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片刻后。
他还是取出那只令牌,按在石门的凹槽之中。
伴随着沉重石门向内缓缓滑开的闷响,一股混合着尘土、淡淡霉味的微风自门内黑暗中涌出。
重溟左手虚按虎魄刀柄,右手并指掐诀,待尘埃稍定,他凝目向门内望去。
府内陈设简陋,仅一石床、一石几、一蒲团而已,石床上盘坐着一具身披残破灰袍的骷髅保持着五心朝天的修炼姿势,颅骨微垂,石床上,骷髅身周,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一旁铺展一团干草垛,从大小来看,应该是那头熊妖平日栖身之地。
“坐化了,看来那熊妖或许是这位前辈生前所豢养,亦或是守墓之兽。”
他心中思忖,走近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些,而在骷髅垂落的手骨旁,灰尘之下,似乎掩盖着什么。
他屈指一弹,一缕清风拂过,轻轻吹开那片浮灰,灰尘之下,露出一角深色的薄板,以某种锐器深刻着四行诗句,字迹苍劲,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枯寂与执念:
“问道长生路几千,蹉跎千载难成仙。今朝一梦缘将尽,犹抱经卷问九天。”
诗句入眼,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切扑面而来,道尽了修行路上的艰辛与绝望,这是一位求道者在油尽灯枯之际,以最后的心力刻下的绝笔。
重溟凝视着这四句诗,久久不语。
从那头熊妖的行径来看,应该是刚出洞府不久,那么此人当是一名修行千载的金丹修士,寻常修士,哪怕是炼法境坐化后尸身都不可能破损得如此厉害。
“是风之劫……”
重溟心中了然。
金丹后的修行与金丹前截然不同,修士只有渡过灾劫才能增长道行,要渡的第一灾就是风,渡过后能收束三魂之一的爽灵,神识凝聚升华,对天地灵机的感应与控制力暴涨,尸身呈现这样的情况,必然是被风削去了骨肉,瓦解了金丹所致。
只是可惜了,此人的法宝应该都被风灾毁去,不然还真想知道那诗中的“经卷”究竟记载了什么,竟能让一名金丹真人在生命尽头、大道崩毁之际,依然念念不忘,抱憾问天?
他收敛心神,对着石床上的遗骸郑重一揖,无论如何,此人亦是求道前辈,陨落于此,尘封岁月,今日既被他遇见,便是有缘。
让其曝尸荒野,非修行者所为。
“前辈,冒犯了。”
重溟直起身,指尖掐诀,正欲帮其收敛尸骨,手中动作却倏然一顿。
等等!
风之劫,无孔不入,既然连身上法宝都躲不过风灾波及,这块薄板又是如何留存下来的?若真是凡物,早该同尘埃一般,被风吹散化成齑粉......
恰此时,灵台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抹灵光。
“犹抱经卷问九天”,这诗句,莫非并非仅仅是临终慨叹,而是……另有所指?!
重溟心念急转,将薄板小心翼翼捧起,快步走出洞府,来到洞府外的平台之上,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下,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如霜,洒落山崖,重溟深吸一口气,将薄板高高捧起,使其正面完全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之下。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原本刻着四行绝笔诗的墨玉板面,在月华照耀下,竟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原本深刻苍劲的字迹迅速褪去,板面之下,浮现出一行行更加细密古老、散发着淡淡金辉的文字,重溟凝神细看,开头赫然是几个古篆大字:
《无上至真三元圣胎》
“结丹之法?”
继续往下看去,金色文字洋洋洒洒,不下数千言,且一上来便将世上所有丹法品评:
“丹法三类,旁门九品、渐法三乘、最上一乘,夫最上一乘,无上至真之妙道也。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无为为丹母,性命为铅汞,定慧为水火......”
......
第130章 灵胎、真胎、圣胎
师尊白光真君曾言,凡修士欲成金丹,须将毕生道法打磨至圆融无瑕,再于丹田凝练道种,以性命精华引之,凝结成丹。
实际上这只是一个过程。
固然道法立意越高,所结金丹品质越高无可辩驳,但这世上依旧存在大量的“丹法”,讲解的便是此中过程。
要拿重溟常说的炼宝一事类比,修士的道法和修为就相当于金丹的材料,那么所谓的“丹法”便是各式各样的炼宝手段,可起相辅相成之用。
丹法一事,有正有邪,这门《无上至真三元圣胎》便举出了几个范例:
“御女房中三峰采战,食乳对炉,女人为鼎,天癸为药,精血为大丹头,铸雌雄剑,此大乱之道也。下邪道也。
“吞霞服气,采日月精华,吞星曜之光,服五方之气或采水火之气,渐次近道也。行之不怠渐入佳境,胜别留心。
“乾坤为鼎器,日月为水火,阴阳为化机,念为真种子,以心炼念为火候,息念为养火,含光为固济,降伏内魔为野战,身心意为三要,天心为玄关,情来归性为丹成,乃上乘延生之道......”
如若是一般的丹法,哪怕是所谓上乘丹法,重溟都是不放在眼里的。
他所修的《真一纳元胎息谱》虽然没有配套丹法,但是万法派作为玄门执牛耳者,万法阁中漫天经卷,予取予求,他缺的从不是上乘的法门,况他的道法之高,只要炼法这一关不出差错,未来再如何也应该是颗上品金丹,然这门所谓的《无上至真三元圣胎》竟然号称自己是至上一乘,却不由令他心生好奇。
“三元丹法不重有形之金丹,而求无形之圣胎,乃是先天一点灵明之性,混合后天精气神三宝,成就圣胎,圣胎一成,修士本质便从‘修炼者’向‘近道者’转变,圣胎成就,则身是法身,心是道心,一举一动,莫不合道,乃大道之基,超脱之始。”重溟继续往后看去,心中陡然一惊。
“这三元圣胎的修行条件居然如此苛刻?居然需要修士拥有先天法力或类似本源,方有资格尝试接引‘太虚’、‘太极’......开什么玩笑?此方天地衍化至今,世上哪还有所谓的先天之人?”
重溟不由失望,法门再好,如果不能修炼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望之徒然。
“难怪那位前辈坐拥此法,却依旧渡不过风灾,否则他只要修行到这上面的真胎,获得‘真如之体’,届时三灾利害威胁大减,元神触手可得,更遑论真胎之上还有圣胎......”
渐渐地,重溟也发现这门《无上至真三元圣胎》虽然打着丹法的旗号,但实则是直通大道的根本法门,结丹不过是开始。
有“灵胎、真胎、圣胎”三重境界,若能寻得全真,便能成就“无上至真圣胎”,拥有超脱轮回、长生久视的资格,仙道可及。
“我听闻此方天地初开时,此方世界充斥着大量先天神魔,与道同生,执掌法则,呼吸间星移斗转,举手投足移山填海,其伟力无边,其寿元无尽,只不过后来被仙道文明所取代,那难不成此法本就不是为人族修士,乃至后世万灵所创?”
重溟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所谓先天法力、类似本源,根本就是为了那些生而神圣、本源雄厚的先天神魔所布设的条件?而吾等人族乃至后天生灵,诞生于后天浊世,沾染后天之,肉身凡胎,魂魄蒙尘,本源驳杂微弱,如何能触及那等先天大道?”
“不!不对!如果此法真的是为先天神魔所量身定制,为何开篇还会以丹法开篇,且将当今世上所有丹法皆品评一番......丹法本就是后世产物,本就是先天神魔隐匿时代的产物,时间根本对不上......我知道了!此法不是什么为了先天神魔定制,而是为了让修士修成先天神魔本源!”
重溟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如果是这样的,至少说明此路并非完全断绝。
一番思索后,眼中闪过灵光:
“我有造化玄光,此光玄妙,能点化法宝,提升本质,蕴含一丝‘化腐朽为神奇’的道韵,不知可否顶替先天法力用来修行此法......只怪刻下此板的前人语焉不详,未明言‘类似本源’究竟何等标准。”
“且待我试上一试。”
他盘膝坐下,摆出五心朝天姿势,心神观照,灵台方寸之地,仿佛无限扩展,化作一片混沌未开、包容一切的“太虚”,丝丝造化玄光如星点般融入,令这片“太虚”多了几分灵动与生机,继而下移,沉入中宫黄庭,观想阴阳二气流转,抱元守一......
此法同寻常丹法不同,较为特殊,并不执着于肉身丹田,而是观想自身灵台方寸为“太虚鼎”,包容一切;中宫黄庭为“太极炉”,演化阴阳。
此为内景功夫,与黄庭宗的传承有异曲同工之妙,旨在从此间天地中,诞出所谓圣胎。
“果然可以!”
片刻后,重溟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运用此法结丹共有五个步骤,他方才以造化玄光代替法力在灵台、中宫两处尝试观想“太虚”、“太极”确实有反应,可等他重新换上法力后,其效果便微乎其微。
“只是这样一来,却又衍生出另外一问题,金丹之前,我的造化玄光只得一万三千五百道,若要以此法结丹,这个数量完全是杯水车薪......”
重溟转而又想道,“但我却可以走曲线之路,待到凝结金丹后积攒了大量造化玄光,再自碎金丹,重新以《无上至真三元圣胎》法结丹,《真一纳元胎息谱》的修行只到炼法境,成就金丹后,我也需再寻一方法门修行,此法完全可以作为延续,只消结成灵胎,便有能同庄云那般拥有‘近道’的本质,真胎的‘真如之体’甚至对修士度过三灾七劫有帮助,应是相当适合我了。”
“唯一要考虑的是,此法是否有其他缺陷?将自己修成先天神魔一般的本质究竟是好是坏?先天神魔之所以被仙道文明所取代,绝非简单的‘后天胜过先天’那般简单,待打听完这一点,如果没有问题,那我再倾尽所有,搏上一搏。”
重溟并未被妙法冲昏头脑,灵台依旧保持清明。
大道在前,自当有奋力一搏的勇气,然亦不可失了机警之心,需谨防途中的陷阱与未知的凶险。
只可惜关于先天神魔的记载本就是修行界中的隐秘,先前在派内的时候他未多关注,如今却是成了一个问题,好在时间宽裕,功法的修行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以一边寻玄黄母气根的线索,一边打探。
不觉间,天色既明,夜色如潮水般褪去。
玉板的玄奥,也随着太阴星的西落一同隐去,显露出原有的那四行诗句。
《三元法》的内容他已记下,不过这玉板居然能在修士的风灾中保存得如此完整,也不知是何跟脚,就连他这位自诩见多识广的炼宝师都看不出端倪,未来或许能另有他用。
重溟深吸了一口这清新沁凉的空气,将墨玉板收入袖中。
回到无名洞府中,此处洞府很显然是临时开辟而成的,只可惜这位前辈的随身物品都损毁在风灾之中,也不知是何出身,不然倒是可以将其尸骨送还至其宗门或其亲近之人手中。
“得罪了,前辈。”
言罢,指尖灵光凝聚,化作锋刃,小心翼翼避开遗骸,在石床旁坚硬的角落,划出一个三尺见方、深达数尺的规整坑穴。
又以法力摄来洞外泥土,铺于坑底。
接着,他袖袍轻拂,一股柔和的清风托起那具莹白骨骸,将其缓缓平移至坑穴之中,坑穴旁的岩石无声无息地熔化,化作一方简单的无字石碑,立于坟冢之前。
指尖凝出微光,在石碑上缓缓刻下一行字:
“求道客眠于此,后人当勉。”
而后他又将那熊妖的尸身取出,用真火灼烧成灰,铺在坟冢之上,将那面洞府令牌放在碑前。
“借宝地一用。”
重溟对着石碑深揖一礼,玄也学着他,人立起来对着石碑作揖。
做完这一切后,他退至十丈开外一处较为平坦开阔的所在,取出太乙凝真炉刻画控火法阵。取出金砖和装有大量精金的乾坤袋,开始对这件法器精炼,由于洞府太小,他只能分批取出乾坤袋中的精金,第一次只取出其中一成。
“嗤!”
精金入炉,与五行之火接触,顿时发出剧烈声响,熔融的精金溶液如同有生命的金属溪流,在重溟精妙的操控下,均匀地包裹住金砖。
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重溟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不断锤打着金砖与精金溶液的结合处,祛除杂质,促使两者完美交融,同时引导着金砖吸纳精金中的金性。
日落月升,星斗渐起。
七十二重禁制,乃是法器向法宝蜕变前的一道重要门槛,象征“地煞”之数圆满,威能会产生质变。
但法宝的数量仍旧如此稀少,以至于许多刚突破的金丹真人都未必能拥有,此刻,金砖内的禁制已成功构筑至第七十一重,正在向地煞圆满之数发起冲击。
重溟面色肃穆,双手掐出一个繁复古奥的法印,一枚周天星衍文打入炉中,炉中真火猛地向内一缩,五彩毫光顿时被金光取代。
光芒持续了足足十息,方才缓缓收敛。
他长吁一口气,伸手一招,那方金砖自炉中飞出,落入掌心,他掂量了两下,未曾过多欢喜,便将此物纳入多宝灵河之中。
经由他手的顶尖法器已经不下五指之数,甚至有杏黄旗这样的法宝,金砖的炼成本就是水到渠成,自然无法引起他的心潮波动。
“精金的收集需要修士以自身法力从金属中提炼,除却在万法派那样天下灵机旺盛的地方,否则没有多少人愿意耽误自己的修行去做这种事情,此次精炼的精金量,已经相当于玉枢岛一年的收成,至少需要十倍于此次的数量,才能令金砖蜕器为宝,我已让玉璇帮忙操持此事,待三十年后回返山门,料想应可攒足所需,一举功成。”
重溟心中略一估算,又忽觉一阵压力。
“只是到了法宝层级,再想提升便没有这般容易,杏黄旗虽然有九十重禁制,但天衡真人可是度过风、火二灾,距离元神也仅有一步之遥的顶级真人,黄庭金胎莲可是她用来炼制法宝的至宝,又岂会简单?倒不如说我能炼出此旗乃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未来我对精金的需求量恐会呈几何倍提升。金砖既然有这种无限提升的特性,若真能汇聚整个神州浩土的精金,也不知能否令其臻至同天诛剑一般的等阶?”
他缓缓摇头,将这个过于遥远的想法压下,带着玄退出至洞府平台外,直到府门合上。
青玉般的巨大龙鲸,载着他与玄升空没入层云之中,朝着南边的方向飞去,此次回返应元府,饶是以鲸龙之速,依旧需要近月的时间。
其中经过神州南北交界的大荒脊,正好去那附近的擎天峰拜访一下熟人,据他所知,那猴头所在的那一脉极擅天机之道,说不得能助他找出玄黄母气根的下落。
行了约莫半日,下方已是连绵起伏的苍翠群山,人烟渐稀。
忽然,下方山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喊声,夹杂着野兽的低吼,垂首望去,只见下方一处狭窄的山道上,一老一少两人正惊慌后退。
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色黝黑,一身粗布短打,背着竹篓,手持一把发亮的柴刀,正将一名七八岁的男童护在身后,前方数丈,一头皮毛斑斓,獠牙外露的吊睛猛虎正缓缓靠近,眼中凶光毕露。
“爷爷……爷爷,我怕……”孩童带着哭腔,声音颤抖。
“莫怕,乖孙莫怕!”老者将柴刀横在胸前,声音干涩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猛虎体型壮硕,显然是饿极了,自己这把老骨头,加上一个孩子,恐怕......
那猛虎似乎失去了耐心,后腿一蹬,裹挟着腥风,作势欲扑!
恰此时
一声低沉悠长的长吟,毫无征兆地自天际传来,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猛虎扑击的动作猛地一僵抬起头,爷孙俩也下意识地抬头,顿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