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书掌管地脉,防御之强,在洪荒之中,亦是顶尖,绝非他孤身可破。
此仇,不可单打独斗。
他抬眸,目光开始在席间游移。
旋即,与一道视线不期而遇。
帝俊。
那位执掌河图洛书、身沐大日神光的太阳金乌,正举杯含笑,遥遥向他一敬。
鲲鹏微怔,随即举盏回礼,面上不显波澜,心下却已翻涌如潮。
帝俊……太一……混沌钟……
若得此二人为援,何愁大仇不报?
他缓缓放下玉盏,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另一处席位。
玉清元始天尊正与太清老子低语,手中玉如意偶一轻抬,道韵流转。
鲲鹏瞳孔微缩,那一口恨意几欲破喉而出。
紫霄宫中,若非此人出言相阻……
然而那恨意只一闪,便被更沉的忌惮压了下去。
三清一体,红花白藕青荷叶,洪荒谁人不知?
动元始,便是与老子、通天为敌,更何况那悬于老子头顶的天地玄黄玲珑宝塔,盘古遗泽、开天功德至宝,万法不侵。
此仇,更急不得。
他收回目光,却觉胸中郁结愈深。
……还有那两个西方来的。
准提、接引。
若非他二人仗着灵宝神通,生生从他手中夺去那蒲团之位,他何至于沦为紫霄宫中笑柄?在诸多同道之间,折了面子?
鲲鹏低垂眼帘,指甲几已嵌入掌心。
若是……若是他当年也有一件极品先天灵宝傍身,何至受此折辱?
然世间从无若是。
这一切因果,归根结底,皆因红云。
他将座位让出,引来了准提接引的觊觎,他安然享那让位之善名,却将羞辱与业果尽数留给了自己。
此仇不能不报。
鲲鹏那满腔恨意,几欲凝成实质。
在场诸人,哪个不是历经万劫、洞察幽微之辈?
那道道幽冷的目光,那攥紧又松开的指节,那强压着才未倾泻而出的杀机,尽数落入有心人眼底。
却无一人出言。
洪荒之大,因果最重。
他人仇怨,贸然踏入,便如涉无桥之渊,一个不慎便是灭顶之劫。
此番蟠桃盛会,是来品琼浆、论道法的,不是来结死仇的。
是以众仙或低语浅笑,或举杯独酌,皆作浑然未觉之态。
亦非全然无人留意。
帝俊放下玉盏,眸光自鲲鹏那一袭幽暗身影上轻轻掠过。
于他而言,这非但无碍,反是可趁之机。
帝俊欲成大事,非一人一力可济。
鲲鹏此人,紫霄宫中能踞前列蒲团,与己同列,足见根脚、修为、道法皆属洪荒一流。
若得此人相佐,何异猛虎添翼?
至于他与红云那点旧怨……帝俊唇角微扬,不以为意。
紫霄宫中让座之事,他也看在眼里。
鲲鹏失了蒲团,却未失听道之机,道祖所言大道精义,他又少听了哪句?
不过是一时意气、颜面之争罢了。
红云性情豁达,镇元子持重守成,只要自己出面斡旋,递个台阶,三杯琼浆、几句道谊,何愁化不开这芥蒂?
若能借此将红云、镇元子一并说动……
他垂眸,指尖摩挲着玉杯边缘,笑意愈深。
正在此时。
天边忽现万道紫气,如潮涌来。
那紫光浩浩汤汤,自东极贯空而至,瞬息间铺满瑶池之上的半边天穹。
祥云为之开道,瑞霭为之低昂。
九条真龙,身披玄鳞,角挂流火,齐声长吟
龙吟声震九霄,竟将瑶池上盘旋的白鹤惊得四散。
龙首之后,一架香车徐徐破云而来。
车盖垂九旒,车壁镶七宝,四角悬金铃,每一声清响都似道韵流转。
不待车驾落定,帘帷已自掀开,一道身着紫金道袍的身影踏空而下,落于瑶台正央。
东王公。
他立于阶前,神采飞扬,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之态,周身紫气犹未散尽,衬得他整个人都笼在那煌煌然的光晕中,恍如九天帝君亲临。
他环顾四座,笑意盈然,拱手一礼:
“诸位道友,贫道来迟一步,还望见谅。”
口中道着“见谅”,那步子却无半分迟疑,径直越过满殿仙宾,落座于西王母身侧那空悬已久的席位。
满座寂然。
有人垂目,有人敛眉。
有那性情刚直者,已轻轻“哼”了一声,声虽微,不满之意昭然。
东王公却似浑然不觉,理了理衣袖,甚至未向那发声处多投一瞥。
他目光扫过席间,忽然一顿:
“怎不见接引、准提二位道友?”
话音未落,瑶池外已响起两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说是“脚步”,实则亦是遁光,只是那遁光敛得太急,落得太快,带起的气流掀动了殿前几株仙芝的枝叶。
两名黄袍道人一前一后跨入殿中。
为首者面皮蜡黄,眉间一道深纹,似永远化不开的愁苦,后者稍显年轻,然眉宇间亦是风尘之色,道袍下摆犹沾着些许西荒特有的赭红色沙土。
正是接引、准提。
“诸位道友,”接引合掌一礼,语声低沉如古钟余韵,“贫道师兄弟二人,于西大陆修补地脉,来得迟了,还望诸位莫怪。”
言罢,亦不待主家让座,便自寻了一处角落席位,落座。
准提紧随其后,甫一坐定,便已执起案上一枚灵果品尝了起来。
西荒贫瘠,灵果难生,即便是他这等大罗金仙,亦不是能随时可以得到灵果品尝。
而在他端详片刻,咬了一口。
满殿诸仙神色各异,却无人再言。
西王母端坐主位,待众仙落定,方徐徐启唇。其声不高,却如清泉漱玉,清晰落入殿中每一人耳中:
“贫道西王母,感蒙诸位道友赏面,共赴蟠桃之会,万年一度,幸得诸君不弃,瑶池蓬荜生辉。”
语罢,她轻轻抬手。
霎时间,瑶台两侧玉门洞开,一队队女仙袅袅而出。
她们皆着云霓彩衣,臂挽青玉托盘,步履轻盈如踏水凌波。
盘中叠放的,正是那洪荒闻名的十大极品先天灵根之一的蟠桃树所诞生的灵果。
有的尚带青涩,色如碧玉,约莫三千年火候,有的半青半赤,霞光内蕴,已是六千年之龄,更有那熟至极处的,通体绯红如丹砂,隐有金丝游走其间,正是那九千年一熟、食之可令凡胎立证仙道的上品蟠桃。
第77章 不欢而散
然则蟠桃虽陈于案上,却非人人皆可品得。
西王母语声澹澹,如述常理:
“三千年者,大罗初期可尝,六千年者,大罗中期可享九千年者……”
她略一顿,眸光自席间缓缓扫过:“非大罗后期,不得与之。”
满殿寂然。
无人出言,亦无人有异议。
洪荒从无平等之说。
修为即尊卑,道行定高下,能入此殿者,谁不是一路争锋、踏万劫而来?
那案上蟠桃,分明是三千年、六千年、九千年,实则写的是“大罗初”“大罗中”“大罗后”三境。
既是品果,亦是定位。
随后她举盏,声清如玉:“诸君,请。”
瑶池之上,仙乐再起,琼香馥郁,祥云舒卷。
恰在此时,端坐于主位之上的东王公适时开口道:“诸位道友,今日恰逢蟠桃盛会,贫道正有一事,欲与诸位共议。”
此言一出,方才还笑语盈盈的蟠桃盛会,霎时间气氛骤冷。
众大能纷纷放下手中蟠桃,凝神以待。
唯接引、准提二人,仿若未闻,依旧自顾自地品尝仙果。
东王公见状,顺势说道:“道祖有令,命贫道与西王母道友为男女仙首,并赐下男女仙册。
贫道念及洪荒之中,生灵肆意相残,恃强凌弱,混乱无序,深感忧心。
故有意组建一方势力,统御洪荒,明定秩序,以正……”
话未落音,便听一声冷笑:“荒谬!尔不过一缕先天紫气所化,若非道祖钦点,何德何能,敢与吾辈同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