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道友你不若就留在这里,”邓元起身拂袖,“免得外头那些人再来纠缠,我和另外两位道友便不打扰你清修了。”
“告辞。”
他朝凌绝、素心递个眼色,三人执礼作别。
竹帘轻响,亭中只剩重溟独对茶烟,他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斗法台,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回过神,凝神内视。
一座朦胧道基浮沉于混沌之中,正是他花费三年铸就的道基,其名
万象仙罗灵宝元胚。
既名为元胚,便是因为此基不似寻常修士的液态灵涡状,反倒通体浑圆,状若胎卵,仿佛天地未开时包裹的鸡子,被无数七彩毫光所包围。
这些七彩毫光,便是他先前用来点化法宝的造化玄光,合一千一百二十五道,先前用于点化戳目珠所用的那一道,如今已经自然恢复......
“人之一昼一夜,有一万三千五百息,一千一百二十五息,乃应一时......”
《真一纳元胎息谱》中记载,造化玄光有照见本源的效果,他这玄光虽然多了点化法宝灵性的作用,却依旧要受限胎息数一万三千五百,未来能否突破这个桎梏还是个未知数,不过目前,别说一万三千五百了,这一千一百二十五息,却是足够他用很久了......
重溟微微沉吟,取出头疼磬和白骨幡,他打算测试一下造化玄光的点化之效......
第79章 道法,庄云惋惜
最终测试结果出来,越强大的法宝,点化所耗费的灵光数量就越多,头疼磬内含二十二条禁制,幽魂白骨幡三十五条禁制,分别用了三道和七道造化玄光,想必越往后,消耗的灵光数量就越多。
“如此一来,一些法宝又能重新派上用场了。”
袖中两道流光应声飞出。
头疼磬所化龙鱼的体型更小一点,通体呈现青黑色,鳞片隐现音纹涟漪,摆尾时荡开无形波纹,至于另一条龙鱼,长了一身狰狞骨刺,游动时带着幽冥阴气,眼眶内还跳动着两簇幽绿鬼火,经造化玄光点化后,两件法宝灵性大增,比之虎魄亦不遑多让。
“吟!”
虎魄吊坠似有所感,发出不满的嗡鸣。
重溟失笑拂过胸前:“你吃它们什么醋?待一个时辰后玄光消散,它们自会恢复原状。”
闻言,虎魄这才传回温顺的回应。
他望向在云海中嬉戏的龙鱼,心念微动,一百零一条幽魂自骨刺龙鱼口中呼啸而出,霎时将半片天空映得魔气滔天。
重溟眸中精光闪动。
点化后的法宝不仅保留原有威能,更能自主作战,先前那仅有十条禁制的戳目珠,点化后便能与决明子药鼎幻化的白虎周旋良久。
最令人惊喜的是,经造化玄光点化的法宝,消耗法力仅有正常使用的三成......
“与庄云那等法力浑厚之辈相比,我在持久战中的短板,总算得到了些许弥补。”
云海中,两尾龙鱼翻腾嬉戏,鳞片折射出绚烂光华,自重溟筑基之后,尤其是当下,他所面对的对手实力越来越强,很多法宝便有些跟不上当下环境了。
像戳目珠这种偏门法宝,也就只能利用信息差打个出其不意,影响不了大局,甚至还要因此占据他的心神,真正可堪一用的,也就虎魄、混天绫和风吼阵......
“那庄云,三月便能悟道筑基,如今说不定已经在构建道法体系的路上了......”
重溟若有所思。
筑基的下一个境界炼法,要求的便是在道基之上创立道法,而道法完善到一定程度,便能考虑结丹了。
何为道法?有天有地,于法理之上自成体系。就拿先前他所布置的风吼阵来说,也能算作道法,是他利用《灵宝天书》中所记载的阵旗,借来“万仞泣风峡”中的法理规则所布,风吼阵的原型乃是截教十绝阵的第三阵,由董全天君布设,融合先天清气与叁昧真火,形成百万兵刃与风火交作的致命杀阵。
阵旗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真正的核心是布阵者本人,重溟尚需倚仗定风珠等外物稳固阵势,终究落了下乘。
“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外来之物,更不能赌庄云是不是开始构建道法体系,”他眼中闪过明悟,“归藏三年,百万里行路,甚至还有万法天书的帮助,我的积累应当已经足够,只是还差一个契机......”
......
就在重溟沉浸在道法体系的玄思之际。
天诛法界内的两座斗法台已战至酣处,筑基斗法台这边,已经进行到第二轮次,南华道子庄云此番的对手乃是黄庭宗的太霞,后者同样是一名女修。
“庄师兄。”
太霞执道家礼印,她的入道时间无疑是要早于庄云,却仍以师兄相称。
其人青丝绾道髻,身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绡纱,衣袂流转间隐现内景神庭的玄奥纹路。
庄云还礼如流云舒卷:“太霞师妹,请。”
威明道友的师妹啊......我是不是该学重溟道友,给对手一点表现的机会?
南华道子漫不经心想道,两人相处也的确融洽,那坤道眉头一皱,跟块冰似的,寻常人等都不敢靠近,他素来怕麻烦,在威明道人身旁,能省却许多麻烦。
思绪间,那太霞已然出手,她纤指轻点眉心,朱砂印记骤然亮如辰星:“黄庭内景,七神归位。”
庄云眸光微亮:“好一个‘内景外显’!莫非师妹修的也是《黄庭内景七神剑章》?”
“正是。”
太霞指尖忽变诀印。
身后浮现七重光晕,每重光晕中各坐一尊身神虚影或持卷,或抚琴,或演卦,俨然将整座神庭洞天显化于外。
其分别为心神丹元、肺神皓华、肝神龙烟、肾神玄冥、脾神常在、胆神龙曜,以及统御诸神,位于头顶泥丸宫的脑神精根。
此七神,对应人体内景天地之七大纲维,亦是七道无上剑意的根源,待到七神归位,圆融一体,便能以身内洞天,化体外剑域,我身即黄庭。
庄云见猎心喜。
他其实并非对威明不感兴趣,纯粹是不想挨打,他一定不是威明道人对手的,此无关天资,而是时间,他入道的时间连后者的零头都赶不上,不过威明的师妹也修的《七神剑章》,和她交手的话,也能从中窥探一二。
“叱!”
那太霞并指为剑,一道白金色锐气破空而至。
剑光纯白,锋锐无匹,正是七神中第二神的剑意真形,皓华太白剑,肺主气,司呼吸,藏魄,属金,最是肃杀。
一剑既出,如秋风吹落叶一般,牵引斗法台上的金气,化作漫天细雨剑丝。
那庄云本来还一脸兴趣,直到剑气扑面而来的时候,不知从中看出什么,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渐肃。
走偏了啊,威明道友。
他心中叹了一口气,袖袍一卷,将万千剑丝尽数消弭于无形。
......
就在太霞仓惶应对庄云那如潮似浪的法力洪流时,一道白光骤然落在另一座斗法台上。
一身大红道袍的章卿被传送到台上,看清对面那道绛紫身影时,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威明道友......”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手中的红尘宝镜却已微微发烫。
这物乃是红绫真人看在他晋级十人之列份上,特地赠予,宝镜本是一对,他手中这块是阴镜,还有一块阳镜,集齐阴阳,那就是法宝级数的宝贝。
凭借手中这块阴镜,他又击败一人,进入五强,红绫真人曾言,只要他能再进一步,就把剩下那块阳镜也给他......
看来是没机会了啊!
争取一个体面便退场吧。
章卿心中长叹。
......
第80章 无天无地便无法域
那黄庭道人静立如渊,眉间一点朱砂印殷红似血,落在章卿眼中,竟无端生出几分心悸。
应是错觉吧。
章卿在心底自我宽慰。
威明道人先前斗法的时候他也看了,出手向来干脆利落,对手基本走不过三回合就被轰下台,自己只需要多周旋片刻,然后体面认输便好。
想到这里,他定下心神,袖中划出一尊紫铜小鼎,鼎身刻满缠绵悱恻的红尘纹。
离开应元府后,他花了许多时间,才将先前在重溟手中损失的三味心香补全,又在道内前辈的帮助下,将《香炼谱》中的百味心香炼至这只“情鼎”中,道法进一步完善。
如今的章卿……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章卿了!
指诀轻引,情鼎中升起袅袅粉烟,烟中化出爱憎痴怨种种情愫,粉烟过处,法台青石都泛起红光。
“道友小心了。”
章卿深吸一口气,胸口处黑色经咒明灭不定。
“这就是你的‘法’?”
威明道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章卿动作一滞。
不对!
情香扩散至对手身前三尺之时骤然停住,此前观战,威明道人可是从未和她的对手搭过话,并且往往会第一时间抢占先机,为何独独对自己出言多问?
章卿面色阴晴,以他谨慎多疑的性子,自然认为这其中有鬼,然胸前红尘经咒并未给出预警,一时间却是摸不准眼前这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无天无地,连最基本的法域都没形成,看来红尘道也不过如此......”
威明道人面无表情,眸中闪过一丝蔑色。
炼法境之所以独成一境,核心便在修士的道法之上,道法和法术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道”,一个是“术”。
后者仅仅只是法力的运用,充其量摆脱不了压缩、模拟、性质转化等变化,勤练可精。
而道法,却是修士毕生所学的凝练升华,法即是理,是修行者对大道本源的理解,真正的道法,当有天地为基,以自身所悟法理,取代一方天地的规则运转。
无天无地,便无法域,无法域,便称不上道法,在同境界的较量中,已是先天不足......
就如当年的乞魂老怪,以阴煞污地脉铸就另类道法,不仅曲解了坤道真义,且本质上,将自己的道与一方天地绑定,已经是从康庄大道,走入羊肠小道,又从羊肠小道,拐进了死胡同,如此举动,故被当时的重溟嘲笑金丹难成。
再说那古微道人,同样未走上正确的道路,所以即便面对失去本命玄虎实力大损的虎道人,尚且不是对手。
何也?道基不固,法域不成,道途便如沙上筑塔,终难经风浪。
如南华庄云,三月悟道筑基,如今多年过去了,依旧停留在筑基境界,真正大派真传,所思所虑,从来不是一时境界进境之快慢,而是放眼千载道途,将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不过有一点威明道人却是想岔了......
红尘道乃是万年隐宗,那章卿更是曾言,论单一道统,即便比起万法派也不逞多让,纵然有自夸嫌疑的在,但依得以窥见一二,再加上百年修持,如此条件相加。
他的道法,当真无天无地吗?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黄庭宗威明道人,目光竟如此狭隘。”
章卿闻言收起脸上笑容面色骤然转冷,反唇相讥,霎时,顶上情鼎嗡鸣,粉烟暴涨:“道友既执迷于‘天地’表象,便请品鉴我这‘无中生有’之道!”
情鼎光华大盛,粉烟如潮涌来,威明正要催动身神之力抵御,却惊觉周身景象骤变擂台、云海、乃至整座天诛法界竟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万丈红尘幻境。
原来章卿并非没有法域,而是他的法域不在真实,而在众生心念交织的虚幻之间,乃是借情丝为经纬,以欲念为基石,在虚实交界处开辟的另类天地。
“虚中藏实,实中蕴虚......”威明凝视着指尖缠绕的情丝,忽然轻笑,“倒是小觑你了。”
“此乃‘情障’。”章卿的声音自虚空传来,“请道友品鉴红尘七苦。”
话音落下,威明忽见年少时,尚未加入黄庭宗之时,仍是雪山别院中那个不被看重的长女,鹅毛大雪中,独自在梅林中练剑,每一片雪花都凝着她的不甘。
回廊尽头,父亲正握着幼弟手教他握剑姿势,剑穗上缀着的明珠,比她手腕间的银镯还要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