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狗?
重溟心底一愣,旋即不动声色地对着年轻公子回道:
“随意逛逛罢了。”
年轻公子笑而不语,对面这人通身气度,可不像小门小户出身的,特地辗转前来此地,当真只是随便逛逛?
他目光掠过重溟腰间玲珑玉佩与指间泥金扇,唇角笑意更甚:
“既然有缘相逢,不若一道前去观看?听说那西域灵犬诞下的后代,可是稀罕得很。”
重溟执扇之手微微一顿,他方才已经悄然感应到人群几道目光朝自己看来,虽无法力波动,但身体比起普通人强上一大截,应该是此人携带的护卫之流。
只是那西域灵犬又是什么?
听对方所说,似乎有很多人为此事而来,还将自己也视作其中之一。
沉吟片刻,他终是颔首:
“既如此,便一同前往吧。”
两人辗转来到镇西的一处僻静院落,只见青石墙边围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皆作富家子弟打扮。
院中站着个年过半百的老猎户,背挎一把榆木劲弓,面前摆着个一人高的铁笼。
笼内趴着只黑犬,周围的“爱狗人士”各个伸颈探头,试图一睹庐山真面目。
刚站定,便听到那老猎户操着浓重的乡音道:
“诸位公子可知,老汉这狗的来历?”
他抚着笼子,眼中放光,“去年老汉在山里遇见个西域奇人,那人身旁跟着头神犬,通体雪白,立起来比人还高,老汉养了一辈子狗,从没见过那么威风的!”他猛地一拍大腿,“老汉邀请他回家好生招待,离去前当场便跪下求他,愿意倾家荡产,连带着院里面二十八头猎犬,只求换他那头神犬!”说着声音又低了下来,“可那位奇人愣是不肯,好在瞧我心诚,终是松口让那神犬与我那头最凶猛的母猎犬配了一窝。”
老汉俯身指着笼中黑犬:“就得了这么个独苗!别看现在趴着,跑起来能撵上豹子,昨夜还咬死过偷溜进院的野猪!”
话音方落,人群中立刻传来阵阵议论。
几位公子模样的年轻人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声赞叹,也有人面露疑色。
重溟却注意到那黑犬忽然抬起头,铜铃般的眼睛竟直直望向自己。
......
第14章 另有所图
还真是一条灵犬?
混在人群中的重溟眸光微动,心底闪过一丝讶异。
寰宇神州地大物博,西域也仅仅只是一个广义上的称呼,但即便是最近的西域小国,据此地也有数万里的路程。
老汉口中的西域奇人,究竟有几分可信,一时倒也难辨。
然而笼中那只黑犬体内却是萦绕着一缕微弱法力,同先前那虎妖一般,已然步入精怪之属。
灵兽和妖兽,在浩瀚神州修行界,本无泾渭分明的界限。
若硬要辨析,一些性情残暴的妖物,因为克制不住自身杀戮本能,肆意残害生灵,致使原本清灵的法力沾染血腥业力,渐次异化成污浊的妖气。
对于修士来说......这等孽畜才是必须要铲除的对象。
重溟还曾在一本名叫《赤冥散人记神州奇谭》的杂记中读到:
这世上还有一类特殊的修行群体,名叫灵修,其本体都是妖属,开智后就有前辈引入道,不再食用血肉,只修一口清气,以求更好地契合天地大道,和那些性格残暴的同类相比,又是另外一个极端了......
可惜了......
重溟朝那灵犬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平常时刻,他也愿意花些世俗的钱财将这头灵犬买下,妖类开智不易,犬类又是出了名的忠诚,即便修成精怪也是如此。
若是能好生培养一番,用来看家护院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灵犬竟似通晓人心,铜铃般的眼珠微微一暗,硕大的脑袋缓缓垂下,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此时那老汉正对着一众锦衣公子口若悬河,将此犬夸赞得天花乱坠:
“这灵犬可是能日行千里,夜辨鬼神……”
更是拿出一个个煞有其事的例子作为佐证,只是人群中不乏清醒之人......
“且慢!”忽然有个穿绛紫锦袍的胖公子扬声打断,“既然这般神异,老丈为何不留着自家使唤?”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却见那老汉不慌不忙地捋了把山羊胡子:
“这位公子问得好,非是老汉不愿,实在是灵犬太过聪慧,平常不仅不屑于与老汉手底下其他猎犬为伍,更不愿随老汉入山行猎。”他苦笑着拍拍笼子,“这般挑嘴的性子,每日非要吃五斤精肉、半斗大米,老汉实在供养不起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等灵犬,唯有诸位这般人中龙凤,才配得上它的傲骨!”
果不其然。
他这话音刚落,便有一名长得尖嘴猴腮,身材瘦小的锦衣男子站了出来:
“说得好!这狗我要了,作价多少?”
一张蜡黄的面孔此时却是涨的通红,仿佛他就是对方口中那所谓人中龙凤。
恰在此时。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转眸看去,正是那邀请自己来此的年轻公子。
“兄台何故发笑?”
重溟一脸诧异地问道,场上人声鼎沸,故而只有他捕捉到了身旁这声轻笑。
那公子以扇掩面,眼尾掠过那急于表现的买家,低声道:
“此人虽衣着华贵,观其形色,怕是平日不受周遭人正视,心性敏感得很,此时急不可耐,正是想借着‘人中龙凤’之名,表现自己,这才落入那卖狗老汉的陷阱里面。”
重溟闻言,不禁多看了身边人一眼,他心中微动,第一次主动拱手相询:
“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周明义,自景天府而来,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年轻公子闻言,执扇还了一礼。
重溟略一沉吟,便应道:“在下王玄锺,应元府人士。“
虽是化名,不过为表诚意,还是用了他俗家本姓,互相交流过姓名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更近一步。
重溟侧移半步,主动开口搭话:
“周兄也觉得那狗有问题?”
“非也,狗确实是好狗,但这人却未必是善类。”
周明义扇骨轻敲掌心,借人群遮掩低语。
恰逢此时那狗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卖狗的猎人一顿龇牙,似乎听懂了猎人所说的话。
如此一来。
这灵犬的全貌也暴露在众多“爱狗人士”的视线之下。
只见他体若马驹、头大如斗、四蹄如柱,一身乌黑的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隐隐泛着紫意,尤其那硕大头颅几乎顶穿铁笼,铜铃般的眼中金芒乍现,引得众人一片哗然。
“好狗!”
不知谁先喝彩,场中顿时炸开锅来。
原先持观望态度的锦衣公子们纷纷挤上前,竞价声此起彼伏:
“三百五十两银子!”
“四百两!这狗我要定了!”
“五百两!外加一对夜明珠!”
“......”
至于原先那率先开口说要买下此犬那人,则完全被淹没在叫价声中。
价格一路飙升至千两白银的天价,那老猎户虽作欣喜状,却始终不点头成交,俨然一副待价而沽的模样。
重溟看向周明义,饶有兴致地道:
“愿闻其详。”
在场唯二清醒的两人,仿佛被隔离在外。
周明义轻扯他的衣袖,二人退至巷口槐树荫下:“王兄且看,若真如那老汉所言,此犬自幼由他养大,以此犬的灵性,纵使供养不起,也断不会露出如此大的敌意。”
年轻公子扇骨轻点人群方向,“再看那人双目含煞,太阳穴微鼓,恐怕是习武之人,孤身携此异兽来闹市竟无惧色,岂是寻常猎户所能为?”
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依在下浅见,此犬恐怕来路不当,说不定......”
“周兄果然胸有丘壑。”
重溟拱手称赞,那灵犬已是精怪之体,若真是要跑的,普通人应当是拦不住的,此人能凭借一些细节看出这么多,实在不简单。
周明义闻言,眼角笑意更甚:
“非但如此,这卖狗之人恐怕所图甚大,吸引这么多外人前来,恐怕不是单单为了钱财。”
“那周兄觉得对方所为何事?”
重溟佯装好奇,笑眯眯地问道。
周明义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滞,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这个......我也不知道。”
“哈哈!”重溟不由笑出声来,也只有这时候,对方这才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率真。
他拍了拍周明义的肩,“走走走,这狗虽买不成,既然来了,岂有不看个热闹的道理?”
说罢,二人一同拂袖,转身重新走入巷中。
果不其然,如周明义所说,那老猎户面对不断攀升的价码,死死咬住不松口。
即便有人喊出一千五百两雪花银外加一箱南海珍珠的天价,老汉也只是捋着山羊胡摇头,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气的一众买家骂骂咧咧地离开。
小巷子内人来人往,直到黄昏将近,重溟便准备向周明义道别。
刚转过眸子的那一刻......
一个穿着黑袍、头戴斗笠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子口的位置。
......
第15章 比死更磨人的滋味
“王兄?”
周明义看出自己这个新结识的朋友似乎有话要讲,便问道。
重溟心中一凛,佯装无事,原本到了嘴边的告别之辞吞入腹中。
那黑衣斗笠人向前迈出一步,不见他做其他动作,身子如鬼魅般略过数丈距离,倏然出现在一名青衫公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