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如霞的尘缘绫,流云暗纹的龙须帕、装着赤色香核的玉净瓶......
重溟沉吟片刻,暂且将红绫收起,指尖轻抚瓶身,忽有所悟:
“离为火,上下皆阳交中虚,如烈焰须附薪柴而存。”他凝视手中香瓶,“此香核取雄麝百年香腺精华所炼,合红尘道秘法,又汲尽痴妄执念,性属‘阴中蕴阳’,正好可作离火柴薪......”
地肺炉中真火燃起,他忽然并指指向心口,引出一滴多宝灵血。
血珠落入炉中瞬间,香核竟化作万千缕胭脂色烟霞,如痴男怨女红尘执念,缠绕着云光帕纠缠不休。
“离火焚妄,真性自现。”
重溟手掐离火卦诀印,最后一丝红尘浊气被炼化成星辉,融入至帕中流云纹路。
离卦,成!
灵光落下,云光帕上三十道禁制大放光彩,而后其数开始缓慢增长,三十一、三十二......一直到三十八重方才停歇。
重溟盘膝炼化宝气,云光帕缓缓飞至手中,恰在此时,心中忽现爻辞:
“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日昃即夕阳西斜,暗示盛极而衰的转折点,重溟心底一震,终是明悟其中关窍
此番炼化麝脐香核,实则以红尘痴妄助长离火之危,火势愈盛,对“燃料”的渴求便愈烈,恐会不自觉追逐更浓烈的执念为薪,最终反被离火吞噬本心。
“红尘离火,终是外道,不可常用。”重溟轻抚帕面,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力量,“所幸坤卦厚德载物,艮卦稳如磐石,皆得离火淬炼而更显精纯。”
稍作歇息之后。
重溟将云光帕收入袖中,取出那段红绫......
此物方为此次炼宝的重头戏!
第54章 关紫府通造化
廊腰缦回,胭脂色的雾气氤氲不散,雕栏玉砌半掩于桃李芳菲之中。
红绫真人快速穿过宫廷檐角,绣鞋点过青石板路上飘落的残红,停在一座七丈方圆的玲珑绣楼。
顶楼朱门无声打开,室内沉香如缕,一位青丝垂落的红衣佳人背对着房门,正对着一面水银斑驳的古镜梳妆。
“道主,万法派送来承道大会请柬。”
红绫真人躬身施礼。
镜前人玉梳微顿,声音似隔着三生三世传来:“这次是哪部主持?”
“是斗部。”红绫真人指尖轻抚请柬边缘的剑痕,“送柬的还是一位天诛院的执役,杀气重得染红了三丈云路。”
红尘道主忽然轻笑:“竟是斗部那些杀才......那便从无尘阁取十枚清心菩提作贺礼,届时你在道内挑上几名出色的后辈,代表我红尘道赴会去吧。”
红绫真人讶然:“可菩提子历来只救本门弟子......”
无尘阁乃红尘福地内唯一隔绝红尘气的修所,阁内种有一颗无尘菩提树,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每次只结九十九枚菩提子,历来只赐予道心将溃的核心弟子化解反噬之用,这万法派的承道大会可是六十年就举办一次的......
“此次大会不同往常。“镜中人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照做便是。“
“谨遵道主法旨。“
红绫真人正要躬身退下,忽然身形微顿,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何事?”
“禀道主,”她苦笑抚心,“是弟子附在应元府的那道本命红绫,方才被炼化了......”
铜镜泛起涟漪:“佛门手段天克我红尘道,涉及尊者转世身,因果太大,就让万法派的人和那群西土的秃驴斗去吧,此事非你之过。”道主袖中飞出一段流光溢彩的飘带,“这条‘幻月绫’,便予你重炼本命法宝罢。”
“是。”
......
应元府内,闭关半月有余的重溟,手中握着一道艳丽红绫。
他低头凝视绫面上如火一般的纹路,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这“尘缘绫”本是件灵性十足的法宝,当日被重云师弟的佛光生生打散了本源灵性,品阶跌落,再加上他又对绫中禁制大刀阔斧地重炼,保留五成威能已属侥幸。
如今的绫缎焕然一新,唤作“混天绫”,六十八道禁制流转如星河暗涌,已是顶级法器中的极品,仅次于定海珠。
最关键的是......此物没有定海珠那般一月一次的使用限制。
“贪心不足蛇吞象啊!”重溟忽的失笑摇头。
以他如今法力修为,便是真给他一件法宝,哪怕有多宝灵体玄妙,也催动不了其中十一。
这混天绫的品级,怕是不少金丹散修都要眼红,也只有大派金丹才能不当回事。
而他一介养气修士,竟坐拥两件这般品级的法器,已是天大的造化,他将红绫往腕间一缠,绫缎自动缩成一道朱砂手绳,推门而出。
刚一出门。
重溟正打算前去王守仁和王氏房中请安,耳边便响起白光真人清越的声音:“速来后山。”
他当即转身,穿过月洞门疾步而行,待到后山池塘边,但见白光真人拂尘轻搭臂弯,重云垂首侍立一旁,眉间朱砂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师尊。”重溟躬身行礼。
白光真人拂尘微扫:“此间事了,即刻便带重云回宗,特来知会于你。”
重溟想到此时尚在厢房中沉睡的玄,不由忧心道:“可否请师尊带玄一同回宗?”
灵犬身上的佛门因果,总让他觉得心中有些不踏实,生怕哪天走在路上,巷子里面跳出一个大和尚,对他高喊:“此犬与我有缘”,而后不管不顾将玄带走。
白光真人微微摇头:“它尚有使命未竟,此时并非归宗时机,待它苏醒,你将‘九转通明丹’予它吃下,便能明白其中因果。”
重溟点头应下,却见真人神色渐凝:“再过不久,西土便会察觉尊者转世之事,彼时重云虽已录入万法门墙,但佛门那边必然会借一由头,名正言顺索回他们的无明尊者。”
“是何由头?”
重溟面色凝重。
“承道大会。”
白光真人回答道。
重溟心中细算,承道大会,一甲子举办一次,距离这一届大会的举办时间,只有不到三年时间。
“弟子该当如何?”
“此次大会由斗部执掌,于惊蛰之日召开,依例当设三重斗法台,你若三年内铸成道基,便可回宗赴会,届时登台斩断因果索,当可挡回佛门肖想。”
白光真人说道,一旁重云闻言,面色动容。
“弟子必不负所托。”
重溟却是没有犹豫,躬身时腕间混天绫无风自动。
“善。”
白光真人微笑抚掌,重溟还欲再言,却见真人袖中日月同辉之象乍现,整座后山忽然笼罩在朦胧清辉中,待光华散尽,真人师徒已然无踪,唯余池面涟漪层层荡开。
望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情景,重溟眉头深锁。
不到三年的时间,不仅要突破筑基,还要跨越百万里路程回宗赴会,这其中难度不可谓不大。
正当他凝神苦思时,脑中倏地闪过一道灵光,指尖触到袖中暗袋,取出一枚白玉锦囊,金线应手而落,锦囊中滑出一枚温润玉简。
他将玉简贴上眉心,一篇名为《归藏法》的法门如晨钟暮鼓一般敲响灵台:
“归藏者,敛锋芒而养真元,闭紫府而通造化......”
“原来如此......”阅读完《归藏法》的全部内容,重溟眸光骤亮,“师尊既早有安排,岂会给我绝路?”
也正在此时......
厢房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犬吠,玄奔驰而来,幽邃瞳孔直直望向重溟,后者会意一笑,取出“九转通明丹”轻轻送入灵犬口中。
丹丸入腹的刹那,玄周身迸发九色霞光,额间血色印记化作莲台骤然绽放,竟浮现出“谛听”二字上古梵文。
“呜”
玄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四足踏出金色莲印,幽瞳中浮现出万丈佛光与九幽黄泉交织的景象。
......
第55章 了尘缘仙途在前
“不急。”
重溟轻抚玄额间绽放的莲纹,微笑说道,他已然明白过来,师尊白光真人口中,玄的使命是什么。
谛听血脉觉醒的灵犬虽仍处养气境,然一身异力已能匹敌炼法修士,正是修炼《归藏法》的绝佳护道者。
他凝神内视,《归藏法》要义如星河铺展此法需将仙根与紫府尽数封禁,把一身法力炼入胎息本源,自此......五感渐钝,却生“天人感应”,可闻草木呼吸,可观地脉搏动,一身道行内敛如顽石,道心反照琉璃光。
“以天地为炉鼎,万象为师......”
重溟眸光湛然。
朝露折射之光华可悟水镜之道,蚁穴构筑之精妙可通阵理之变……
这正契合他灵宝之道包罗万象的特质若要筑就囊括万宝的道基,正需这般海纳百川的感悟。
“玄龟负图,藏机关于不动。”他望向北方云雾缭绕的群山,“待行尽百万里路,将这一路所见山河纹理、日月升降、众生百态尽数熔铸于道基之中......届时,吾道成矣!”
更遑论,此《归藏法》还有一道好处,待到胎息愈精,有机会领悟《真一纳元胎息谱》中所记载中除“元胎道域”以外的另一神通造化玄光。
其中玄妙暂且按下不提......
“如此一来,我完全可以一边往北行走,一边筹谋筑基之事,不会顾此失彼。”
重溟愈发觉得此法可行,然而当他细想之后,却又发现其中难点。
“不行,万法派所在的云梦泽之地,距离应元府何止百万里,若是封去一身法力,哪怕有玄保驾护航,避过妖邪险阻,以我之脚力也做不到三年抵达。”
他目光扫过池面倒影,忽见水中虎影翻腾脑海浮现出《山君炼形图》所载的采煞炼形之法。
“是了!”重溟抚掌而笑,“我虽未筑基,却已凝成液态法力,若寻得更上乘的煞气开辟玄窍,便可再历一次脱胎换骨!”
“寻常修士寻一缕煞气需三年五载,我却有谛听相助......”重溟眼神愈发明亮,“待我以煞气炼形,开辟足底‘追风’‘逐电’二玄窍,届时虽封法力,肉身却可日行三千里,一年便可行百万里,省下七成路途时光!”
“汪!”
玄发出一声低吠以示回应,一对幽瞳炯炯生光。
重溟搓了搓爱犬额间顶毛,抬眼望向远方天穹,只觉胸中豪气干云。
......
当晚,膳厅烛火摇曳。
重溟低头默默用着饭食,王氏忽然停下布菜的手,目光在儿子微蹙的眉间停留片刻。
“璋儿可是要远行?”
重溟执筷的手微微一滞,王守仁举杯的动作停在半空,厅中只闻烛芯噼啪作响。
“母亲如何知晓?”
“你三岁那年初学步时,便是这般神情。”王氏将一筷醋鱼夹到他碗中,酸香随热气氤氲开来,“绷着嘴角,眼睛却亮得骇人。”
重溟望着碗中米饭,喉间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