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东宫一众僚属已尽数齐聚于太子营帐之中。
身为储君,太子此行带出的人手,无一不是东宫心腹。
此前东宫之中曾有非议,称此举不妥一若将东宫班底尽数带离京城,恐让太子隔绝于朝堂政务之外。
可太子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暗自觉得,不知晓宫中那些腌攒事反倒清净,反正这储君之位,他本就无心觊觎。
是以,他几乎将整个东宫班底都带在了身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临时营帐早已堪比一处「小朝廷」。
毕竟太子乃国之储君,东宫诸臣皆是皇帝精挑细选、留予未来新君的栋梁之才。只是历朝历代,能顺利登基的太子寥寥无几,这东宫「小朝廷」的真正分量,往往难以彰显罢了。
诸位臣子早已探明宿王陵中发生的异状,刚一入帐,太子太傅便率先上前,沉声道:「太子殿下放心,老臣已下令封锁宿王陵全域,各式镇邪法器、困敌阵法皆已布设妥当,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无论那邪祟是何来历,此刻都绝无可能进出陵寝半步!」
这番话如定心丸一般,让太子与其余臣子齐齐松了口气。
紧接着,太子少保亦上前躬身禀报:「太子殿下,臣已增派三倍人手沿陵寝周边昼夜巡逻,且加急从附近州府调来了一支轻骑与三百武侯,兵力充盈,防卫之上绝无半分疏漏!」
话音刚落,帐内各路臣工便纷纷上前,或汇报防务布置,或禀明后续预案,条理清晰,处置得当。
太子虽自忖庸碌,常怀自贬之心,可这些东宫僚属的能力,却着实不容小觑他们皆是皇帝耗费心血精挑细选,特意留给太子的肱骨之臣。
是以太子很快便发现,自己竟无需费半分心思,一应事务皆已被处置得妥妥当当,周全至极。
就在太子心头的巨石即将彻底落地之际,一丝隐忧忽然掠过脑海。他眼看向众臣,不安问道:「诸位大人,方才袭击孤的那邪祟,可知究竟是何来历?」
此言一出,方才还议论纷纷的营帐瞬间陷入死寂。众臣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许久都无人应声。
最终,太子太傅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回道:「回太子殿下,老臣已对照《百鬼夜游图》反复查验,图中并无此等邪祟记载。臣与诸位同僚亦相互印证,皆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太子心头刚放下的不安瞬间再度翻涌,他追问道:「既不知其来历,又如何能断定,陵寝中的东西当真出不来?」
又是一片沉默,帐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就在此时,营帐之内骤然一暗!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而下,白日天光瞬间被吞噬殆尽,周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沉。
「快!保护太子殿下!」
熟悉的惊呼声再度响起,字字戳心,让太子浑身汗毛倒竖。
好在这黑暗并未持续太久,不过转瞬之间,天光便重新洒落,营帐内的景象恢复如初,无人失踪,亦无异动。
可帐中众人却尽皆面如死灰,浑身冰凉一此刻明明是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周遭本无需点灯照明,却依旧陷入那般诡异的昏暗。
这分明意味着,那邪祟根本没有被困在王陵之中!
他们的种种布置,全都是无用功!
就在众人惊骇未定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士跌跌撞撞闯入营帐,踉跄着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嘶吼道:「太子殿下!又、又出事了!」
太子脸色骤变,心头咯噔一下,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军士的衣襟追问道:「可是又有人莫名失踪?此番在陵外,是否看清了那邪祟的模样?」
军士浑身颤抖,泪水混着汗水滚落不停嘶哑喊道:「太子爷!不只是人失踪了!是、是天!方才整个天都黑了啊!!」
「什幺?!」
营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众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方才还以为,帐内昏暗只是邪祟布下的障眼法,可谁知,竟是整个天地都陷入了黑暗?!
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邪祟,竟能撼动天地时序,遮蔽白日天光?!
太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双腿发软如踩棉花,跟跄着连连后退。亏得太子少傅眼疾手快,抢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才堪堪稳住身形。
「太子殿下,您是国本,万万不可失了仪态,更要保重自身!」
「国本」二字,少傅咬得极重,字字敲钟。
太子浑身一震,混沌的神智稍稍清明,勉强点了点头,目光在群臣脸上慌乱扫过,颤声问道:「诸位大人,事到如今,可还有良策献上?」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太子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片刻后,众臣齐齐躬身,头颅垂得极低,齐声道:「臣等惶恐,臣等无能,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乌泱泱一片身影齐刷刷跪倒在地。
这已然说明了一切他们束手无策。
太子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头发紧,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望着满地跪倒的臣子,那些平日里足智多谋、沉稳可靠的东宫栋梁,此刻竟无一人能解燃眉之急。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一句道:「难道....难道真就没有半点法子了吗?!」
太子太傅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叩首道:「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万万不可有失!事已至此,还请殿下即刻移步,速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切不可再逗留!」
「老臣愿率余下人等在此坐镇,以保殿下后顾无忧!」
话音刚落,太子少保立刻起身,躬身道:「微臣这就安排车马,护送殿下即刻启程!」
「不可!」太子太傅猛然手喝止,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外,沉声道,「万万不可惊动营盘大军!此刻军心本就惶惶,一旦泄露殿下撤离之事,恐要哗变,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一切从简,你亲自贴身随侍,带几名精锐护卫,从营后小路护送殿下悄然离开!」
说罢,他转头看向太子:「殿下,老臣会在此处替您稳住阵脚,无论那邪祟何等猖獗,定能为殿下多争取些脱身时间!」
太子喉头滚动,本想说一句「孤岂能弃众而去」,可话到嘴边,方才宿王陵中天地骤暗时的绝望以及邪祟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死死堵住了他的话。
求生的本能终究压过了那点微弱的责任感,他脸上满是愧疚与惶恐,嘴唇嗫嚅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那、那就有劳太傅了!」
说罢,他不再迟疑,跟着侍从匆匆转入帐后,换上了一身寻常士绅的青布衣衫,褪去了太子仪仗的华贵,只剩几分仓促与狼狈。
不多时,便在太子少保的护送下,带着几名心腹护卫,准备从营后隐秘小路悄然离去。
而在上山的路上,老妇人和那汉子自然跟在杜鸢身后,只是叫杜鸢意外的是,那三个伙计居然还是跟着。
杜鸢本想叫他们回去不必跟着,可三个伙计却说,张老夫人年老体衰,张家儿子又好似孩童。加上杜鸢不熟路,他们跟着不管是带路还是照应都方便。
如此一来,杜鸢也就不在阻止,只是拱了拱手表示道谢。
当几人走到半途。
众人忽然感觉天地一暗,随之刚刚还是正午时分的天光,竟是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这吓得几人无不失声尖叫。
怎料也是在这般时候,杜鸢沉稳的声音却是跟着响起,安抚了众人:「莫慌,我在呢!」
这话当即就让众人一阵安心,不知为何,他们都很相信杜鸢。
且下一刻,天光果然大亮。
众人纷纷感佩还好有杜鸢在时。
杜鸢耳畔也跟着响起了好似小猫却又不是的声音:「这是四时天君,执掌天时轮替,领日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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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龙蛇之变(4k)
第361章 龙蛇之变(4k)
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虽已告知杜鸢此间作祟者的真身,但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何来历,却让杜鸢暗自蹙眉,难掩困惑。
轻轻叹了口气,杜鸢回头望向那状若孩童的汉子。
他依旧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时而追着蝴蝶扑腾,时而对着飞鸟咋呼,仿佛全然隔绝于周遭人事之外。
即便杜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毫无察觉,只顾着重复着抓虫逗乐的举动。
这情景让一旁的老妇人看得忧心忡忡,神经紧绷不敢有片刻松懈,忍不住对着杜鸢颤声问道:「大人,我、我这孩儿...当真还能变回来吗?」
杜鸢温声道:「能,自然能。只是...」
尾音刻意拉长,老妇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再道出什幺令人绝望的话语来。
好在杜鸢只是转头望向一侧,随即无奈摇了摇头:「只是出了点意料之外的变故,不过,问题不大。」
顺着此间望去,杜鸢清晰瞧见那头原本蛰伏在山腰的四爪龙蟒,此刻已然萎靡不振,正顺着山势缓缓滑下,眼看就要从他们眼前经过。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原本泛着淡金光泽的鳞甲,如今已然褪去大半,淡得近乎透明显然是出了不小的岔子,才让它落到这般境地。
虽是虚像,而非实物,不过这般表现,哪怕杜鸢这般半路出家的,都能猜到,这位太子怕是要无缘大位了。
随之杜鸢暗自思忖,这变故多半与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天黑脱不了干系。
也就是说和那个劳森子的四时天君有关。
沉吟片刻,他忽然转头对身后的几个伙计问道:「诸位,你们可曾见过真龙?」
一听这话,几个伙计当即笑了起来:「客官您说笑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有福气得见龙王爷尊容?」
「就是就是!咱们连县官老爷都难得见上一面,更别提神龙了!」
打趣声中,杜鸢却淡淡补了一句:「或许,待会儿你们就能亲眼见识见识了。」
这话一出,伙计们起初只当他是玩笑,可瞥见杜鸢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心头又不由得犯嘀咕:这位先生,看着倒不像是在说笑?
可这穷乡僻壤的,怎幺可能有真龙现身?
他们这地方既无名山胜景,也无相关传说,连沾着「龙」字的故事都没听过,思来想去,都觉得绝无可能在此地遇上神龙。
于是他们好奇追问道:「客官,您莫不是在打趣我们吧?咱们这地界,哪能遇上龙王爷啊!」
杜鸢笑着摆了摆手:「所以我才说可能」嘛。」
这回答反倒让伙计们更加疑惑,虽说只是「可能」,但按常理来说,若非有几分把握,断然不会这般无的放矢。
更何况,这位先生虽未曾显露过什幺过人本事,可他们打心底里觉得他绝非寻常之人。
不然,即便知晓山里有朝廷大军驻扎,他们也万万不会冒着风险,离开相对安全的县城跟着进山。
毕竟如今世道不太平,县城里尚且人心惶惶,更何况是危机四伏的山野?
因此他们连忙追问道:「客官,您就给个准话吧!您这幺说,定然是有什幺深意的,对不对?」
杜鸢回头望了一眼那缓缓逼近的龙蟒,缓缓说道:「这个嘛...要说待会儿咱们见到的是蟒是龙,终究要看他自己是想做翱翔九天的主,还是甘当钻土爬墙的虫。」
话音落下,众人脸上尽是茫然,全然不解杜鸢话中深意。
与此同时,褪去了太子仪仗、换上一身青布便服的太子,在同样身着常服的太子少保及一众护卫的护送下,正从密林深处悄然钻了出来。
瞧见眼前竟还有几个活人,太子身旁的几名护卫下意识便要探入行囊抽拔兵刃,却被太子少保一声轻咳及时制止。
虽拦住了下属的动作,太子少保眼底的警惕却丝毫未减,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几人:
领头的男子气质清逸出尘,绝非寻常俗子;其余几人倒无甚特别,不过是一位老妇、一名汉子,外加三个小厮模样的青年。
打量片刻,太子少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杜鸢身上,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先生,为何会在此地逗留?如今世道不宁,邪祟作祟之事屡有发生,阁下此行目的何在?若不坦诚相告,你我双方怕是都难以安心啊!」
杜鸢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愁苦,转头指了指身后的老妇与那汉子,如实答道:「实不相瞒,我见这位老夫人处境可怜,便答应带她的孩儿上山寻觅一味解药。身后这三位,是县城里的热心人,知晓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特意仗义陪同,为我引路。」
说着,他又特意指了指那状若孩童的汉子,补充道:「诸位想来也瞧得出来,这位仁兄年纪已然不小,心智却如同稚童,实在是苦了老夫人。」
太子少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见那汉子果然神态痴傻、举止怪异,确乎异于常人。
但他心中依旧未曾放松警惕,只是如今时局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不再深究,拱手道:「原来如此,阁下倒是个热心人。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说罢,他便示意众人绕过杜鸢一行,继续前行,手中却悄悄握紧了一枚法器,防备着对方突然暴起发难。
怎料就在此时,身着青衣的太子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杜鸢,脸上闪过片刻的犹豫后,他露出一丝挣扎的伸手指了指山上,结结巴巴地劝道:「山、山上...你们还是别去了。如今朝廷已经封路,任何人都上不去,莫要白费功夫了。」
他终究没敢将山中的实情和盘托出,却也不忍看着更多无辜之人往火坑里跳,只能这般隐晦提醒。
毕竟这些人终究是他的子民,他身为储君,本是国之柱石,却庸碌无能到这般境地...
说罢,他下意识便要掩面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