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125节

  做完这一切,他袍袖一卷,玉瓶化作五道墨绿流光,没入袖中,被妥善收好,目光重新落回那口颜色略显暗淡,但依旧汩汩涌动的血泉。

  紧接着不再收力。

  只见掌心那微缩的魔神虚影缓缓旋转,其表面那些山川大地虚影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构成一个极其复杂阵禁,重溟左手掐了一个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更加古朴霸道的印诀。

  对着血泉遥遥一引,口中低喝一声:

  “归元!汲灵!”

  整个血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岩,彻底沸腾开来,无尽“血秽绝阴煞”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挤压,化作一道直径丈许、凝实得近乎液态的暗红近黑的煞气洪流,自泉眼中冲天而起。

  ......

第186章 元神一击,玉符示警

  “每一尊魔神柱都能通过外力补充本源,钧天厚土魔神柱自是不例外。”

  重溟一边以法力操控煞气洪流,脑海中浮现出彼时法界中那一部手札中所记载的内容,“末代天工府主亲上大荒山,求取玄黄母气根为这一尊以‘天地’为名的魔神柱改换根基,十二诸天魔神柱中,当以钧天厚土魔神柱为核心。”

  “天地者,无物不包,无气不容,凡是天罡地煞一属皆可为其补充本源,但只怕天工府的修士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真的会有人会以这种方式为其补充本源吧。”

  罡煞之气,尤其是品阶上乘、特性独特的罡煞,在修行界是何等珍贵?

  煞气虽然是天地气,但于修士而言却是能改换根基的至宝,用一味好的地煞炼法,甚至能让一个原本没有结丹资质的人窥见一丝成道的希望,能挤进地煞榜的存在,无不被那些仙宗大派所把持,作为培养门人弟子的战略性资源。

  天罡亦是如此,除却部分特殊存在,绝大多数天罡都诞生于罡天之中。

  罡天中充斥着无数九天清罡,清罡没有实体,唯有与不同的气象水乳交融,再经由修士以特殊秘法采集炼制,才能成为一道道被修士利用的天罡,采罡一事对时机的把控苛刻至极,花费数十年乃至百年等候一道天罡出现的大有人在,且特殊气象稍纵即逝,一不留神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提恶劣的罡天环境,丧生其中的修士数不胜数。

  重溟炼法所用的周衍星辰元磁玄罡,便是在太阴星力最盛、元磁极光勃发之罕见天象中,以先天太阴之精为引结合九天清罡所诞下的天罡。

  往往数百年乃至千年也难出一道,唯有这样,才有资格位列天罡榜第四。

  “若是钧天厚土魔神柱的元灵尚存,我自然不需要用这般暴殄天物的方式为其补充本源,元灵拥有自我恢复的能力,可惜......”

  重溟眼中闪过一丝肉疼,如果有的选,他当然也不愿干这般涸泽而渔的事情。

  这一口血秽绝阴煞,哪怕自己用不上,拿来赠予亲友亦或者与他人交换,乃至炼制法宝都是极好的选择,损耗己身,为一件残破灵宝补充本源,实在是一件性价比极低之事。

  “罢了,世间万物,本无绝对利弊,端看如何使用,何人使用。”

  他索性收敛心神,不再多想,专注手中之事。

  昏黄色的魔神核心形态变幻,其表面那些山川大地纹路化作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开始源源不断地汲取煞气洪流的力量。

  在吞噬了最后一股煞气洪流后,重溟掌心的魔神核心微微一颤,其散发的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凝实,那股古老的承载意蕴,几乎凝成实质。

  原本汩汩不息,煞气浓郁的血泉,已然彻底枯竭,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还在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阴寒气息,血水渐中弥漫的煞雾亦在不知不觉间消散,终年不散将天空染成一片雾蒙蒙血色的浓郁阴煞之雾,似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

  雾散,天开!

  一片清澈的、带着雨后草木清气的蔚蓝色天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山谷上方,几缕洁白的云絮悠然飘过。

  正是一日之中,晨曦初露后不久。

  “一成本源之力,虽仍是无根之萍,但已足够支撑日常运用,及应对寻常变故。”

  重溟满意地感应着手中核心传来的反馈,“如若不似之前那般动用魔神本体进行攻击,这钧天法界起码可再维持五百年时光。”

  这钧天厚土魔神柱落到他手中,拢共还保留了两大功能,一是钧天法界本身的存在,相当于一个随身洞天,这一功能消耗最低,根据他粗略估计,在他和孙果等人还未找到天工道藏,进入其中之前,这钧天法界起码可以维持千年时间,然后续他多次开启法界通道,又经历更换本源这一过程,此物剩下的力量最多只能再维持法界百年时光。

  第二,便是召唤法界内的魔神本体作战。

  然魔神本体损伤太严重,仅能召唤部分较为完好的躯体,如先前对付巫嵩那般,且这般使用,对本源消耗极大,先前那一指之后,钧天法界不出十年便会崩毁于虚空之中。

  “如此,甚好。”重溟心中暗忖,眸中划过一缕精光。“若是再次面对巫嵩,我当可从容召唤‘魔神手指’,全力施为,约莫......三次!”

  “而若遇真正不可抗之绝境,或面对价值远超魔神柱本源的惊天机缘、生死大敌......”

  “我可选择,献祭当前恢复的所有法界本源,直接召唤出一整只完整的魔神手臂,非是之前那仅仅手指部分,而是自肩胛至指尖,完整无缺,凝聚着更完整的力量的存在,其威能......”

  重溟深吸一口气,即便以他之心性,推演至此,也不禁心神摇曳,“当可......媲美元神真君之全力一击!”

  掌心无形握拢,目光再次投向那已然天光普照,煞气尽散的山谷,此间收获,已远超预期。

  他略一推算,发现自自己汲取煞气本源开始,又过去月半光阴,而距离他突破炼法出关也有接近半年,“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便到了七杀剑冢开放的时日......我不若趁此间隙,先去往东海找寻弦歌道友,顺带打听是否有先天水精的线索,完善我那九转灵河的道法,筹谋结丹。”

  ......

  玉泉山外,三十里,无名荒坡。

  屈远庭悄无声息地立于一片乱石之后,身形完美地融入岩石的阴影与自身刻意收敛的阴煞气息之中。

  他抬起头,眺望着远方那片熟悉又陌生的连绵山影。

  玉泉山。

  不,更准确地说,是北迁之后,由玉泉真人以无上神通仿照故地重铸的“新”玉泉山。

  主峰如玉柱擎天,在流转的云雾间隐现着巍峨的轮廓,那便是宗门核心“玉柱峰”。侧峰环伺,苍翠之色依旧浓郁,瀑布如银练垂落,亭台楼阁点缀其间,云雾缭绕,仙鹤清唳隐约可闻......乍一看去,竟与记忆中南方故土的玉泉山,有九成九的相似!无论是山势走向,主次峰的布局,乃至一些标志性的景观细节,都仿若时光倒流,故地重现。

  屈远庭知道,这是那位心高气傲玉泉真人,在经历“巫乱”之劫被迫放弃宗门旧址,举宗北迁之后,心中郁结难平,为警醒全宗上下勿忘耻辱,不惜耗费莫大法力与资源,生生在此处北蜀群山之地,依照记忆与图录,重塑了这“玉泉山”的形貌。

  接连失去了师尊屈华与他两名阵法大师后,这玉泉山的护山大阵,显得更为“刻意”,流转间偶有不易察觉的凝滞,屈远庭目光穿透大阵维持的“故山”表象,捕捉到了更多真实而刺目的细节。

  山门附近,原本应该光滑如镜的白玉“迎仙道”,如今虽然大体平整,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新玉与旧玉色泽纹理的微妙差异,那是战后修复的证明。

  山道间,往昔悠然漫步、谈玄论道的同门身影稀少了太多,偶有剑光或飞行符的光芒掠过,也显得急促而警惕,巡山的队伍明显增加了数倍,弟子们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寸天空与山林。

  屈远庭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他一路打听,知晓先前南蜀修士险些攻破山门,玉泉门人有这般态度实属当然。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化血神刀,冰冷的触感传来。

  目光,最终定格在护山大阵一处灵光断裂之地,那里,正有几名身着玉泉山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正全神贯注地检查、修补着大阵的节点,他们神情疲惫而专注,眉头紧锁,显然这进展并不顺利。

  尤其是其中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弟子,修为约在筑基初期,手法明显有些生疏,对着手中阵图与眼前流光溢彩却复杂无比的阵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额角已见汗珠。

  他看着那年轻弟子焦急而惭愧的脸,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在师尊严厉而耐心的指点下,初次接触复杂阵理,紧张得满头大汗的自己。

  就是他了。

  屈远庭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本就收敛到极致的阴煞气息再次压缩,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没有温度的阴影,凭借着对此方大阵的熟悉,小心翼翼地潜入其中。

  待发觉自己的行为没有引起旁人警觉的时候,一颗心也顺着咽下喉咙。

  在一名金丹真人,还是一名道行很深与自己有千丝万缕关系金丹真人,以这样的姿态闯入其眼皮子底下,对他来说,还是压力颇大的。

  屈远庭极其小心地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枚玉简,轻轻吐出一口精纯却极其隐晦的煞元,玉简表面微光一闪,内部的信息结构被这口煞元悄然激发,同时被附加了一道极其精妙的触发禁制。此禁制并无攻击或防护之能,只有一个作用当骨片接触到玉泉山正统功法修炼出的水属性或土属性法力,会自动解除表层那层隔绝探查的煞元伪装。

  里面记载的,正是他整理下来的阵道精义,其中还包含了师尊屈服的那一部分。

  做完这些,屈远庭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一道微不可查的灰芒,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以一种近乎自然飘落的轨迹,“恰好”落在了那名正在焦头烂额调试阵纹的年轻弟子脚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凹槽里。

  年轻弟子又一次尝试失败,沮丧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脚,靴底不经意间,碰到了那块微凉的玉简。

  “嗯?”

  他低头,略带疑惑地看向脚下,下意识将玉简捡起。

  见自己的布置奏效,屈远庭深深回望了一眼,向后悄然退入更浓郁的乱石阴影之中,几个闪烁间,便顺着来时方向,消失不见。

  ......

  观天台上,云雾自成屏障,外界难窥。

  “如何?”

  一方简单的青玉案几置于中央,两盏灵茶热气袅袅,散发出清心宁神的淡淡香气,案几一侧,重溟随意地斜倚在一个蒲团上,面色淡然。

  简单的两个字,却没有指明问的是什么。

  而在他对面,端坐着一位身着青色水合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古朴清癯的中年道人,正是玉泉山当代掌门,玉泉真人。

  他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声音低沉:“煞气侵髓,异化已固,道基已非我玉泉山路数,既已选择此路,便再非我玉泉门人。今日之后,玉泉山内外,再无屈远庭此人。是生是死,是魔是道,皆由其自决,与玉泉山......再无瓜葛。”

  重溟眉头一挑,心中生出些许不悦。

  玉泉真人何等人物,重溟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如何能逃过他的感知?几乎在对方蹙眉的刹那,他心中便是一凛,此人道行远在自己之上,就连巫嵩那渡尽三灾的魔头都不是对手,他又如何敢轻视,何况他也并非真正冷酷无情,方才那番话,更多是出于宗门立场必须摆出的姿态。

  心思电转间,话语已然接上:“然其所为,于宗门而言,已是雪中送炭,将来如若有朝一日,他因身份问题站在正道对立面,贫道愿意为以玉泉山之名为其担保。”

  “远庭这孩子......”

  他顿了顿,长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住他啊!”

  见状,重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站在玉泉真人的立场,如若不是屈华轻信他人,当年玉泉山也不会蒙受那般大的损失,如今这般作为,却也无可指摘。

  “也罢,我也不过是过来看看情况,他的路还是让他自己走吧。”

  重溟心中暗自摇了摇头,他即将离开南蜀国,前往东海,在此之前,不过是再过来确认一下屈远庭的情况,顺带在其身上留下些暗手,如若对方将来被煞气影响,不至于酿成大错。

  玉泉真人见重溟没有继续深究此事,也是松了一口气,而后不知想到什么,面色一肃:

  “对了,不知道友最近可有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

  重溟面露疑惑,正欲回应,倏地面色一变,翻手取出一只不断闪烁着北斗星光的温润玉符。

第187章 玉泉提醒,救友

  “纵隔千山万水,贫道亦会借北斗星力踏罡而来,虽千万人吾往矣!”

  清朗而决绝的话语,犹在耳畔。

  重溟手持玉符,眼前倏地浮现出当年那位青衫磊落、性情豪迈的道友将玉符交予自己时所承诺,虽相处时日不长,却颇有些肝胆相照的味道。

  熊鸱道友有难!

  他没有多想,闭目心神沉入其中,感知玉符另一端传来的情况,这些年来,即便漂泊不定,险阻重重,重溟也从未忘记时常将这枚北斗玉符取出,以自身法力温养,维持其灵性不堕。哪怕在钧天法界闭关的那十年间也不例外,为的就是保持其灵性,面临当下这种情景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以熊鸱道友的性情,如若不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万万不可能发信号求助,只是如今我在南蜀,距离大云还有些距离,也不知此刻赶往是否来得及?”

  重溟忧心忡忡地想道。

  十多年前,熊鸱道人的修为便是炼法境,且距离金丹也只有一步之遥,如今说不得已经证得金丹大道,而彼时自己不过养气,在他眼中,或许是个有些潜力机缘的后进之辈。

  按照常理而论,一名天赋异禀的养气修士,纵有几分机缘,十几年的时间,也最多不过炼法。

  是了,熊鸱发出求救信号,是基于对他“可能”拥有炼法境实力的判断。

  一个炼法境修士能提供的助力是有限的。如果熊鸱遭遇的是那种足以瞬间灭杀他这位顶尖炼法甚至金丹真人的生死绝境,自己去了也只是个拖累,他根本不会联系自己。

  “如此想来,熊鸱道友此刻所遇,更大可能是陷入了某种难以脱身的困局,急需一个外力打破平衡,制造脱身或破局之机。”

  这个判断令重溟心下稍安,待他理清思路......

  玉符另一端也传来讯号,熊鸱道人此时并不在大云王朝内,而在大荒脊以东的神州东部,从南蜀出发,比之大云王朝更加遥远。

  然而重溟却不忧反喜,“此时钧天法界所在的虚空区域对应至现世,便在神州东部,我只消通过法界作为中转,再借助鲸龙之力,只需一天时间,便能抵达。”

  虽说情况并未想象中糟糕,但紧迫感丝毫未减,即便是困局,拖得久了也可能演变成死局。

  “道友,可是要离开?”

  重溟所为并未瞒着玉泉真人,后者身为金丹真人,自然看出几分端倪,知晓应该是对方什么重要的人出了事情,等着去救场。

  他语气稍顿,脸上犹豫之色极快闪过,“可需要贫道或玉泉山出手相助。”

  这位玉泉山的掌门想到对方先前展现的莫测手段以及那不合理的修为境界,若玉泉山能在此刻雪中送炭,这份人情可就结得深了。

  “道友好意,重溟感激不尽。”

  重溟站起身,拱手行了一个道揖,“只是此行路远,玉泉山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不能失了道友这位主心骨,还是让贫道自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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