……南蜀的人退了?”
“退了,当然是退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修士插嘴道,“道友你运气是真不错,闭关的时机和地点都挑选得好,那段时间,这附近可不太平,南蜀的修士小队四处袭扰,不少闭关的道友被强行破关,丢了性命。”
谈话间,中年修士再次打量了一下屈远庭,见他神情不似作假,也打开话匣子。
“南蜀进犯之时,距离最近的七玄宗最先遭殃,如今已经不在了,其他六宗也是自身难保,单凭我们当时的人手,恐怕难以轻易击退,尤其是那巫嵩老魔亲自压阵......据说他本人当时已经度过雷灾,距离元神也仅有一步之遥......此次能逼退南蜀大军,全赖那位前辈出手。”
“那位前辈?”屈远庭心中猛地一跳。
“我们都不知道那位前辈的名号,也未曾亲眼得见其真容,但六宗那些大人物们隐约透露的消息说,是一名隐居在我们北蜀的前辈高人出手,在某处拦截了南蜀国师巫嵩,这才给了我等反击的机会。”
年轻修士又忍不住开口,眼中放光,语气兴奋。
屈远庭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很显然,血水渐外,与重溟前辈交手的那一人便是巫嵩,而且看样子,重溟前辈应当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否则南蜀绝对不会这么轻易退兵。
“原来我竟然错过了这么多。”屈远庭喃喃道,随即对那几名修士拱手,“多谢几位道友告知。”
几名仙工修士见他似乎只是打听消息,也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继续忙碌去了。
屈远庭转身,看向虽然残破但已恢复些许生气的青岩集坊市入口,隐藏在阵法下的暗红色眼眸光芒闪动。
......
关于外界流传的“那位前辈”的传说,重溟自是不清楚的。
不过在他击败巫嵩没多久,确实有一群北蜀的金丹修士找上门来,为首者自称是玉泉真人,双方经过一番交涉,北蜀一方这才得知了南蜀退兵的缘由,后来玉泉等人还邀请重溟留下,帮助他们对抗南蜀,被后者给拒绝了。
“这窃运天蜮果然不愧世间九大奇虫之名。”
血水渐中,重溟把玩着手中三足鳖的尸身,巫嵩手段诡谲,包括黑沙真人在内都是他挑选的气运种子。
气运一物,玄之又玄,却又真实不虚地影响着万事万物,世上修士,涉及此道者寥寥无几。
巫嵩为了拿下北蜀,透支了黑沙等人的气运,揠苗助长,将其擢升到一个不属于他的高度,哪怕他不出手,黑沙等人也将在不久的将来,死于自身无法承受的气运反噬之下,轻则修为尽废、横死暴毙,重则魂飞魄散、牵连亲族。
这实乃损人利己、有伤天和的阴毒之法......
“力量本身却无对错,心正者用之正,心邪者用之邪,强取豪夺,终非正道。”重溟指尖拂过窃运天蜮冰凉坚硬的背甲,感受着其中残留的玄奥气机,微微摇头。
此虫天生具备驾驭气运之能,堪称夺天地造化,只可惜,落在了巫嵩这等野心勃勃之辈手中,沦为损人利己、催生祸乱的工具,连同这奇虫本身也一并陨落,明珠暗投,徒叹奈何。
重溟心中虽有感慨,却也仅此而已。万物有命,各有其轨,奇虫择主不慎,亦是其劫数。
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之物上。
这窃运天蜮的尸身,虽生机已绝,本源被魔神之力与巫嵩最后搏命手段双重侵蚀而溃散大半,但其躯壳本质仍在,尤其是那背甲之上天然生成的玄奥纹路,以及其体内残留的与寻常生灵截然不同的“经络”痕迹,依旧具备极高的研究价值。
然或许是此物过于稀罕。
当年他在万法阁中,也未曾见过其详尽的记载,《灵宝天书》之中,也未曾明确记载与“窃运天蜮”直接相关的炼制法门,这便有些棘手了。
重溟沉吟片刻,还是决定暂且将其收起,他目前对气运之道的理解尚浅,莫要糟蹋了好物才是。
“我还是先将为钧天魔神柱补足本源,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莫要被北蜀的人当了枪使。”
他视野转向谷中血泉,伸出手掌掌心向上,一团昏黄色的光芒将骤然绽放,将周身煞雾驱散大半,正是钧天厚土魔神柱的核心。
此番他相助屈远庭,甚至不惜对上渡尽三灾的巫嵩,并不仅仅只是感念屈远庭所作所为,其中还有一部分原因,乃是利用这一口血秽绝阴煞,为钧天厚土魔神补充本源之力。
“天工府一战,钧天厚土魔神柱本就是残破状态,我又将玄黄母气根抽出,以厚土本源替之,核心力量所剩无几,哪怕维持法界本身存在已是不易。”
重溟凝视着掌心昏黄光团中微微闪烁的魔神虚影,“先前为应对巫嵩,引动钧天一指,虽成效甚佳,却也几乎榨干了最后一点本源储备,令其陷入沉寂。若不能及时补充,此宝恐有彻底崩毁之危。”
他一贯不喜使用他人之宝,然也不是迂腐之辈,在他还没有能力炼制出灵宝级数存在之前,这钧天厚土魔神柱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大底牌。
若无此物。
当时的他又如何是巫嵩的对手?即便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法力一道,也远不如巫嵩这一位金丹大真人。
“好在天工府在创造十二诸天魔神柱的时候,便考虑到这般情况。”重溟不再迟疑,左手掐诀,对着血泉遥遥一指。
刹那间,平静的血泉表面剧烈翻腾起来。
数道蜿蜒扭动的暗红色气蛇,自泉眼中袅袅升起,在空中汇聚而成,一缕缕漆黑如墨的杂质被强行析出,凝成最纯净的血秽绝阴煞。
如若是一般人,欲要采煞,非得用尽手段不可,更有甚者,还会招致煞气本身的反噬,如那柳沐风一般,丢了性命。
但对于曾以“玄黄母气根”炼法的重溟来说,掌控煞气不过等闲。
“收!”
他袍袖一挥,五只造型古朴的墨绿色玉瓶出现在身前,悬浮半空。
此乃以“北冥寒玉”的边角料,结合几种稳定、封印阴煞之气的材料炼制而成,专门用于盛放“血秽绝阴煞”,每一只玉瓶所能盛放的煞气之量,恰好能供一名修士炼法。
重溟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五道凝练的法力丝线牵引暗红色煞气流,钻入了北冥寒玉瓶的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