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鸢放下瓷碗,将之交还给店家道:
“两个理由,一是,我与韩氏终究有一份因果,有一点香火,我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至少,他要给韩棠一个机会。
“二是,我也想要看看,我究竞能改变多少。”
回望过去,逆流光阴,在拿玉册时,杜鸢就已经做过了。
而且有所得,也有所改。
但具体能做到什么地步,杜鸢还是不太清楚。
故而今日,也是一个试验。
不过现在看来,韩氏还是不肯回头,他也没能彻底扭转因果,改写结局。
思索片刻,杜鸢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下。
难道是,我踩住了当下?
所以结果变不了,过程自然也就那样了?
杜鸢以前会觉得这么想是否过于自大,可如今,他却觉得真的很有可能。
轻轻摇了摇头后,不在深思于此的杜鸢,回头看着青州方向道:
“店家啊,那些阴兵,是早早就往生去了,对吧?”
“对,他们中最晚的,在我这儿帮了五六年的忙后,就攒够功德往生去了。”
当年,杜鸢还点化了一批阴兵给店家帮把手。
他们是安青王毒杀的私兵。
也算弃暗投明了。
提起他们,店家有些无奈道:
“以前,有他们在,什么厉鬼都不敢放肆。不过后来,什么方面都起来了后。便不需要他们帮我震慑宵小了。”
“所以,我也没拦着他们离开,毕竟,不能耽误人家往生啊!”
“哪里会想到,韩氏居然会这样!”
说着,店家又是说道:
“不过这样或许才好,毕竟,他们就算还在,想来也奈何不了韩氏。说不得,还要平白连累更多人去!杜鸢慢慢听着,等到店家说完,杜鸢才笑问道:
“店家啊,你可还记得,二十年来,你究竟帮了多少孤魂野鬼,了却执念?”
店家愣了愣道:
“这个,我不记得了,毕竟没必要专门数这些,来一个帮一个就是,真要说个大概,可能,七八百个?”
杜鸢摇摇头纠正道:
“店家,你弄错了,而且错的很多。你帮了的,是足足数千之众啊!”
“这么多?”
店家失声尖叫。
他知道有不少,但真没想过这么多!
“这可不只是青州一地,这是慢慢传开之后,整个天下间能够到你这儿来的,不然,还得翻个几倍不止!”
店家这才恍然,继而不好意思的笑道: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想来,我也是沾着您的光,积了大德了!”
杜鸢愈发笑道:
“可不能只是积了大德!”
店家有些困惑道:
“那活佛您的意思是?”
杜鸢手指向青州道:
“活人忘了店家你攒下的功德,那么死人可不会忘了!”
下一刻,无数虚幻身影开始慢慢浮现,几乎是眨眼间,就将整个村头围的水泄不通。
其中,店家甚至还看见了才离开不久的大汉和书生。
他们见店家朝着自己看来,亦是急忙拱手行礼。
他们可是直到此刻,才知道这店家,究竞攒了多大的功德,做了多大的事!
杜鸢又指向高天,对着苍茫夜色道:
“十年之前,那是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可却是个不辨是非,颠倒黑白。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倒回来!刹那之间,夜色化昼。
惊的天下百姓,无不愕然出门,举头张望高天,试图找到那个应该出现的太阳。
可最终却是什么都没瞧见,还觉得略有萧瑟,过分清冷。
而在店家周围的无数虚影,却是愈发凝实,好似活人。
店家瞠目结舌:
“活佛,您这是要?”
杜鸢朝着人群大笑道:
“既然他们忘了,那就我们来替店家讨回一个公道!”
人忘了,所以鬼记得。
人间颠倒,所以我来颠倒。
第473章 一如当年(5k)
刹那间,昼夜颠倒,阴阳倒悬。
这已经不是神通,而是近乎于道的境界。
大魅以前见了,会震惊无比,惊叹于竟然能得见此景。
不过现在它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盼着圣人赶紧重炼地火水风吧。
它累了,不想动了。
皇帝差人办事都得拿钱拿粮,它怎么就什么都没有呢?
店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他曾帮助过的、送走过的一缕缕执念,那些早已往生的魂魄,竞在这一刻齐齐归来。
凝实如生,列阵于前。
数千道身影,密密麻麻,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野尽头。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绫罗绸缎的富贾,有识字读书的秀才,有不识一字的农户他们生前各不相同,死后执念各异,却都曾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或是风雨交加的黄昏,敲响这他的店门。
而店家从未拒绝过任何一个。
一碗热汤,一炷清香,一次倾听,一场超度。
二十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今,他们都回来了。
“店家!”
一个老妇人模样的虚影走出人群,颤巍巍地朝着店家行礼。
“老婆子我死了好几年了,死后执念不散,困在那破屋里十载。”
“若不是您当年闻讯而来,听我絮叨那些陈年旧事,替我寻回失散多年的孙儿骨殖,我如今还在那屋檐下飘着呢!”
“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店家!”
又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抱拳拱手。
“俺是个粗人,生前是个刽子手,害了太多人性命。自觉罪孽深重,执念难去,困顿不前,谁都嫌俺晦气,谁都不敢靠近。”
“只有您,给俺端了碗热面,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也是吃官家饭的,说来说去,不过是按着规矩办事,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就这一句话,俺的执念就解了!”
“店家!”
“店家!”
一声声呼唤,此起彼伏。
那些他早已忘记的眉眼,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感激,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店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只能朝着人群深深一拜。
人群亦是在这一刻齐声喊道:
“那些家伙不念您的恩情,没关系,我们念着!”
“那些家伙贪图您的宝物,也没关系,我们帮您讨回公道!”
“大家伙,走!找他们算账去!”
都不用杜鸢再去说什么,只消一个人呼喝一声,这密密麻麻数千余人,便是簇拥着店家,乌泱泱的朝着青州而去。
因为不知道为何昼夜颠倒。
所以青州城头已经站满了军卒防备不测。
此刻正对着头顶天色不停嘀咕,却突然瞧见远处的动静。
随即便是瞪大了眼睛,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一般,只能荷荷不停的指着前面。
旁人不解,顺着看去,赫然瞧见青州官道之前,黑压压的涌来一片人潮。
不,不是人潮。
是鬼潮!
数千道虚影凝实如生,第一眼过去几乎错认。
可随之,便会惊骇看见,他们不躲林木,不避水湖,前方一切阻拦,皆是径直穿身而过,踏空而行!这毫无疑问是阴魂!
浩浩荡荡,从山野尽头蔓延而来。
他们脚下无声,人人踏空,却震得大地震颤不停。他们不发一言,却让整个青州城头陷入死寂!“阴、阴兵过境!”
“是阴兵过境啊!”
不知谁人喊了这么一嗓子,彻底打破了青州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