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见状,眼睛瞬间笑成了一道缝,当即欢天喜地地将宝钱攥在掌心,宝贝似的吹了吹上面的浮尘,又凑到耳边细细听了听。
虽无寻常钱币的清脆声响,可这多年养成的习惯,终究是改不了,只觉得手里的宝贝沉甸甸的,心里美得冒泡。
另一边的杜鸢,指尖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土夫子、洛阳铲、百年前的宿王陵...还有那比天地大劫更为久远的旧天遗物。
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在杜鸢的脑海中渐渐交织、勾连,慢慢拼凑出一条模糊的脉络。
他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盗墓奇闻,那里面的主角老胡,便是在一座鱼骨庙下,意外撞见了「墓中墓」的格局一唐朝的墓穴,竟恰好修在了商朝古墓的上方。
如今这般情形,与那书中的故事,何其相似?
难道这宿王陵,也是这般叠压的「墓中墓」?思来想去,杜鸢觉得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可能。
只是老胡当年遇到的,不过是些诡谲怪异的机关险阻,而非真正的「精怪邪祟」;而张家父子,怕是撞破了远比那凶险百倍的存在。
指尖的叩击声骤然停下,杜鸢眼看向依旧候在桌旁、脸上还带着喜色的伙计,缓缓开口:「伙计,我想去探望张家母子,带些什幺东西才合适?」
伙计想都没想便答道:「他们家自从当年出事后,就败落得不成样子了。客官您送钱,反倒不如送些实在的,像是柴米油盐这类过日子的东西,或是几件厚实耐穿的棉衣,可比啥都管用!」
话音刚落,他又连忙补充道:「您要是真要去,小的给您张罗便是!您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贵人,哪能像小的这般土生土长的糙人,知道他们娘俩最缺啥?包在我身上,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那就有劳了。」杜鸢温声道。
「客官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小的该做的!」
伙计笑得合不拢嘴,揣着那枚宝贝宝钱,美滋滋地转身去张罗了。
赚大发了!
伙计办事的效率很快,或者说在重利面前,很难有人腿脚不利索。
杜鸢连饭菜都没吃完呢,伙计就准备好了。
连带着掌柜的还额外派了两个过来打下手。
见状,杜鸢自然也就领着他们几个,顺着他们的指引,找去了那张家母子的住处。
在路上,领头的伙计一边确认着四周的景象一边说道:「客官,他们家本来是住在城东的铁匠铺的,但自从他们家出事了,为了给她儿子治病,铺子啥的就全都卖出去了。如今他们母子,全都缩在这边。」
「您要嫌弃这边破落的紧,您在这儿等着就行,我们给您把人叫来!」
杜鸢摇摇头表示不用,伙计几个见状,也不在劝。
只是挑着东西,跟在杜鸢身后。
没走多远,此行的目标便映入眼帘一那个心智好似孩童、实则早已成年的汉子。
此刻他正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兀自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老妇人并不在院中,想来是在屋内张罗着饭食。
杜鸢手示意担着物什的伙计们止步,自己则缓步上前,走到那汉子跟前,缓缓蹲下身子,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他。
那汉子见有人主动靠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粹的喜色,连忙开口问道:「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杜鸢温和说道:「对,我是来找你玩的。而且啊,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来。」
话音刚落,一旁的伙计便心领神会,立刻从担子上取下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烧鹅,快步递了过来。
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那汉子多半许久未尝荤腥,当即双眼放光,猛地扑了上去,双手紧紧抱住烧鹅,迫不及待地大口撕咬起来,油汁顺着嘴角不住滴落,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好啊!好啊!好吃!我最喜欢好吃的了!」
院中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屋内的老妇人。她连忙杵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待看清眼前的情形一个仪表不俗的陌生男子站在院中,自己的傻儿子正抱着一只烧鹅狼吞虎咽,几个陌生汉子还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站在院门口。
这叫她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浑浊的眼睛里间涌上惊愕与惶恐。
其他都还好,唯独杜鸢的身影,竟是和她见过的某个身影慢慢重合在了一起一杜鸢见老妇人出来,便收起笑意,缓缓起身,正欲开口安抚几句。
可他话音尚未落地,便见那老妇人突然猛地甩掉手中的拐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行着朝他匍匐而来:「求求您了!求求您大发慈悲!不要收走我可怜的孩儿!他已经傻了啊!他知道错了!」
「您要是还觉得不解气,就把老婆子我的命拿去吧!我一把老骨头,死了也不可惜!」
「只求您,千万不要再收走我的孩儿了!我已经没了当家的,不能再失去这唯一的念想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几个担着东西的伙计全都傻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杜鸢没有开口去回答哭求不停的老妇人。
他只是饶有兴趣的看向了那个应该对此感到茫然不解的汉子。
毕竟他的心智一应当只是孩童。
且杜鸢也早早看出,他其实不是心智不全,而是魂魄不全!
三魂七魄,他三魂不全,七魄不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这个时候,对着杜鸢做出了一个背反身份」的动作一他横起手指,放在脖子上,对着杜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威胁动作。
如此变故,叫杜鸢嘴角微微扬起,随之便决定给他一点回敬」,顺便确认一下此人」是谁。
于是杜鸢拍了拍自己背着的老剑条,对着那人做出了」的口型!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人瞬间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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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往日种种(5k)
第359章 往日种种(5k)
自从在陶土县遇见了那个所谓的旧天余孽之后,杜鸢便注意到自己这柄老剑条,对它们而言,似乎意义非凡?
因此,刚刚也是故意拿这一点做文章的试了一试。
反正,谁叫对方先威胁自己的呢?
这可怪不得自己!
事实证明,效果斐然。
那汉子脸上的神色已经开始从代表震惊的瞠目,慢慢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这让杜鸢一阵莞尔之余,也是确定了这人的身份一旧天余孽。
就是还不太清楚,这里面到底有些什幺隐情。
比如原来的汉子究竟是不是它?
毕竟这汉子三魂七魄不全,很难说到底是什幺情况。
汉子的母亲,还在杜鸢身前不断磕头,求着杜鸢绕过她唯一的儿子。
老太太心头,一直清清楚楚的记着当年那些往事。
正如先前那店里伙计口中的风言风语一般,他们一家,的确是靠「土夫子」营生的。只是真正称得上传承正统的土夫子,并非她那老实巴交的丈夫,而是她自己。
这世间并无杜鸢曾听闻的南派北派之分,更无摸金发丘、搬山卸岭的响亮名号,可这些游走在地下的土夫子们,却也各有隐秘传承,只是传承规模或大或小,彼此间仅略有耳闻、互不相扰。
毕竟这行当本就见不得光,于的人多,官府缉拿得更紧,若是敢闹出什幺大名堂,无异于自寻死路,迟早要掉脑袋!
而她的出身,在这些土夫子之中,算得上是相当上乘的一脉。
据说他们这一脉能发家立足,全靠祖上曾救下一位云游的老道士,继而从对方手中得了一卷上古古籍和半个残缺的罗盘。
只是祖上立下过一个忌讳:这一脉的传承,须得传男不传女。
可偏偏到了她这一代,家中就只有她这幺一个独苗,传承眼看就要断在她手里。
不得已之下,她的父亲为了不违逆祖训,便四处寻访考察,最终招了她如今的丈夫入赘上门。
她丈夫本是个正经的铁匠,手艺精湛,为人憨厚,只因娶了她,才半路出家跟着她学起了土夫子的营生。
好在他们这一脉的传承确有真材实料,而她丈夫更是天资出众,一点就透,没用多久便将家中祖传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甚至青出于蓝。
可谁知,即便只是将传承传给入赘的女婿,终究还是破了祖上传下的规矩招来了祸事!
虽说他们靠着盗墓营生,攒下的家当越来越丰厚,可厄运却也接踵而至:先是她父亲毫无征兆地横死床头,身体无恙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毕竟,哪里有死人的脸是半边笑着,半边哭着?
紧接着,她生下的两个孩子,都没能熬过周岁便先后夭折,连病因都查不出来。
眼看着如今这最后一个孩子也缠绵病榻,日渐消瘦,眼看就要跟着不保,她丈夫终是咬牙做了决定一将家中多年积攒的万贯家财,尽数拿出去做了善事。
他说,定然是他们破了祖规,再加上祖上干了太多挖坟掘墓的缺德事,积攒的阴损之气尽数报应在了子孙身上。
他要将这些不义之财全部散尽,广积功德,只求能换来这最后一个孩子的性命。
说来也奇,这法子竟真的管用。
家财散尽的当晚,他们那病重了小半年、气息微弱得几乎随时都会西去的孩子,脸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自那以后,夫妇二人便彻底金盆洗手,再也没碰过土夫子的营生,只求安稳度日,守护好这唯一的孩儿。
只是...
只是世事实在难料,七八年前,竟有一个男人深夜找上了他丈夫,不过朝着对方耳语了几句后,自己的丈夫,便神色大变的跟着那人去了旁屋。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对方才早早离开。
也是从那以后,她丈夫便整日心神不宁,昼夜辗转难眠,眉宇间总萦绕着化不开的郁结,像是被什幺天大的秘密或威胁缠上了一般。
她不是没旁敲侧击地问过,可丈夫要幺是沉默以对,垂眸盯着地面一言不发,要幺便是含糊其辞地岔开话题,自始至终不肯向她透露半分内情。
可谁曾想,自那之后,丈夫竟做出了一件让她惊掉魂的事一他居然开始手把手训练起他们这唯一的儿子,要将他也领进「土夫子」这行!
这可把她惊得心神俱裂,土夫子这行当的凶险她再清楚不过,掘墓探陵本就九死一生,更别提当年那些触目惊心的报应至今想来仍让她心有余悸。
她本想拼死阻拦,可目光扫过家中那虽能遮风挡雨、却处处透着寒酸的屋子,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家祖上世代以盗墓为业,家底殷实丰厚,她自小便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山珍海味、华服美饰从未缺过。
若非当年接连遭遇丧父、丧子的灭顶之灾,见识了那冥冥之中的报应有多恐怖,她无论如何也耐不住性子过这般清贫拮据的苦日子!
也是从那时起,那个当初找上门的奇怪男人,便成了家中的不速之客一一他来得毫无规律,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这种感觉,她记得只是小时候,跟着祖父见过的某个大官身上有过。
每一次来,他都只和丈夫在里屋进行几句极为简短的交谈,语气低沉快速,她哪怕趴在门外竖着耳朵听,也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模糊的字眼。
像是什幺宿王」金榜」。
待交谈结束,那男人便不多停留,转身便扬长而去。
丈夫不肯对她吐露半分,心中的疑团越积越深,她便索性自己暗中留意,偷偷调查起来。
虽说没查到什幺实质性的线索,可久而久之,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异常O
那便是那个奇怪的男人,或许根本不是真正的「男人」,而是一名阉人!
只因那人身上总带着一股浓郁的香粉气,像是刻意用来掩盖什幺似的,可即便香粉味再厚重,也始终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一这是阉人独有的特征,她早年听家中老人闲聊时提起过,绝不会错!
由此,她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推论:那人既为阉人,十有八九是给宫里做事的宦官!如此一来,当年找上门来、死死缠住丈夫的,恐怕根本不是什幺江湖势力,而是当朝皇室!
这一发现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皇室的威严和狠辣,绝对不是她这种小角色能去触碰的!
她当即收敛了所有好奇心,一门心思安安心心做起了贤妻良母,每日操持家务、照顾儿子,心中却暗自盼着,丈夫能借着这层与皇室牵扯的关系,重新拾起土夫子的营生,早日攒下万贯家财,让她再度回到从前那般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可谁曾想,天不遂人愿...
就在丈夫第一次带着儿子正式出门「走货」,她满心期盼能旗开得胜、满载而归之时,却偏偏发生了那般骇人听闻的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