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抱着孩子跪在最前面,把孩子额头按在地上,嘴里念叨着“瘟癀老爷保佑”。
那些从河谷迁来的八百幸存者跪得最虔诚。
他们见过妖兽的獠牙,见过亲人的尸体,见过“自强”和“骨气”在屠刀面前碎成齑粉的样子。
跪着能活,那就跪着。
这是用一千二百条命换来的领悟,刻在骨头里,抹不掉。
吕岳闭上眼,感受着万劫瘟癀鼎内的变化。
灾厄香火如同决堤洪水涌入鼎中,比平日多出三倍不止。
鼎内那片由香火凝聚而成的褐色土壤急速扩张,从原先巴掌大小蔓延成数丈方圆的一片荒原。
荒原上,灰色瘟毒之气与褐色香火之力交织缠绕,孕育出灾厄香火既有香火愿力的持久稳定,又有瘟毒法力的侵蚀霸道。
产量越大,鼎的成长越快。
品阶越高,能镇压的东西越强,能孕育的瘟毒越烈,能收割的香火越多。
一个完美的正向循环。
起点,就是山谷中那些跪着的、恐惧着的、虔诚叩拜的人族。
吕岳睁开眼。
玄都在身后站了许久,终于转身。
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吕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紫气裹身,化作一道流光冲上高空,朝北方疾驰而去。
回首阳山主脉,向老师复命。
紫光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吕岳目送那道光芒远去,站在原地没动,山风吹起黑袍下摆猎猎作响。
玄煞凑过来,龙首蹭了蹭他手背,暗金竖瞳中带着疑惑,歪了歪脑袋,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盯着一个空荡荡的天边发呆。
吕岳收回目光。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从淡漠变成玩味,从玩味变成一种猎人收网时才有的满足。
“人教的背书,到手了。”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
玄煞歪了歪龙首,完全听不懂。
不需要它听懂。
从今天起,“瘟神”不再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野路子称号。人教首徒亲眼见证,亲口认可吕岳在首阳山保护人族,手段特殊,成效显著,人教不予干涉。
截教弟子做的事,人教给的名分。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用的护身符吗?
至于玄都为什么会主动送上这份大礼
吕岳想起刚才那番对话,想起自己说“顺手而已”时玄都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是一个聪明人自以为看穿了真相时才会有的眼神。
玄都觉得自己读懂了吕岳。觉得吕岳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觉得恐惧和圈养只是表象,觉得这个截教弟子骨子里其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人族。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推理出来的结论,而不是别人直接告诉他的答案。
吕岳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什么都没表演。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布阵、杀敌、收尸、清点战利品。
玄都自己把剩下的故事补全了。
这比任何话术都管用。
最高明的骗局,是让对方自己骗自己。
吕岳转身走回山谷深处,经过石碑时脚步顿了一瞬,扫了一眼跪满地面的人族,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身后,叩拜声如潮。
脚下,灾厄香火如河。
鼎中,蛛母的惨嚎被厚重鼎壁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节奏运转。
第75章 合法掠夺!在人教眼皮底下“偷天换日”
玄都走后第三天,吕岳开始动手。
有人教首徒那句“不予干涉”兜底,很多事做起来就顺畅得多。
第一批出去的是玄煞。
千丈龙躯贴着山脊低空掠过,灰色瘟毒之气拖出一条长长尾迹,方圆百里内的飞禽走兽四散奔逃。它的任务很简单侦察。以山谷为圆心,向外辐射千里,标记所有人族聚居点的位置、规模、周边妖兽分布。
第二批出去的是尸傀。
三天时间,万劫瘟癀鼎消化掉五百具蛛妖尸骸,炼出八十七具低阶蛛妖尸傀。品相参差不齐,最强的勉强够得上金仙初期门槛,最弱的只有天仙巅峰水准,胜在数量够用,而且蛛族甲壳经过鼎内瘟毒反复淬炼,硬度和抗性都比生前提升一大截。
八十七具尸傀分成七组,每组十二到十三具,由一具金仙级尸傀领队,沿着玄煞标记的路线散出去。
它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休息,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两个指令巡逻,和杀。
杀一切靠近人族聚居点的妖兽。
吕岳坐在山谷里,闭着眼,神识通过万劫瘟癀鼎与每一具尸傀保持着微弱的感应连接。不需要精确操控,尸傀本身就刻有基础战斗本能,他只需要知道大致方位和战况。
真正需要他亲自出面的,是收编。
第四天,第一个目标。
首阳山东南方向三百里外,一条干涸河床的尽头,藏着一个不到两百人的小部落。
玄煞先到。
千丈龙躯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暗金竖瞳扫过地面那些用兽皮和枯木搭建的简陋棚屋,龙吼震碎半座山壁,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在部落外围。
两百人的部落炸开锅。
哭喊声、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成一片,所有人拼命往河床深处跑,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有人抱着孩子钻进石缝里瑟瑟发抖。
恐惧值拉满。
然后吕岳到。
黑袍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部落与玄煞之间,背对人群,面朝巨龙。
大袖一挥,灰色法力化作一道屏障横亘在龙首前方。
玄煞配合得天衣无缝挣扎两下,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低吼,收起龙威,乖乖趴在地上,尾巴卷起来,一副被制服的模样。
演技不算精湛,对这些连修士都没见过的凡人来说绰绰有余。
部落里最年长的老者颤巍巍走出来,扑通跪在吕岳脚边,额头磕在干裂的泥地上,嘴里喊着听不太懂的方言,大意是“神人救命”。
吕岳没搭理他。
从袖中取出一块灰色石碑,往地上一插。
石碑入土三尺,碑面朝向部落,灰色纹路在碑体表面缓缓亮起,一股淡薄的瘟毒气息以石碑为圆心向外扩散,覆盖整个部落方圆里许的范围。
“此地归瘟神庇护,妖兽不侵。”
八个字,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一组十二具蛛妖尸傀在部落外围巡逻,灰白色甲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八条蛛腿无声地在地面爬行,猩红复眼扫视四周。
部落里的人看着这些蛛妖尸傀,恐惧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一层。
可恐惧之下,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生根安全感。
有东西在保护他们。哪怕那东西本身也很可怕,至少比外面那些会吃人的妖兽好得多。
当天夜里,石碑前就有人开始跪拜。
灾厄香火从石碑底部渗入地脉,顺着吕岳预埋的法力通道,跨越三百里距离,汇入山谷中的万劫瘟癀鼎。
涓涓细流,聚沙成塔。
同样的流程,吕岳在十天之内重复六次。
第二个部落在首阳山西北方向,四百余人,藏在一片密林深处。第三个在正南方,不到一百人,是被妖兽追杀后逃进山洞的残部。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散布在千里范围内各个角落,规模从几十人到上千人不等。
每一次收编都是同样的套路恐惧、拯救、石碑、尸傀。
流程标准化到近乎流水线作业。
玄煞演“恶龙”演得越来越熟练,从第三次开始甚至学会自己加戏,俯冲时故意用尾巴扫倒几棵树制造声势,被“制服”后还会委屈地哼两声,暗金竖瞳里全是戏精的光芒。
吕岳懒得管它。效果好就行。
十天。七个部落。总人口从山谷原有的数千人暴增至近两万。
灾厄香火的日产量翻了十倍。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吕岳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盘膝坐在山谷深处,神识沉入万劫瘟癀鼎内部,观察鼎内世界的变化。
十天前,鼎内那片由香火凝聚而成的褐色土壤只有数丈方圆,像一块被遗弃在虚空中的荒地。
现在,数十丈。
褐色大地向四面八方蔓延,边缘处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扩张,每过一个时辰就多出寸许。地表不再是平坦的荒原,开始出现起伏第一座小丘从大地中央隆起,高不过丈许,坡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状物质,那是瘟毒与香火长期交融后自然生成的产物。
小丘脚下,一条细如发丝的灰色溪流蜿蜒而过。
溪水不是水。
是由人族“绝望”情绪凝聚而成的液态香火,颜色灰暗,流速极缓,散发着一股让神识都为之一滞的沉郁气息。
忘川。
准确地说,是忘川的雏形。
万劫灾皇经心劫篇中记载,当灾厄香火积累到一定程度,鼎内世界会自行演化出与“灾厄”相关的地理特征。忘川是第一个,也是最基础的一个它的存在意味着鼎内世界从单纯的“储存空间”开始向“独立小世界”进化。
等忘川成型,下一步就是彼岸花海、黄泉路、望乡台。
每一个地标的诞生都会大幅提升万劫瘟癀鼎的品阶和威能。
吕岳收回神识,嘴角那抹弧度冷淡而满足。
两万人的信仰,七座石碑的香火网络,八十七具尸傀的巡逻体系,一个正在自我演化的鼎内世界。
十天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