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忽然起身:“我让下人去温壶酒来。”
正当此时,厅门吱呀作响。
小舅王世廉携着身怀六甲的苏氏踉跄而入,竟双双跪倒在青砖地上,苏氏隆起的腹部几乎触到冰冷地面,惊得王氏失手打翻了醋碟。
“姐夫!姐姐!”王世廉额头重重叩地,“世廉猪油蒙心,先前采购云锦时以次充好,私吞了账面银子......全因香儿身患疾病,需耗大量钱财治病......”
苏氏泪如雨下,双手护着肚子俯身:“此事都怪妾身,如今幸得璋儿赐药,妾身顽疾已愈,要打要罚,全凭姐姐姐夫发落......”
王守仁手中的酒壶“啪”地落地,他望着弟弟额间的红痕,又看向苏氏微颤的身形,一脸动容。
王氏早已上前搀起苏氏,指尖轻抚过她微隆的腹部:“傻孩子,天大的事不能好好说?”转身时却瞪了王世廉一眼,“待孩子出世,罚你给铺子白干三年活计!”
重溟抬起头对上了舅母苏氏感激的目光,心下顿时明白过来,当是对方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发现王世廉对自己的感情没有变化,不欲让两家人之间再因为自己关系产生芥蒂。
“姐夫,劣等云锦已全部追回,亏空也补上了......”王世廉急忙补充。
“好!好!好!”王守仁连道三声好,脸上阴霾尽散,“还没用饭吧?快添两副碗筷!”
席间,当王世廉听闻重溟即将远行的消息时,大惊:“不能等孩子出世再走吗?让小舅也沾沾你的仙气。”
重溟摇头轻叹:“师门要事在身,耽搁不得。”他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待他日归来,再给孩儿补上见面礼。”
烛火噼啪声中,一家人终于围坐一堂,望着这温馨的场景,虽然经历波折,但最终的结局,终究是圆满的。
尘缘已了,仙途在前......
重溟终是扫去了心底最后一丝沉疴,心境修为再上一层楼。
......
次日,天色未明。
重溟悄无声息地走过回廊,来到父母房中,见双亲安睡正酣,在两人体内渡入一道液化的胎息法力。
转身步入偏院,王世廉正鼾声如雷,重溟轻点其太阳穴,胎息法力疏通了他常年奔波郁结的肝气,又隔空轻抚舅母隆起的腹部,细细探查胎儿状况那小生命心跳有力,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先天之气。
他微微一笑,分出一缕最精纯的胎息法力,如春蚕吐丝般将胎儿温柔包裹。
完成这些,东方已现鱼肚白。
重溟最后望了一眼沉睡的宅院,身形渐渐淡去,府门外,玄早已等候多时,见主人到来,它轻吠一声。
“不着急,还记得之前在青藜坊市中的那截养魂木中所寄托的魂念吗?”
重溟安抚躁动的灵犬,取出幽魂白骨幡......幡面翻涌间阴寒煞气席卷长街,四周晨露瞬间凝成冰晶,玄深吸一口气,狗脸露出陶醉之意。
“若我猜的没错的话,那里当有一道极为上乘的煞气,等我先找好大致方向,你再施展通幽本领,免得白白耗费心神。”
霞光初现时,一人一犬的身影没入长街尽头......
第56章 惊遇庚金绝煞
要说一人一犬出了应元府,一路往西,日月兼程,花了旬半,终是停下脚步,眼前忽见一片山脉。
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日映岚光轻锁翠,雨收黛色冷含青,四野杳无人迹,按照堪舆图上标记,翻越这片山脉,便出了大云地界。
“应该就是这了。”
重溟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些许养魂木粉末置于掌心,递至玄鼻尖。
养魂木中寄宿的修士遗念由于时间过去太久,加上彼时玄刚觉醒通幽本领,所得信息并不完全,故而他在炼制白骨幡的时候特地保留一部分残渣,正是预见今日之需。
玄鼻尖轻颤,幽瞳骤然收缩,额间莲纹迸射幽光,双耳如迎风帆般竖起,耳廓内金环发出细微嗡鸣声。
重溟一脸兴趣看着玄如今姿态,不多时,后者忽然人立而起,对着西面一座形似断剑的山峰发出低沉呜咽。
顺着通幽神通的指引,一人一犬往那断剑峰走去,不过半炷香功夫……
眼前豁然开朗。
悬壁如天神斧劈,岩体光秃如铁铸,在眼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锋锐之气,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险要程度,飞鸟不敢渡,走兽不敢攀,连最顽强的苔藓都无法在这片锐利的空气中生存。
“终于找到了!”
重溟眼前一亮,煞者,天地之气也,在这生机盎然的苍茫山脉中,陡然出现这般万物绝迹之境......若非上乘煞气,绝对无法造就如此生死反差。
招呼一旁同样兴奋的玄,一人一犬迫不及待向山巅掠去。
行至未半。
重溟脚步猛然顿住,周身倏地绽放出琉璃色光芒,如蛋壳般将整个人笼罩在内。
原来是这空气中的锋锐之气太甚,竟引动了万法不侵胎衣界自行显化护体,他下意识垂首看去,却发现玄似乎不受影响,反倒有几分如鱼得水之意。
不愧是谛听之血......
重溟心中暗赞,其先祖镇守九幽玄冥时,早已适应了比这更极端的阴阳绝地,以至于玄这个后代也沾了一部分光。
他凝神催动胎衣界,琉璃光华渐隐,仅覆在皮肤表面形成薄薄光膜。
恰逢此时......山巅忽然飘来人语声。
重溟面色一凛,云光帕上青光亮起,将一旁的玄笼罩在内,借山腰上的嶙峋怪石掩身望去。
只见两男一女正居于山巅之上,除却为首那名男子乃是炼法境修为,剩余两人皆是筑基境……其中那名女子生得十分面熟,定睛一看,竟是当初在青藜坊市售卖自己养魂木那名筑基女修。
重溟心念急转,立刻明白了这三人定是发掘到某座古修洞府,循着线索来到此地,只是那女修或许没想到,她出售的养魂木中居然遗留有前人遗念,反倒让自己后来居上。
果不其然......
“罗盘指针已颤动三日......为何这庚金绝煞迟迟无法引动?”青年修士额角渗汗。
庚金绝煞?!
重溟一惊,紧接而来一股狂喜之意袭上心头。
《煞气源流考》记载,世间煞气依其成因、凶煞程度大致分为四等:浊煞、幽煞、血煞、地煞......
前两者较为常见,血煞通常以强大生灵的精血魂魄为主材,辅以特定地势秘法人为孕育,至于地煞,是某一行或某一类法则浓郁到极致、发生玄异变化后形成的产物......
后两等煞气,地煞更为罕见,血煞的品阶取决于炼制材料,亦有威能不逊色于地煞者,庚金绝煞便是一道地煞,位列《煞气源流考》中所记载的“七十二地煞”中第十九位。
不对!此地怎么会有庚金绝煞?
重溟倏然警醒。
庚金绝煞一般生在巨型金属矿脉或金行之力爆发之地,经地脉千万年冲刷,去芜存菁,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山脉断崖之上?
目光如电穿过三人合围之势,终在崖壁裂隙间窥见真容:
但见一缕银白流光细若发丝,却锐气逼人,所过之处虚空隐现裂痕,正是这微不可察的一缕,竟将方圆百丈化为生机绝域!
更令人心惊的是,煞气之畔斜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剑身裂纹如蛛网蔓延,显然灵性尽失。
重溟这才恍然大悟这庚金绝煞并非天生地养,而是被某位修为强大的古修炼入剑中的本命煞气,历经岁月侵蚀,法剑崩毁而煞气逸散,方造就此番异象。
“原来如此……”
重溟心中低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初那道魂念最后的本相并非寻常坐化,而是肺腑经脉皆被无形锐气寸寸割裂,分明是强收庚金绝煞遭反噬而亡。
那修士怕是偶然发现此地断剑逸散的煞气,却低估了此煞的威力,被其所伤,逃回洞府时已是金气蚀骨,坐化前执念化入随身养魂木中,这才有了不断重复此地方位的残魂呓语。
就在此时......
黄裳女修轻叹:“古籍记载需以柔克刚,可这至锐之气根本不容任何阴柔之物近身......”
三人相视苦笑,眉宇间尽是气馁。
他们在此处盘旋多日,各种手段轮番试了个遍,依旧拿这绝煞无可奈何,入宝山而空回的感受,着实揪心。
重溟隐在石后微微摇头,瞥了一眼腕上红绳,旋即拂袖现身。
“见过三位道友。”
清越声起时,山风骤静,三人骇然回首,只见一名年轻道人不知何时已立于三丈之外身形清瘦,墨玉发簪松松绾就三千青丝,手系朱砂绳,额前几缕碎发在煞风中轻扬,两眼神光琼琼。
炼法境的中年修士瞳孔骤缩他竟完全没察觉此人气息。
“重溟道友?”
黄裳女修失声惊呼,旋即意识到失言,纤手捂住红唇。
认识?
两名男修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在女子与陌生道人之间来回扫视,那名中年男修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那个杀了虎道人和乞魂老怪的重溟?”
不等女子回答,筑基男修蓦然开口,目光停留在玄身上:
“错不了!据说他身边常伴一只灵犬,乞魂老怪正是因此与之结怨,最终被斩于青藜坊市外!”
......
第57章 观地脉寒潭伏蟒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两名男修话刚到嘴边,立马反应过来,回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的黄裳女修,后者嘴唇哆嗦着垂下头。
重溟亦是一怔。
却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已经传得如此之广,随便两个修士,都知晓自己的事情。
“道友意欲何为?此处可是我等三人先发现的!”
筑基男修手握法剑,眉眼冰冷。
“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尔等三人花了这么多时间,都未收服此煞,便说明此煞与你们无缘。”
重溟却是不吃这一套,摇了摇头说道,庚金绝煞的主人是那断剑之主,剩下的,无论是魂念主人,亦或者他们四个,都不过是后来者。
筑基男修闻言大怒,正欲发作,却见那炼法境中年修士忽然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静得出奇:“既然如此,便各凭本事吧。只望重溟道友莫将此处透露他人,免得徒生纷扰。”
“好说,今日之事,也希望三位不要透露予第五人之耳。”
说完,他竟然一脸淡然地越过三人,来到煞气旁,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采煞,而是站在山崖顶上向下看去,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紧接着......
他竟然重新退了出去,在路过那筑基男修身旁的时候,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瞥过对方止不住颤抖的手指。
“就这么放他走了?”
筑基男修松开捏着的印诀,松了一口气。
“盛名之下无虚士,此人能击杀虎道人和乞魂老怪,实力不容小觑,打起来,我等没有必胜的把握。”
中年修士望着一人一犬消失的方向,眉头深锁。
“他刚才在干什么?”
筑基男修不解问道。
中年修士望着崖底翻涌的云海,沉吟道:
“我猜他应该也没把握收服此煞。”
“什么嘛!”筑基男修顿时嗤笑,眼中妒火翻涌,“装得那般清高,原来也是个银样枪头!说什么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我看那虎道人和乞魂老怪的事情,八成也是他自吹自擂!”
中年修士瞥见他额角未干的冷汗,暗叹一声终未点破,转而看向瑟瑟发抖的黄裳女子:“你且说说,究竟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