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云收起方才的散漫,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和警醒。
此虎周身隐约缠绕着一层淡薄却凝实的黑色妖气,约莫相当于一名养气九重的修士,与如今的重溟相当。
重云看向一旁的师兄,却见对方一脸淡然,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小磬,并指如槌。
指槌落处,头疼磬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声,本欲扑向二人的虎妖身形忽然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混乱,周身妖气也随之一荡。
如此反倒激起了他的凶性,只见它猛地甩头,血口怒张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轰然爆发,音浪如实质般袭来,竟瞬间盖过了磬声余韵。
重溟只觉得耳中嗡鸣顿起,太阳穴直突突地跳,就连一旁的重云也忍不住眉头一皱。
失算了。
重溟收起手中的小磬。
音波类的法器便是如此,一旦遇到同种手段,很容易便失去效用。
不过这虎妖倒也不凡......
“需要我出手吗?”
身后的重云开口问道。
重溟微微摇头,他还不至于连这么一头畜生都对付不了,只不过在思索应当用什么手段应对更加合适。
发燥幡内的禁制不完善,须得与头疼磬相互配合,否则无法精准地锁定目标。
戳目珠专伤人目,对妖兽之属难奏全功,何况妖虎嗅觉灵敏,就怕弄巧成拙。
既然如此......
接下来的一幕,却是直接让观战的重云惊掉了下巴。
只见重溟袖中骤然飞出一道金光,细看竟是一条遍布符文的绳索,那绳如灵蛇出动,精准无比地在妖虎腾空扑来的刹那缠缚其四肢。
巨虎顿时失衡,轰然坠地,摔了个狗吃屎,在其反抗嘶吼之际,重溟捋起道袍衣袖,露出光洁的手臂,掌中不知何时握有一块四棱金砖,他纵身一跃,跃上虎背,两腿一夹控住其声势,随即扬起金砖,照着那硕大的虎首就是干脆利落的一下!
“嘭!”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虎妖的痛吼骤然响起,挣扎的幅度愈发剧烈。
重溟面色不变,收紧大腿,稳住核心,手中金砖再次扬起,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异变陡生!
那虎妖猛地昂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周身翻涌的黑色妖气骤然炸裂,化作数十道扭曲狰狞的伥鬼黑影,尖啸着扑向背上的重溟!
这些黑影虚实难辨,携着刺骨的阴煞之气,竟在瞬间扰乱了周遭灵气,重溟只觉得身形一滞,手中金砖竟似砸入泥沼,力道被重重鬼影消饵大半。
眼见黑影转换目标马上要对自己出手,重溟立马诵念《真一纳元胎息谱》法诀,体表周身骤然覆盖上一层素白流转的灵光,将阴煞鬼影阻隔在外。
一旁的重云见状,也加入至战斗当中,只见他胸膛猛地鼓起,道袍无风自动,下一瞬
一道苍茫古老、似龙非龙的深沉吟啸自喉间迸发而出!
刹那间。
场上所有鬼影化作烟尘消失不见。
重溟抓住机会,手中金砖再次落下。
“咔嚓!”
这一次,伴随着头骨碎裂的脆响,虎妖的挣扎戛然而止。
重云看着轰然倒地的妖虎,眼中闪过惊异:“师兄......这金砖当真朴实无华。”
方才那一幕,着实把他惊到了。
在他印象中,似乎很少有修士会和妖兽之属近身搏斗,哪怕是在对方受到限制的情况下。
“快走。”
战斗结束,重溟毫不恋战,指决一掐收回金绳,又拿出之前从劫修那边顺来的空置储物袋,将妖虎的尸体迅速收入其中,翻指取出四张神行甲马符,手法利落地往自己和重云腿上一拍,运转全身法力。
两人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入夜色之中,一路风驰电掣,直到进入到一座城镇之中,眼见人间烟火渐稠,重溟这才缓下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
“师兄,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重云这一路被拽着疾行三四百里,满腹疑问憋得难受,此刻终于得空开口。
“那虎妖既已伏诛,莫非......方才那林中还藏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是也不是。”
重溟将双腿后已然失效的甲马符扯下,妥善收好,转而反问。
“你难道没觉得此事蹊跷?”见重云依旧一头雾水,重溟这才叹了一口气,提点道,“那妖虎方才至少化出数十道伥鬼......”
“自古以来虎妖御伥的例子并不少见,这似乎,并不稀奇?”
重云迟疑道,为虎作伥的典故确是连凡间三岁小儿都耳熟能详。
“那我问你,”重溟目光微凝,声音沉了下去,“你我一路行来,可曾听过半分关于此地有妖虎伤人的传闻?”
见重云似有所悟,重溟这才点了点头:
“此妖道行已深,麾下伥鬼数十,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其所害生灵,恐不下百数,这般凶物盘踞之地,沿途村镇竟无半分警示,坊间亦无丝毫流言,这才是最令人不安之处。”
“你的意思是?”
重云试探着问道,神色也凝重起来。
“要么,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或以神通镇住了这一带百姓的口耳灵识,使其陷入知见障中,要么......”重溟叹了一口气,“就是邪修暗中豢养,刻意抓来凡人投喂,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此地水深,暗藏凶险,对你我而言,皆是麻烦,最稳妥的办法,便是速速远离。”
“我明白了!”
重云这才恍然大悟,神色再无迟疑。
见状,重溟忍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对方突然正义心暴涨,非得拉着自己来上一出斩妖除魔的戏码,到时才是真的头疼。
那妖虎如果真是人为豢养,背后之人起码是筑基乃至炼法境的高手,甚至可能还有同伙,如若万不得已,重溟实在不愿和这等狠角色对上。
毕竟这定海珠,一次,也只能杀一人啊......
重溟心中喃喃道。
......
第13章 西域灵犬
“那我们现在还接着跑吗?”
小镇的青石街道两侧,早市的摊贩已经陆续支起摊位,炊烟袅袅,人声渐起。
若依照往日习惯,二人游历至此,或许会驻足闲逛一番,但此刻的重云却毫无兴致,只忧心忡忡地问道。
如果真如师兄所说那般,保不定那幕后之人会追上来。
“白天目标太大,先找一处落脚地修整,入夜再动身,沿途的痕迹我已暗中抹去,那人未必能追踪至此。”
重溟一脸从容地说道。
“师兄......你什么时候......”
重云闻言面露惊愕。
这一路,两人奔逃仓促,他全然未察觉到对方居然还悄悄留了后手。
对此,重溟仅仅只是微微一笑。
作为千霞坊市一带颇负盛名的炼器师,不知多少心怀鬼胎的家伙背地对他有想法,若是没有一点在外经验傍身,早就不知道葬身于哪个荒郊野岭。
“收敛气息,寻一家旅店,先将这道袍换下,此符你随身携带,若是见其泛起灵光,勿要犹豫,立刻遁走,直接去应元府,我给你的那两道甲马符还能再用一次,往里面灌注法力即可,不必担心我,我自会去寻你。”
他自袖中取下一枚隐有流光流转的玉符,递予重云。
“那师兄你呢?”
后者接过玉符,迟疑问道。
“我先在外面逛逛,看看情况,若有异常,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重溟目光扫过逐渐热闹的街市,二人一明一暗,互为照应,若真有人追蹑而至,如此安排,进退皆可从容应对。
重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深深地望了一眼面前青衫磊落的年轻道人,选择离开,怪不得白光真人临行之前,特地嘱咐他“凡事多听重溟安排”,如若他自己一个人,压根儿就不会想到这么多。
而重溟转身走进了一处偏僻巷弄,等到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然模样大变。
但见他头戴嵌玉锻冠,身着云纹杭绸直裰,腰系鸾带,悬一枚玲珑玉佩,指尖闲闲转着一把泥金折扇,他唇角擒着三分笑意,施施然汇入人流,转瞬便与这市井烟火融为一体。
还不错。
重溟一边走街串巷,一边漫不经心想道。
在未进入隐元洞之前,他便出身富商家庭,如今这副模样倒也算本色出演,即便此刻重云迎面相遇,不细看面容的话,也不会将眼前这个翩翩公子与他联想到一起。
“炊饼!炊饼!”
路边小贩的吆喝声传来,一个矮小的中年汉子殷勤招呼:“这位公子,可要尝个热乎的?”
重溟眼风都未扫过去,折扇轻摆径直前行,此刻的他扮演的是一名踏青游玩的富家公子,自然该往镇上最气派的酒楼去哪会屈尊降贵,去尝路边这粗制的炊饼?
不过片刻。
他便停在一处飞檐翘角的酒楼前,堂倌见来人气度不凡,忙不迭迎上前来。
重溟袖中碎银一抛,声音清朗慵懒:
“二楼临窗雅座,沏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明前,再上几样精致茶点。”
“客官有请。”
堂倌小二见对方出手如此大方,一张脸笑成了雏菊状。
酒楼临窗处。
重溟选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落座,这个角度恰好能将长街来往尽收眼底,却又因竹帘半掩而不显得突兀。
茶烟袅袅间,那双眸子清明如镜,观看人来人往......
直到临近中午时分。
为了不引起外人的怀疑,这才慢悠悠地踏出酒楼的门槛,信步转到一处正在斗蟋蟀的人群外围,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起来。
周围的人见到他这副打扮,皆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怕惹上麻烦。
重溟佯装闲适凑近,瞧见两只青黑蟋蟀正在紫砂盆中鏖战。
稍大的一只发出“瞿瞿”清鸣,钢钳般的口器狠狠咬向对手脖颈,稍小的一只却灵巧一闪,反身蹬腿直取对方腹背。
周围看客顿时爆出一阵喝彩,几个粗汉险些将手中茶壶捏碎,庄家是个蓄着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正眯眼拨弄檀木算盘,手边已经堆起一小摞铜钱。
“好一记‘黄鹂掐嗉’,这黑将军果然厉害!”
身旁传来清朗笑声,重溟转头,见是个穿湖蓝直裰的年轻公子。
对方约莫弱冠年纪,含笑拱手:
“瞧兄台器宇不凡,莫不是也是专程来玉辰镇买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