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点了点头,袖袍一卷,法力摄住重溟,往亭外翻滚的云海扔去,伴随着一股极强的失重感,眼前画面犹如水波荡漾一般。
再一缓过神来,他便置身于一片林中,高耸的龙脊群山倒插于天穹之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汪汪!”
耳旁传来清越的犬吠声,重溟回过头,就见得玄正一脸肃穆地看着自己。
云海之上。
方才送走了重溟的天行真君重新落座亭中,他捻起方才掉落的棋子,片刻后,轻轻一声脆响,黑棋落入棋盘天元之位。
纵横的棋枰上,那枚黑子孤悬正中间,四周白子将其包围在中间。
他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却未抬头:
“你也回去吧。”
“你想做什么?”
天衡真人忽然开口,目光如剑,直视天行真君。
“你不是已承了《天刑九章》最后三篇真传么?难道不知道,说起来,自万法立派,獬豸初建,除了那位初代衡主,再无人能将此法修至尽头。”
天行真君顿了顿,指尖掠过棋盘上几枚黑子,忽然自嘲一笑:
“也是,毕竟是道门魁首,除却我又有几个敢火中取栗,行此逆天改命之事?既然木已成舟,索性用我的命来填《天刑九章》的缺,舍了一个因果缠身的真君客卿,换一个前途无限的真君真传,这本是交易的一部分。”
天衡真人:“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反抗?”
“为何要反抗?天行盟因何而起,因何而盛,又将因何而亡......皆在局中,以身为棋者又怎能跳出棋盘?”
天行真君反问道。
闻言,天衡真人眉头拧起,她也是不久前才得知《天刑九章》最后一章的修炼条件要以真君道果为薪,对方既然早就知道此事,又缘何如此淡然?
悉数过往,面前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算无遗策,天行盟能发展到今天,几乎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节点上,每一次动作都踩在派内高层无暇他顾的时间节点上......
一直拖到如今接近尾大不掉的地步,可如今主动迎合......不也恰恰说明问题了吗?
结局之外的变数又是什么?这个变数能为他带来什么?
......
时已近晚,天色近暮,夕霞如胭脂,妆点群山,染红了一只只远去的飞鸟。
重溟褪下一身显眼的獬豸法袍,换上了一袭黑底云纹道袍,以一根温润的羊脂白玉莲花冠束发,褪去了几分刑律杀伐的凛冽,平添几分出尘飘逸的道家气韵。
而今这龙脊山脉封锁许久,想来有不少外界修士正在打探这里面的情况,要是暴露自己刚从里面出来的消息,不免又要多费口舌。
“先回一趟应元府。”
重溟略一思索,正欲取出鲸龙。
就听得前方传来一声粗犷的叫喊:“兀那小子!给爷站住!”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窜出一条大汉,中等身量,髯面浓眉,头戴毡帽,一露面,周身筑基修士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
“小子,瞧你面生得很,打哪来的?道爷我近日手头紧,借点盘缠使使?”
重溟瞥了一眼身旁懒洋洋趴伏着的玄,这等拦路剪径的勾当,在荒僻之地不算鲜见,不过没想到竟然在这龙脊群山外也能碰见,看来万法派封山确实带来了些变化。
不过他明明已经这般低调,怎地还能被人盯上?
“好一只肥羊!”
大汉心中狂喜,一双熊眼瞪得溜圆,死死盯住重溟周身宝光隐现的行头,口水几乎要流出来。
单是这身行头便价值不菲,再加上那灵犬,就算这小子乾坤袋里空无一物......
今日真是合该他发财!
“道友说笑了,”重溟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贫道云游四方,身无长物,怕是要让道友失望了。”
“放屁!”大汉闻言,眼中贪婪瞬间化为戾气,“你当道爷我眼瞎?你那身袍子,是上好的墨云锦混了星纹丝吧?还有那顶莲花冠,羊脂暖玉雕的,起码温养了上百年吧,真当道爷我不识货,统统给我扒下来!还有乾坤袋,灵兽,都交出来!道爷我可是筑基巅峰的修士......”
筑基巅峰?
重溟闻言微愣,随即反应过来。
因为境界突破中有一道隐藏的法力关卡,故而修士们在修行之初,往往喜欢给同一境界划分多个等级,来衡量是否达到突破条件的标准,但在真正大派内部,基本很少有人会使用这条标准,因为资质过人、资源充沛、灵机旺盛等缘故,他们考虑的往往是如何拓宽自己的上限,若要类比,重溟在四时谷中铸就道基的那一刻,便达到了所谓的筑基巅峰,往后又拓宽仙根,又完善道法,则在这个巅峰上更近一步罢......
“贪欲炽盛,遇到我便该是你的劫难。”
见得那大汉合身扑来,鬼头刀带起一片惨绿刀光,重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翻指间掌中已多出一物。
那物方方正正,通体金黄,四棱分明,仿佛内蕴千钧,正是许久不见的金砖,如今已是六十重禁制的上乘法器。
说时迟,那时快。
重溟手臂肌肉微微一震,不见如何作势,那块金砖脱手飞出。
须知他本身就有一身绝强的炼形修为,一身膂力甚至连同境界的朱奇都未必称量,再加上此砖,对付一个所谓“筑基巅峰”已是绰绰有余。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响声,不似金铁交鸣,像是重锤砸在了烂熟的西瓜上。
那大汉的整个头颅,连同脖颈、上半身,在接触金砖的刹那,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碾压过的泥偶,瞬间塌陷、扁塌下去,原地只剩下一滩勉强维持人形的血肉薄饼。
重溟伸手一招,金砖抖落周身秽物,没入袖中。
他正待上前,查看对方是否留有储物法器之类,脚步却忽地一顿。
那滩“薄饼”之中,异变陡生!
......
第129章《无上至真三元圣胎》
只见得本已了无生机的残骸,竟开始剧烈蠕动,一股浓郁野蛮的妖气冲散了先前人修留下的法力气息。
“原来是一头化形的妖兽?”
重溟眼神一凝,向后退开半步。
见得面前残破的血肉长出黑毛,被金砖打碎的部分并未恢复,其余部位化作一头身高近丈的黑熊。
“难怪如此……没见过世面。”
重溟恍然中带着一丝冷嘲。
他扶了扶顶上莲冠,赫然是一件有着二十条禁制的法器,身上的法衣略逊一筹,也有十八重禁制,这一袍一冠,这两件法器,在他眼中已是“低调”乃至“寒酸”的出行装扮,不曾想,在这荒山野岭,竟被一头化形熊妖当成了“肥羊”。
如今他体内的造化玄光已有接近九时之数,接近一万道,这全赖先前在万法派时,为尽快驾驭新得的法宝不惜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代价,从司舍监接下了海量的法器订单。
凭借自身精湛的炼器技艺与“太乙凝真炉”的玄妙,他甚至能做到数十件法器同炉共炼,效率远超寻常炼器师十倍,再加上承月以《太阴哺灵术》精心照料的百亩朱果林持续提供稳定收益,如今的身家,早已非昔年可比......
“也罢,既然低调的路子走不通,那便再高调一点吧,这样旁人反倒不敢轻易招惹。”
重溟法力于周身流转,转瞬间又换了一身行头。
依旧是同样款式的黑底云纹道袍,先前那一套主料是较为常见的墨云锦,仅以一丝星纹丝点缀,而此刻他身着的这一袭,却是以“星纹天罗丝”为主料织就,其上云纹不再仅仅是纹饰,而是以“周天星衍文”勾勒,能牵引天上星力加持法力,有清心、聚灵、避尘诸般妙用,价值不可同日而语,更玄妙的是道袍的内衬,延伸出缠绕于两肩之上的紫色丝带,此乃“八卦紫绶仙衣”,有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防御之能,传说中甚至能化解打神鞭的攻击,唯一的遗憾是无法抵御头部攻击......
头上所戴,也非先前那温养百年的羊脂白玉莲冠,而是“金霞冠”,能释放刺眼金光闪人双眼,比之戳目珠还要霸道。
这一袍一冠,分别拥有六十三重禁制与六十二重禁制,皆是一等一的顶尖法器。
“所幸,尚有此物护持首级。”
重溟松了一口气,伸出缠有朱砂手绳的那只手,指尖轻点。
就见得虚空如水波荡漾,泛起圈圈涟漪,一只通体玄黄,背鳍如旗的玄黄色龙鱼在周身游荡,此为戊己杏黄旗,也是如今重溟炼出的第一件法宝,所用材料乃是天衡真人所赠的黄庭金胎莲和中央戊土煞,对方赠予的那一方戊土煞,乃是参考了一般修士炼法的用量,重溟要用它来合五行真脉,自然有所盈余,这部分统统炼进了法宝中,成就这杆足足有九十道禁制的法宝,即便比起白光真君出借于他的太乙凝真炉,也仅有一毫之差。
此旗不仅有镇压之效,且能化出金莲抵挡外界攻击,唯一的缺憾是需要握于手中招展,亦或者固守一地布设阵法才能发挥全部威能,故而重溟将它化作龙鱼,时时刻刻隐匿周身,关键时刻能自行护主,关键时候能发挥巨大作用,绝影那厮就是吃了这其中的亏,沦为刀下亡魂。
袍是星纹天罗八卦紫绶仙衣,冠是金光慑魂金霞宝冠,更有杏黄龙鱼护持周全。
此刻的重溟,可谓武装到了牙齿,虽法力境界仍是筑基,但这一身行头所散发的宝光道韵,金丹真人见了都要侧目。
“虎魄晋升后,我不能再将其当做常规攻伐手段,一来法力浅薄,无法支撑,二来其自身所携带的煞气恐怕会再次影响到我的道心,还是先寻一地将剩余精金炼入至金砖中......咦,这是......”
重溟袖袍一卷,将地上熊妖遗物收起清点,低阶灵材、粗糙矿石、沾染血气的法器……皆是些不入流的劫掠所得,直到他在杂物堆里瞧见了一只暗红色的项圈,内里隐隐传来了与熊妖同源的气息,一番比对后脸上流露出莫测的神情。
妖属之类化形,通常有两种情况,一是自身道行积累足够,灵智大开,对人身道体有向往之心,天地就会降下化形劫渡过后自然化形;二是外力作用,特殊的修炼法门、高人点化乃至于吞食某种奇珍异草,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因为审美原因,所化出来的形态也参差不一,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兽首人身丑恶形象。
重溟原以为这熊妖应当是个走狗屎运的,吃了什么奇珍异草才侥幸化形,不曾想居然是个有主的?
这熊妖已经是个“筑基巅峰”,背后的主人又是什么修为,炼法?假丹?金丹?
“能放任灵兽外出劫道杀人,想来也是邪道一流,且去探探虚实,也省得他主动找上门来,失了先机。”
一番搜寻后,重溟在杂物堆中寻到一只破旧古老的令牌。
玄张开犬口叼过,幽瞳化作诡暗的紫色漩涡。
片刻后。
它放下口中令牌,口中吐出一口紫往东北方向飘去。
“做得好!”
重溟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此时玄已有筑基境,再加上护法这个正式身份,与天下九大道门之一的万法派因果勾连,施展起通幽来自然不必再束手束脚。
“去!”
重溟取出鲸龙,一人一犬翻身跃上鲸背,鲸龙鳍下生出云雾,巨大的身体拔地而起,轻易穿透上方茂密的林冠,向着高高的云层之上攀升而去。
“这龙脊山脉外,竟然聚集了如此之多的修士。”
重溟驾驭鲸龙如此高调,自然敲动许多修士的灵觉,当有人运动法力观察,只觉得天上那人被层层宝光笼罩,简直如同自九天降下的星君临凡。
再一看修为,竟只有筑基境,眼中立马流露出贪婪、惊疑的神色,然最终也无一人敢上前冒犯。
又是一个游戏人间的前辈高人。
皎洁的月光下,一名正在刨药的白发修士叹了一口气,将一团百年的黄精丢进背篓当中,此处虽是龙脊山脉外围,但若灵机无比旺盛,灵药之属生于此处,只需十年便能积攒外界百年药力,以往有万法派修士管理,这山中一切都受到严格管控,而今这等情况自然会吸引来大量铤而走险的修士。
“江湖中行走,老人、小孩、妇女万万不可招惹,放在修行界中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越是反常,修士们越是抱有警惕之心。”
重溟垂眸俯瞰,见没有不长眼的修士前来寻衅,心中暗道。
鲸龙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中滑行,拖出一道长长的、青的尾迹,年轻道人的身影融入璀璨星河之下......
约莫飞了半个时辰,已然飞出龙脊山脉外围,前方紫飘散的速度便慢了下来,为了不让熊妖的主人察觉,他特地收起鲸龙,缓步前行,很快,便驻足在一处两崖交接处。
他立于崖顶,往下看去。
崖壁高约百丈,线条非笔直陡峭,如同巨匠随意挥就的两笔,更有几棵老松,从崖下石缝倔强探出,平添几分古意。
中间流出一道宽约十丈,蜿蜒幽深的缝隙,薄薄的乳白色的云雾缓缓流淌而过,似仙境缦纱。
“倒是好一处灵秀之地。”
重溟心中发出感慨,不由怀疑是否是自己判断失误。
大多情况下,道场的布局风水能反应一名修士的心境,许多邪道喜欢待在阴森冷暗之地的原因,当然也不排除这是刻意营造的陷阱。
故而重溟并未因景致秀美而放松警惕,反倒更加仔细地探查周边情况,最终在对岸悬崖发现几根垂落的粗壮青藤,又想到自己乃是从一头熊妖手中获得的洞府令牌,提踵跃至对崖,而后顺着青藤一路向下,最终落在一处平台上此方洞府原是开在了崖中央。
只是从门口的装饰来看,似乎很久未有人打理......
重溟心中闪过种种猜测,垂首看向肩头缩小身形的玄,后者略一迟疑,而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