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约定之物。”昭衍真君示意重溟收起，而后话锋一转，“除此之外，我另有事相询。”
果然没有这么简单！重溟心中暗叹一声。
“愿闻其详。”
“不必如此紧张。”昭衍真君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似乎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丝，“接下来的事情，并非问责，也非探究你的隐秘。而是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
沧溟宗，人族九大道门之一，东海霸主，为何需要与他这么一名连金丹都不是的修士做交易。
他试探性地问道：“前辈是可是想通过我与万法派传递什么信息？”
昭衍真君摇了摇头，指着重溟说道：“非也，我说了，是与你做交易。”
说完，他略一沉吟，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下一秒，他袖袍之中，一道白芒耀目的光团，缓缓浮现，悬浮于其掌心之上。
那光团不过拳头大小，却散发出一种锐利无匹，光团内部，并非静止，而是仿佛有亿万兵戈虚影在其中沉浮，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音，直击一个人的神魂。
“你可知晓此为何物？”昭衍真君的目光落在重溟脸上，缓缓问道。
重溟的瞳孔，在见到这白色光团的瞬间，便是骤然收缩。
不仅仅是因为那光团散发出的杀伐之气，更因为，就在这白色光团出现的刹那，他身上，有两件与他性命交修，关系莫逆的宝物，同时产生了反应。
胸前，虎魄化成的吊坠微微发烫，内部仿佛有凶兽在苏醒，传递出一股极度渴望又带着浓浓战意与杀机的意念。
一直待在多宝灵河内接受温养的钧天厚土魔神柱核心，此刻竟也剧烈震颤起来，承载万物的厚土之意自发弥漫，与那白色光团中散发出的锋锐杀伐之气，隐隐形成了某种奇特的共鸣，能同时引起这两件来历、属性迥异的宝物如此剧烈感应的东西......
“难不成......”重溟心中联想到某个可能。
看到他这般反应，昭衍真君脸上那丝极淡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丝，他点了点头，肯定了重溟心中的猜测：
“不错，此物，正是当年天工府的镇府之宝，十二魔神柱中，主掌杀伐的，刑天蓐收魔神柱。”
刑天蓐收魔神柱！
传闻中，其本体乃是由天工府收集的亿万神兵利器、战场杀伐之气，熔铸天地金精，再以无上秘法祭炼而成。
其性至锐至刚，主杀伐，掌兵革，乃是十二魔神柱中，攻击力最为强悍、煞气最重的一根，难怪能同时引起虎魄与钧天厚土魔神柱本源的异动。
前者与刑天柱同为杀伐之宝，后者更是十二诸天魔神柱的核心。
“不过，”昭衍真君话锋一转，“我手中这刑天蓐收魔神柱，受损要严重得多。其核心近乎破碎，灵性沉寂，其内法界亦是不存，经过我多年温养，虽也恢复了部分本源。却是比不上你手中那一柱。”
昭衍真君话语中带着一丝遗憾，他乃是沧溟宗少见的剑修，除了手中之剑外，向来不尚外物，然这刑天蓐收魔神柱却是极少数与他契合的灵宝。
只可惜此物受损太过严重，落在自己手中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年光阴，始终看不到恢复的希望。
重溟面色变幻不定，他倒是不意外沧溟宗知晓他手中钧天厚土魔神柱的存在，此时他在想的却是昭衍真君口中的交易。
对方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竟然愿意拿出如此重宝作为筹码。
就在重溟权衡利弊，猜测对方真实意图之际，昭衍真君忽然再次开口：
“你之前，为何愿意出手，对抗那焚天云鹏？”
“如果我没看错，你那钧天厚土魔神柱，也没剩多少使用次数了吧？或者说，其本源已近乎枯竭。此等保命、翻盘的底牌，用一次便少一次，珍贵无比。为何……愿意将其浪费在，一些与你并无干系的人身上？”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重溟闻言，微微一愣。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出手？
沉默了片刻，重溟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意外、思索，逐渐归于一种复杂的平静。
最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并非不相关。”
他想起了当时灰鸥岛上的景象。
海妖遮天蔽日，妖气冲霄，岛上的修士们，无论是宗门弟子，还是散修都在奋力搏杀，也看到了那些在战火中仓皇逃窜、哭喊无助的凡人，看到了倒塌的屋舍，看到了被妖火吞噬的街巷……
“晚辈自诩，并非那种悲天悯人，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圣人。”重溟抬起头，目光与昭衍真君平静对视，不闪不避，“也非东海之人，难以完全代入此地修士与海妖之间绵延无数年的血仇之中，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自己面前发生，而什么都不做。”
“若硬要说的话，便是求一个心安以及念头通达罢。”
昭衍真君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落在重溟清亮而坦然的目光上，停留了数息。
他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重溟，随即道：“心安，念头通达……道心之问，答案本无定式，你能明己心，已属不易。”
他话语微顿，继续道：“你救灰鸥岛于危难，牵制并最终解决焚天云鹏此等大患，于沧溟宗有恩，于岛上生灵有义。其间损耗，沧溟宗不会视而不见。”
“那三枚先天水精，只是其中一部分，届时宗门还有其他资源赐下，你无须推辞。”
重溟闻言，心中并无多少意外，或者说，在昭衍真君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便想到了这一关。
“至于这刑天蓐收魔神柱……”昭衍真君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悬浮的白色光团上，“如果你愿意，再帮沧溟宗做一件事情，我便将此柱，赠予你。”
重溟没有立刻被这巨大的诱惑冲昏头脑，沉吟片刻，迎着昭衍真君平静的目光，认真地问道：
“敢问真君，不知是何等要事，晚辈可否先听听具体内容。”
“自然可以。”
昭衍真君点了点头，方才那一问，本就是考验的一环，这样的人，不用怕他泄露秘密。
......
灰鸥岛的战事尘埃落定，后续的清理救治工作自有沧溟宗弟子与岛上修士操持。
昭衍真君显然无意在此久留，待重溟收下三枚先天水精，略作交待后，便携重溟与李沧澜，通过岛上紧急修复的传送阵，直接返回了沧溟宗。
传送的光芒散去，脚踏实地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天地灵机扑面而来，其间水行之尤其活泼充沛，呼吸之间，便觉周身毛孔舒张。
举目望去，只见沧溟五岛如五颗巨大的湛蓝星辰，悬浮于无垠碧波之上，岛屿之间云雾缭绕，霞光隐现，更有无数仙禽异兽飞舞盘旋，亭台楼阁掩映于灵峰秀水之间，气势恢宏磅礴，此地，正是沧溟宗山门核心，沧溟岛。
昭衍真君并未多言，身形微动，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光，消失在天际。
“重溟道友，请随我来。”李沧澜神色依旧温和，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疲惫。
他带着重溟穿过层层叠叠的阵法光幕与云霭，最终，两人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壁前落下，山壁爬满青藤，流泉淙淙，并无显眼门户。
“此地便是流水洞天，乃是宗门内一处特殊的福地。”李沧澜一边引着重溟入内，一边解释道，“洞天之内，时光流速与外界有异，外界一日，洞内一年，可助我恢复伤势，道友你便与我一同入内。”
......
第237章 九曲周天，结丹在即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流水洞天，其内部的时间流速差，竟是比二十四节气谷还要大。
步入洞天，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其内空间广阔，仿佛自成一界，天空清澈，有柔和的灵光洒落，不见日月，却有晨昏晦明之变。
地面灵机氤氲成雾，蜿蜒流淌，果真如“流水”一般，滋养着遍地奇花异草，灵泉泊泊，汇聚成溪流湖泊，远处有飞瀑如练，水声潺潺，更添幽静。
洞天中央，有几座雅致的精舍，以灵玉、古木搭建，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道友可任选一处精舍歇息，洞天内灵气自可汲取，若有其他寻常所需，可激发精舍内的传讯符。”李沧澜指着那些精舍说道，“精舍内绝对安静，无人打扰，道友可放心施为。”
“有劳李道友。”重溟真心实意地拱手道谢。
“道友客气了，此乃应有之谊。”李沧澜正色道，又叮嘱了几句洞天内的注意事项，便率先找到一处精舍步入其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重溟低语一句。
昭衍真君所说之事，非同小可，李沧澜亦要参与其中，说起来，他之所以能进入到这流水洞天，却还是沾了对方的光。
重溟听说了这位沧溟道子在灰鸥岛做下的事情。
两枚玄君解元丹，纵使李沧澜成为了沧溟宗真正的道子，可以调用宗内大部分核心资源，也需要花费许多年的时间重塑根基，恢复至全盛。
他迈步走向另一间空置的精舍。
精舍以温润灵玉和千年古木搭建，内里陈设简洁，仅一蒲团、一矮几、一云床，但灵机之浓郁，更胜洞天他处，显然布有高明的聚灵阵法，这一点，亦是远远超过灵机枯竭的二十四节气谷，至于敖昆，自是没有资格进入到这沧溟宗内的顶级洞天，早早被留在外界了。
重溟走到静室中央蒲团坐下，平复心绪。
手掌一翻，六团散发着湛蓝光芒的先天水精，一字排开，柔和而磅礴的气息弥漫开来，让静室内的水灵之气瞬间活跃了数倍，有这六枚先天水精，他的道法便能达到此境界的真正完美，不过，在炼制定海珠前，他还有另一重要之事要办。
重溟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枚看似古朴的玉简，玉简质地温润，表面流淌着淡淡的星辰微光，正是记载了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这门道文的玉简。
“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
重溟摩挲着玉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这门道文，可以说是“周天星衍文”的上位替代，是弦歌耗费心力，从钧天法界内无数破碎玉简中，修复拼凑出的残缺版本，但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说已经够用。
不同于“元衍化物性真文”乃是天工府独有，仅此一家，“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乃星辰类的顶尖道文，仍在世上流传，别的不说，至少九皇宗内，必有保存，日后若有机会，或可前往九皇宗寻访补全。
“先参悟此禁。待有所得，再重炼定海珠，或能将九枚定海珠推至法宝之境。”
今时不同往日，与刚出隐元洞时期的重溟相比，法宝的炼制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成问题，再参悟起《灵宝天书》内的定海禁制，自是另有一番体会。
他将玉简贴近眉心，心神缓缓沉入其中。
霎时间，仿佛置身于无垠星空，无数星辰按照玄奥轨迹运转，星光交织，化作一道道繁复无比，蕴含天地至理的禁制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星辰运转生生不息，衍化出无穷变化。有防御之固，有困敌之妙，有攻伐之利，有聚灵之效......包罗万象，却又统一于周天星辰的运行规律之下。
“好精妙的禁制！以周天星辰为基，衍化万般禁法，比起周天星衍文，何止精深了十倍百倍！”
重溟心神震撼，立刻沉浸其中。
他本就掌握了“周天星衍文”，又自九皇宗玄珩真君所赠送的星图之中自悟出九曲星辰之妙，于星辰一道有些心得，再接触这“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有不小的优势，缺的仅仅只是时间，而在这“外界一日，洞内一年”的流水洞天中，则完全不必担忧。
洞天之内，不知日月。
重溟盘坐蒲团之上，身周渐渐有点点微弱的星光浮现，并非真实星辰，而是他参悟道文时，心神与冥冥中星辰之力产生的微弱共鸣，交织成简单的禁制虚影，生灭不息。
“似乎这些顶级的道文，都蕴含神通之力。”
他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幻灭，一闪而逝。
与含了一道“真源道眼”神通的“元衍化物性真文”不同，这“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简直是一部星辰属的法术百科全书，从最简单的“小周天护身禁”，到复杂的“星移斗转困龙禁”，再到攻击凌厉的“陨星破煞禁”......
“不，不对。”重溟眼中精光一闪，彻底抓住了关键，“这些所谓的星辰法术，不过是这门道文的副产物，是行走在星辰大道上，随手摘取的沿途风景。”
“道文，乃修士‘述道’之文字，是大道规则的具现与描述。‘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其根本，并非那些具体的禁制手法，而是阐述周天星辰运行之根本规律。”
“掌握此道文越精深，对星辰大道的领悟便越透彻。至于如何运用星辰之力布置禁制、施展法术，那不过是理解大道之后，根据不同需求，自然而然衍生出的应用技巧罢了。只要对星辰大道的理解足够深刻，任何星辰法术，只要知晓其原理，几乎都可以信手拈来，法术，不过是枝叶；对大道的领悟，才是根基！”
想通此节，重溟心中豁然开朗，对“道文”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目光落回身前悬浮的六团湛蓝水精，太乙凝真炉自袖中飞出，他手掐法诀，刻画控火法阵，自钧天法界中取来的“万载空青石”飞至炉内瞬间，五行之火熊熊燃起。
“空青石这种空间承载能力极强的材料，本体坚硬无比，甚至被天工府用于炼制魔神柱的法界主体，用来充当新定海珠珠体材料自然是绰绰有余。”
重溟略一沉吟，又取出几块“渊沉静玉”投入其中，作为辅料，炼宝一事，亦要讲究个君臣佐使，阴阳相济，这是他很早便领悟的道理。
只见炉内光芒流转，两种灵材在五行之火的作用之下开始自行分解交融，质被温和地析出、化为青烟，精华部分则按照重溟心神中勾勒的模型缓缓聚合塑形。
“说起来，这太乙凝真炉似乎是某位元神真君的收藏，我还是找个时间，炼制一只自己的炉子比较好。”
重溟心念一动，他当初在“厚土鼎天殿”中收获了一只三足鼎炉，疑似当年天工府遗留的炼宝之炉，只可惜在漫长的岁月中失去了灵光，回头或许可以研究一下。
天工府作为公认的炼宝第一宗，只怕那只鼎炉的底子还在这太乙凝真炉之上。
重溟不疾不徐，不知过了多久，炉内光芒渐敛，异象平息，只见炉内静静悬浮着九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的深蓝色宝珠。
他心念一动，九枚深海蓝珠自炉中飞出，悬浮身前，其中六枚，被他单独摄出，与那六团先天水精一一对应。
他先取过第一枚珠体与第一枚先天水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