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头通体如青玉雕琢、神骏非凡的巨大异兽掠过云层,两只宽阔的翼鳍如垂天之云,轻轻摆动间,林中树冠发出簌簌轻响。
鲸首低垂,一双湛然如深潭的龙睛忽然往下一转。
那猛虎在它目光及身的瞬间如遭雷击,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还不待爷孙俩反应,鲸龙发出一声低吟,摆尾昂首,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倏然没入云端消失不见,只留下天际一道淡淡的云痕。
老者手中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一软,拉着孙子就要跪下磕头。
那孩童却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害怕,指着天上云痕,脱口喊道:“爷爷!是仙人,那大鱼背上有仙人,我看到仙人了,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
第131章 凤凰尾翎,金猴孙果
“你真的看到仙人了吗?”
老人年纪大,眼睛不如孩童澄澈,大惊问道。
孩童用力地点了点头:“真的是仙人,还有大狗狗,好大的狗狗!”
爷孙俩住在离此十里外的清溪县上,回去后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周围人。
当晚,一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的年迈老者,提着一盏灯笼,叩响了老者家的柴门,此人乃是县中有名的柳先生,乃是县学教辅。
回到家中,借着昏黄的烛火,柳文提笔写下:
“天景三十七年秋九月庚午,有西山樵者王翁,携其幼孙,行至黑风岭下窄道,忽遇一吊睛白额猛虎,体长丈余,目光如炬,腥风迫人。翁骇极,持柴刀护孙,退无可退,虎作势欲扑,命在顷刻。忽闻天际有龙吟之声,清越悠长,自云中出,云层豁开,一物自霄汉垂降。
“其形巨甚,首尾若十丈楼船,通体苍碧,莹然如玉,日光映之,隐有虹彩,虎见之。如遭雷殛,呜咽一声,骨软筋酥,夹尾窜入深林,瞬息无踪。
“童子目力佳,径呼:仙人伴犬乘于兽背。
“翁归,遍体轻健,步履胜昔。童子则神思清明,宛若开智。
后数载,县学教辅柳文病逝,家人为其整理遗物时在其房中发现大量手稿随笔,那页关于“异兽”与“仙人”的记录,则被后人整理收入了新修的《清溪县志》之中,广为人知。
......
仙凡殊途,尘缘如露。
重溟自然不会将此等插曲放在心上,此时距离他自那方无名崖洞出发已有一月光阴。
这一日,他正盘坐于鲸龙宽阔的背脊闭目凝神,由于身形太过显眼,故而相比较来时,他和玄还饶了许多路,自然,比起他单用脚力赶路还是快了不少。
忽然,一只安静趴伏在他身侧的玄抬起头。
重溟若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眸,刹那间,就见得前方地平线尽头,那骤然拔起,充塞天地的黑影。
那是山。
不,那已经超越了人们对山的认知,纵然不知相隔多少里,但那脊背起伏轮廓,几乎与高天相接,将整个视野占据,那是大荒山。
神州浩土,广袤无垠,大荒脊乃是这片浩瀚土地上,最为著名古老的地理标识,它并非单指某一座山峰,而是围绕着“大荒山”这座神州第一山的山脉体系,重溟老朋友所在的擎天峰便位于大荒脊这片山脉之中。
“这世上共有九大神山,皆形成于天地初开之时,除却大荒以外,方土、东明、波母、南极、编驹、西皇、不周、北极各定鼎东南西北八个方位,而大荒山又恰好位于中央,其蔓延出的山脉体系,纵贯南北、横贯东西,故而大荒脊自古便是划分神州四方疆域的天然界碑。”
“传闻九大道门中最神秘的玄都观便建在大荒脊真正的绝巅,那座第一神山大荒山上,没有他们的允许,哪怕是其他八个道门的元神真君,都不允许踏入大荒山半步。”
“玄都观......”
重溟默念这个名字。
这次承道法会,一观两派六宗,只有玄都观和沧溟宗没有派遣代表参与,实则这也是过往常态,玄都观几乎是九大道门中最超然、最神秘的一家,近万年来都没有关于观中弟子出山的记载,在整个九大道门内部,基本停留在只出现过名字的份上,然重溟还是通过万法阁中的典籍得知有关这个门派的只鳞片甲“玄都观建于大荒山顶,镇守溟之眼。”
何为溟之眼?此方世界未开之前伴生着一片无穷无尽的溟之海,开天后溟海演化为江河湖海,滋养万物,重溟曾用炼制定海珠的先天水精源头便可追溯至此。
然而,溟海并未完全消失,溟之眼乃是溟之海生发的根本源头,一旦有失,轻则天地水行失衡,灾劫频生;重则可能引发混沌倒灌,侵蚀现世,造成不可预料的恐怖后果,玄都观的使命,便是确保此间种种不至于发生......
有意思的是,不仅玄门将玄都观列入至九道行列,西北五大……加上心魔道的话,现在应该是魔道六宗了,这六宗之中亦有玄都观之名。
至于沧溟派坐落于东边沧溟海,亦是世上常提的东海的一部分,整个东海都是龙族的自留地,人龙两族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溟沧派亦有使命在身故鲜少派人参与法会。
“收敛气息,我们步行前往。”
重溟果断下令,收起鲸龙招呼一旁灵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妖两族之间的矛盾虽然不如人龙,但这大荒脊毕竟是妖族的聚居地,上次他已经是十分小心了,视野中出现大荒山的第一时刻便带着玄绕道,依旧被擎天峰的那名妖王抓走,可见一斑......
取出云光帕。
一人一犬,悄无声息地没至大荒脊中,甫一进入,周遭环境骤变,外界尚算清朗的天光,被不知生长了几千几百年的巨大树冠彻底遮盖。
“东北方向,三百步外,有妖气盘旋,凝而不散,似有妖物巢穴,绕行。”
“上方树冠,有东西在移动,速度极快,带有腥风,是飞行妖兽,潜伏不动。”
“......”
与玄传音交流的同时,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
如今还是大荒脊的外围区域,许多妖族精怪的实力并不强,但重溟还是选择用这种谨慎的方法进入,此处遍地妖国,妖族之流最爱攀亲认故,动辄搬出“外公”、“老祖宗”之类的后台,随手打杀一只小妖,说不定就会惹出一窝老妖,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比之修士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妖族性格顽拗,可不管和你讲什么道理。
“之前被掳走的时候,可没感觉时间过得这般慢。”
重溟拨去额顶粘连的树枝,心中长叹一口气,选择这样的行进方式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大荒脊幅员之辽阔不逊龙脊山脉,此时距离他和玄入山已经有半月时间了。
“再往三百里,过了那片黑松林,就是擎天峰了。”
“呜汪!”
肩上的玄亦是发出一声低鸣。
比起之前在鲸龙背上的那半个月,这半个月确属煎熬。
正当一人一犬提起精神,正准备继续往前的时候,玄忽然耳尖微动,抬起头一脸肃穆地朝前方看去,如此多年的配合,主仆俩早已心意相通。
“有变故?”
一般当玄露出这样神情的时候,皆是有状况发生。
还没等他问清楚,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空气灼烧的爆鸣声,流星般的红色火光自天空中激射而来,重溟心头一紧,翻指取出金砖正欲作应对。
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便松了半口气,眯起两眼打量那道路过的火流星。
那并非真正的“陨石”,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纯粹由赤金色火焰构成的巨大光团,火焰炽烈到近乎无法直视,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沸腾,连空间都仿佛在高温下哀鸣。
最惊人的是,那火焰的核心处,隐约可见一道优雅神骏的轮廓,脖颈细长,双翼铺展,以及身后那拖曳的、如同燃烧星河般华丽的长长尾翎......
“凤凰!”
重溟心中一动。
凤凰一族怎么会出现在大荒脊,他们一族不是一向待南极山吗?
不过很显然这头凤凰年纪并不大,体型甚至还比不上玄,而且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所过之时火星洒落在大地,很快便引起了熊熊山火。
这些山火并非凤凰一族的本命火焰,不过是余波所致,虽然温度比寻常山火更高,但重溟随手掐了一个避火咒,便护住了自己的和玄。
“这只小凤凰如此慌不择路,想必是背后有人在追寻,涉及到此等血脉,我还是不要参与比较好。”重溟忖道。
此番离开万法派他没有带上那两千道兵,不过仗着虎魄之威,寻常金丹还是可以斗上一斗的,但是考虑到这里是大荒脊,这世上元神老妖最多的地方,他们可未必愿意卖万法派的面子。
就在重溟打算袖手旁观的时候,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声音:
“老王!拦住那个小东西!”
重溟听到后,竟是想也不想将金砖往天上一丢,金砖迎风见长,很快便化作一座十丈高的金色方碑横亘在那火流星面前,那小凤凰飞得着急,也是没想到面前忽然出现这么一个障碍物,便迎头撞了上去。
“咚!!!”
沉闷到令人心胆俱颤的巨响,仿佛巨锤砸在了神铁之上。
那只幼凤当即两眼一闭,从天空中落下来,就在此时,一道金光闪过,一只毛茸茸的手伸手掐住了幼凤细长的脖颈。
下一秒,一只不过半人高,尖嘴缩腮、孤拐脸的金毛猴子一个跟斗落在重溟身前,另一只手举着一根棒子眉开眼笑道:
“就知道老王你靠谱!”
“......”
重溟眉头一皱,这世上知晓他本家姓名的人不在少数,但修行界中会如此称呼的也只有眼前这只猴头了,这也是他在听到那声叫唤后第一时间出手的原因。
“南极山的凤凰怎么出现在大荒脊?你追它作甚?”重溟问道。
“这小东西乃是跟随它家长辈来擎天峰拜访,结果它长辈和我家叔叔谈天说地去了,只留它在山上横行,身上火气伤了不少擎天峰上的生灵,老孙我当然不能纵容它乱来,正打算出手教训一番,也不知山上哪个瘪犊子走漏了风声,令它提前收到了消息,凭借这离火遁术,老孙我一时半会儿还真追不上,幸好老王你及时出手!”
孙果声音尖厉急促,若非经常与他相处的人,怕一时间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说罢。
他放下手中的幼凤,猴手猥猥琐琐绕到凤尾,嘴上露出一丝坏笑,然后猛地一用力。
“唳!!!”
昏迷中的幼凤发出一声凄厉的凤鸣,身子在地上猛地一颤。
见得此一幕,重溟抽了抽嘴角:“我听说凤凰的尾翎都是有数的,你就这样给它拔了?”
“怕什么?又不是不还给它,届时等他家长辈事情处理完了,再换回来就是。”
孙果一脸不在意地道,随后将拔下的两根尾翎分出一根给重溟。
后者略一犹豫,竟真的收下了。
“话说老王你怎么来了?”
孙果见状立马露出笑容,挠了挠脸颊好奇地问道。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老王。”
重溟眉头一皱,有些无奈地说道,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俗世身份这么轻易地暴露。
孙果抓了抓脑袋上的绒毛:“重......重溟,你怎么来了?”
重溟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往日他可是纠正了不少次,但这猴头每次都当耳旁风,这次居然改口了。
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省却了大部分关窍,只说外出游历采罡炼煞路过大荒脊顺带过来拜访一下老朋友。
孙果性子单纯,亦没多想,金色的瞳孔却陡然一亮:
“也就是说,你现在能动用法力了?来!快!陪我打一场,让我看看你现在实力如何?”
“先回擎天峰吧。”
重溟也是一阵意动,自从他出道以来,吃到过最大的亏就在这猴头身上,如今有机会了,自然要找回场子。
贫道倒要看看是你的猴头硬,还是我的砖头硬,定要教你吃个哑巴暗亏不可!
他心底冷冷一笑,脸上笑容愈发和煦。
孙果不知人心险恶,想也不想猿臂捞起地上的幼凤,一个跟斗翻上祥云往擎天峰的方向飞去:“速去!速去!老孙在前方等你!”
有本地土著带路,重溟自然无须隐藏,驾驭鲸龙乘风而起,遁速快逾闪电,不过片刻功夫,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远远望去,但见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日映岚光,烟霞散彩。
有瀑布如白练垂挂,轰隆作响,注入深潭,激起千层雪浪,无数猿、猴、猩、狒之类的妖属栖息其间,或攀援跳跃于古藤老树之间,或嬉戏打闹于溪涧瀑流之旁。
更有那已开启灵智、炼化横骨者,或蹲坐巨岩吞吐日月精华,或手持粗糙兵刃相互切磋,呼喝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见得那巨鲸之上的身影,尽是惊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