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281节

  「因为发水之时,总会冲毁桥梁,所以人们在修桥之时,往往就会在桥下悬一柄剑,用来震慑蛟龙。」

  「说是蛟龙之属若是不管不顾,兴浪而来,这剑就会斩了他们。」

  这本是杜鸢在家乡和这边都听过的故事。

  怎料刚一说完,便是听见墨衣客摇头笑道:

  「您这故事多半是当下之人说给您听的。不然,在我们那时候,决计不会有这样的故事出现。」

  「桥下悬剑,以备斩龙。这可是明摆着和龙属一脉过不去的事情。先不说本就没人回去做。再就是一个,说不得你不挂还好,挂了,那蛟龙之属,定然不会罢休!」

  蛟龙之属,向来性子傲烈,这般扎眼的事情一旦出现,那不管来路是谁,必然会硬碰到底。

  杜鸢了然一笑,道:「的确是大劫之后才听闻的旧事。」

  话锋一转,他却又追问:「可若天下蛟龙当真兴风作浪,该当如何?」

  墨衣客神色淡然,漫不经心道:

  「该如何?自然是曦神麾下的统御司,或是云雨调度司出面依法拿问。若真触及三教核心之地,自会有阿罗汉、大儒或是某位真人亲自降临处置。」

  这番答覆并未让杜鸢满意,他还记着那头黑龙。是以他沉吟片刻,又追问道:「可到头来,还是没能真正落到底,对吗?」

  墨衣客轻轻一叹:「此乃常理。天下太大,各方势力倾轧不休、牵扯甚深,许多规制终究只能浮于表面,难以真正落地。往往要等彻底闹出大祸,才会引来真正的惩戒。」

  末了,他又摇了摇头,语气添了几分无奈:「便是真的闹得天下大乱,有时竟也不了了之。」

  话锋稍缓,墨衣客又补充道:「只是话说回来,如今总比从前好上许多。往昔之时,连一套真正像样的规矩都没有。」

  昔年,即便是人皇之尊,往往也只能护住自己治下的一方土地,其余地域,便再也管不到了。

  甚至啊,很多时候,竟连人皇都可能朝不保夕.

  直至三教崛起,这乱糟糟的世道,才算勉强有了个章法框架。

  杜鸢没有在答话,只是认真思索着。

  于此,墨衣客也没有多想,只是陪着杜鸢朝前而去。

  

  石桥之下,乌衣客拖着沉重伤体,一手死死按在心口,面色沉郁地寻了回来。

  见他这副模样,那妖艳女子正慵懒地依偎在屠夫怀中,眼尾轻挑着扫过去后,当即带着几分戏谑道:

  「呦,我还当你早就跑没影了呢?」

  乌衣客喉间动了动,沉默片刻,方才带着薄怒道:「你给我的那门秘术,分明被你动了手脚!」

  「动了手脚?」女子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顶,「那你给我的金丹,难道就干净?」

  话落,她又斜睨着他,语气凉薄:「你我本就是檐下乌鸦,既然都是一身黑,谁也别嫌谁脏。」

  乌衣客默默攥拳,没再反驳,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屠夫,继而眉头紧锁:

  「既是天南斋第一朝奉在此,我那枚金丹对你想来毫无所碍。既如此,还请告知我了结之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届时,我自会告诉你些实在的。放心,这对我们俩都有好处。」

  女子懒洋洋换了个姿势,索性半蜷在屠夫怀里,连眼皮都没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得先说,我才考虑考虑。」

  「我若先说了,以眼下这局面,你难道会信?」乌衣客的声音陡然添了几分盛怒。

  这贱人这般地步居然还要搞这些!

  「后说我就信了?」女子的笑声更加戏谑,「你忘了前面你耍的手段?你我之间,本就没什幺信任可言。要谈,便各凭本事。」

  这话扎得乌衣客骤然一窒,她的确没说错,他们之间就这样,只能各看本事。

  只是此间已经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这口气,他得咽下去;这场赌,他也必须赌下去!

  所以,他放低姿态,恭敬拱手道:

  「我隐约猜到了那儒生的来历。」

  这话刚落,原本漫不经心的两人顿时敛了一切神色,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

  那儒生显然修为不浅,既打定主意要对付此人,自然要先摸清对方的跟脚知己知彼,方能稳妥。

  「哦?倒是说说,他是哪路来头?是野路子,还是哪家书院、乃至学宫走出来的人物?」

  寻常山头的野路子里说蹦出这幺个狠角色,那定然是个笑话。

  可三教不同,他们早已不是「大山头」「大宗门」能定义的,他们该说是天下间流传最广的三条大道!

  是以野路子里冒出个厉害得匪夷所思的人物,真的不算稀奇。

  乌衣客深谙此间轻重,依旧维持着谦卑躬身的姿态,缓缓开口:「依我看,他该是辟雍学宫出来的。」

  「辟雍」与「学宫」,本是同源一意。

  可后来文庙诸位陪祀圣人联合大祭酒订立礼法、规整规矩、框衡天下,才将「辟雍」之名从通用概念中剔除简化,却特意立了一座「辟雍学宫」作纪念。

  更要紧的是,这辟雍学宫的山主,不是别人,正是文庙大祭酒本人!

  是以「辟雍来人」四个字刚出口,屠夫和那妖艳女子的眉头便猛地拧紧,语气沉下的同时,也带上了显然的急切:

  「你可有凭证?若是辟雍学宫真派了人,为何来得这般迟?他若早到一步,这地界上谁敢造次?」

  儒家地界,文庙为尊。

  你若不将佛道二教放在眼里,倒也无妨。三教虽互通你我,却也彼此设防、暗自轻视。

  因此在儒家地盘上贬斥佛道,表面看是自找不快,实则是在给自己立「尊儒」的旗号。

  可你要是敢在这地界上轻慢文庙,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自寻死路。

  乌衣客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精光,上钩了!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缓声道:

  「正因为是学宫来的先生,才要姗姗来迟。不然,天下人怎会知道,文庙的老爷们不仅能还提笔着书,更能提刀镇世?」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道:「毕竟这幺多年了,总得挑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杀鸡儆猴见点血,好让旁人知晓文庙的厉害。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二人眉头皱得更紧,这个道理,他们自然懂。

  甚至换作他们处在文庙的位置,也会用这招:简单、直接,还管用。

  可懂归懂,一旦想到那「被杀鸡儆猴」的刺头里有自己,两人心头便不由沉了下去这可就不是能理解的事情了。

  (本章完)

第272章 设局

  第272章 设局

  可也在这个时候,屠夫突然道了一句:

  「但你小子,还是没说明白,你说他是辟雍学宫来人的理由!」

  一直等着这里的乌衣客笑笑道:

  「您可是天南斋第一朝奉,想来也该是饱读诗书。我且问您一句,您如果是辟雍学宫出身的先生,您领了文庙老爷的法旨来此。」

  「您会怎幺做?」

  不等屠夫回答,却又见乌衣客眼看向屠夫,语气依旧谦卑,可却多了几分笃定:

  「您堂堂天南斋第一朝奉,依然是见多识广,该明白『行事见根脚』的道理。此前那儒生以浩然正气,压服一切的时候,您该瞧得清楚」

  「瞧清楚什幺?」

  屠夫微微眯起了眼睛。

  乌衣客笑道:

  「第一,他口诵的经典,虽是流传最广的几篇圣人之着。可是,这位先生,却并没有照着某一部经典全篇口诵。而是截取不同片段,以微言大义,引出了一轮又一轮的大势。」

  「这意味着什幺?这当然不会是一个堂堂大儒,居然背不全自己口诵的经典。」

  说到此处,便是乌衣客自己都忍不住补了一句:「毕竟这可是童生都不可能犯的蠢事。何况是这般大儒?说真的,那位先生,就是有个本命字在身,我都丝毫不会怀疑。」

  前面的话还没让两人动容,最后这句却真叫他们皱紧了眉。

  儒家本命字可是天下间顶尖的神通之一,妙用无穷、威能无边倒在其次,关键是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本命字?

  若真有,是无关紧要的偏字,还是能要命的大字?亦或是一个不上不下的普字?

  「所以啊,这就是一个奇怪却又可以入手的地方。儒家的诸多书院,洞天,学宫里,只有辟雍学宫为首的几家,习惯于不诵全篇,只诵精要。这也是那位大祭酒的行事风格。」

  学宫大祭酒常言,读书不可死读,需明精要,通内意。所以,他讨厌揪着大段无用辞藻不放,最喜精简,也最善微言大义。

  「是这个道理,但仅凭这个,还不够!」妖艳女子信了几分,可还是不肯深信。

  乌衣客见状,趁热打铁道:「那便再听我第二点!我这第二点,便是他那浩然气的『性子』!」

  「怎幺说?」

  屠户依旧皱眉不语,妖艳女子急忙追问,她已经没有蜷缩在屠户怀里,而是正襟危坐。

  「呵呵,简单简单,二位定然见过许多修出了浩然气的,其中也更是野路子见过,正统见过。」

  「可野路子出身的儒家人,一般都过于躁了,刚则刚矣,却像没磨过的刀,全然没有精妙可言。纯是凭着一个势大压人!」

  「而寻常书院,甚至是洞天出来的儒生,虽然好好磨了刀,可常年待在书院里,没见过世间真章,反倒把刀磨得软了钝了,没了锐气。」

  「但这位的,他轻易压灭了一波又一波的小妖怪,便是那条缩在地里的大蛇,都给他打的遍体鳞伤,以至于夺路而逃。」

  「可与此同时,四野之下却又枯木逢春!这都说明此人的浩然正气,修的不偏不倚,既可压邪,又可扶正。不是学宫正统,谁能有这本事?」

  「『以礼束气,以理养气』的正统,旁人是学不来的!」

  妖艳女子终于眼,眼尾那点妖冶褪尽了笑意,语气愈发郑重:

  「可单凭这两点,顶多说明他根脚极正,未必就是辟雍来人吧?」

  辟雍学宫本是儒家诸多学宫的压舱石,这地方来的人,和寻常儒门弟子比,根本是云泥之别。

  更何况,那柄「仁」,本就是当年文庙大祭酒亲手从辟雍杏坛掷出的!

  「您这话,才算问到了点子上。」乌衣客唇角勾起一抹早有预料的笑,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您倒忘了最关键的第三层!以上两点已坐实他是儒家正统出身,加上这个时候来,合该是受了文庙诸位老爷的法旨。」

  「既是文庙差来的人,再想想落在这儿的是那柄『仁』,加上我说的第一点,你们说他怎会不是辟雍学宫的先生?」

  话音落时,屠夫和妖艳女子都是沉默了起来。

  他没说错。这般层层扣下来,除了辟雍来人,再无第二种可能。

  屠户喉结耸动片刻,竟生出转身就走的念头。妖艳女子立刻察觉他的心思,指节一扣,瞬间便暗自掐出了一个手印似是要动什幺手脚。

  乌衣客眼角余光扫到那手印,却没点破,只突然截住屠夫道:「您这天南斋的大朝奉,难不成觉得都到这份上了,还能一走了之?」

  屠夫眉峰拧成一团:「不然呢?人家是来杀鸡儆猴的,我不跑,难不成留着给那些猴子们瞧我的血是红是黑?」

  都被辟雍的人盯上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怎料乌衣客晃着脑袋叹气: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既已盯上您,您还逃得掉?您忘了这是儒家的地盘?真当当年天南斋被文庙平了的时候,是您自己逃得性命?」

首节上一节281/55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