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纷乱如麻，但石彪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权衡。朱铁胆一行人还在营地，此事必须尽快有个明确的处理方向，给上方，也给对方一个交代。
最终，他眼神一厉，笔下生风。
这一次，他写得格外缓慢、慎重，几乎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报告中，他先是再次以最确凿的语气，重申了“灵境”的真实性与巨大价值。然后，他以一种近乎“请罪”的口吻，禀报了朱铁胆赠予“灵境信物”之事，详细描述了信物的形态、使用方法。
在文中，石彪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自己的惶恐与不知所措“此物干系重大，末将位卑职浅，实不敢专决，亦无力护其周全。唯恐处置不当，有负天恩，亦恐辜负仙师美意。”最后，他恳请上峰速派大员前来处置，并建议在得到明确指令前，对朱铁胆一行务必以礼相待，不可轻慢。
写罢，他仔细检查数遍，确认无误，取出那枚几乎从未动用过的、代表“十万火急、直呈主官”的八百里加急铜符，在报告封入的特制铜管上，火漆密封的地方按印标记，随后又在旁边盖上自己的私印和指挥使官印。
“来人！”他沉声喝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亲兵队长应声而入。
石彪将沉重的铜管递给他，目光如铁：“你亲自带队，挑选最好的马，最可靠的人。持此加急符，明天一早走八百里加急驿道，直奔府城！
此物，必须亲手交到知府王大人手中，途中若有任何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记住，除了王大人，任何人问起，只说是边境紧急军情，不得透露半个字！”
“遵命！标下定不辱命！”亲兵队长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铜管，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石彪话语中的千钧重量，脸色肃然至极。
“去吧。”石彪挥挥手。
亲兵队长起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晨曦破晓，营外响起轻微而急促的马蹄声，迅速远去。
石彪走到营房门口，望着东方天际那一道若有若无的鱼肚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279章 三易其稿的奏折
淮安府城，知府衙门。
知府王明德今天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放在火上烤，又像被丢进了冰水里浸。
早上，他就收到了石彪具名的第一份详细报告，内容是关于“拓海遗民”与“海外仙师”的初步接触与观察。
报告内容详实，石彪判断那些“遗民”身份有较高可信度，且队伍实力不俗，尤其提到那位朱护法武艺超群。
王明德按照程序，召来幕僚，开始草拟呈送总督府和朝廷的奏章，基调定为“发现前朝忠烈遗民疑似归乡，涉及不明海外势力，请朝廷裁断”。
奏章刚有了个框架，墨迹未干，中午时分，第二份加急文书就到了。
这份报告的内容让王明德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石彪亲身体验了所谓的“灵境仙道”，进入了一个由“仙法”构筑的、可以反复进入的“滩涂猎场”，并详细描述了其中的经历与感受。
石彪在报告中以他的视角，极力强调了这种“灵境”在军事训练、熟悉海兽特性方面的巨大价值，称之为“练兵圣地”、“价值连城”。
王明德和几位核心幕僚面面相觑，都觉得石彪是不是中了什么妖法，或者被对方蛊惑了。
但以他们对石彪的了解，此人粗豪却谨慎，绝非信口开河之辈。于是，上午的奏章只能扔进废纸篓，重写！
新的奏章难度陡增，既要汇报这匪夷所思的“灵境”之事，又要保持官府应有的谨慎与怀疑，措辞需更加微妙。
就在幕僚们绞尽脑汁，试图在“祥瑞”与“妖异”之间找到平衡点，报告写到一半，满头大汗之时，变故突生。
下午，第三份文书到了。
不是普通的驿递，是真正的“八百里加急”！送信的是石彪的亲兵队长，风尘仆仆，眼带血丝，将一份火漆密封的文书和一个用多层油布、软绸小心包裹的小盒子，直接呈到了王明德面前。
“知府大人！石指挥使再三叮嘱，此物与文书，必须亲手交予大人！关乎国朝大事！”亲兵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王明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先拆开文书，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从惊疑到凝重，再到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惊。
当看到关于那枚“蟹钳信物”的描述，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
“荒谬……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却不敢断言这是假的。石彪连使用说明都详细抄录了下来，那种描述方式，根本不像编造。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层层包裹的小盒子。
里面是一个更小巧的、用柔软丝绸包裹的物件。揭开丝绸，一枚巴掌大小、暗青色、栩栩如生的蟹钳摆件呈现在眼前。
王明德虽然也看不到这蟹钳的“属性说明”，但也不敢怠慢。
“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王明德喃喃自语，后背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湿。
这不是简单的“奇物”，这是能稳定产出资源、训练士卒的“战略级宝物”！其意义，某种程度上，不亚于当年的巨兽之变！
不多时，接到紧急召唤的淮安府通判李闵、府城守备张猛，以及几位亲信匆匆赶到了后堂偏厅。
王明德屏退左右，只留这几位心腹和那位风尘仆仆、面露疲惫却眼神精亮的石彪亲兵队长。他将三份报告让他们传阅，又将那蟹钳信物拿出。
起初，李通判和张守备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甚至觉得王知府是否劳累过度产生了幻觉。
但当他们仔细看了石彪那详细到近乎琐碎、充满军旅细节的描述，亲手掂量了那怎么看都不似凡品的蟹钳信物时，质疑渐渐被震惊所取代。
“王大人，此事……太过骇人听闻！”李通判捻着胡须，声音发紧，“若真如石彪所言，这‘灵境’与‘信物’……下官简直不敢想象其后果！”
张守备则是军人作风，更关注实际：“大人，石彪的为人，末将略有了解，并非妄言之人。
况且，这证物做不得假。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验证这‘信物’真伪！若为真，则必须立刻拟定对策，上报朝廷！”
王明德听着众人的意见，随后看向那名亲兵队长：“你亲眼见过朱铁胆使用此物？开启那‘灵境’？”
亲兵队长单膝跪地，抱拳道：“回大人！小的亲眼所见！朱护法开启一道光门便可前往一处沙滩！石大人就是带着我等从那里进入，经历了文中所述一切！
但是当时是否使用了此物我没看见，不敢确定。”
“好。”王明德点点头，眼中闪过决断，“既然如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张守备，你立刻调一队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亲兵，要机伶、见过血、熟悉滩涂作战的。李通判，你安排一处绝对僻静、封闭的院落，闲杂人等一律清空。我们……这就验证此物！”
命令一下，整个知府衙门后衙立刻悄然动员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一切准备就绪。在后衙最深处的演武场边，一间平时堆放杂物的仓房被彻底清空，周围由张守备的亲兵层层把守，水泼不进。
仓房内，只有王明德、李闵、张猛、两位老供奉，以及精锐亲兵。桌上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粗瓷大碗，那枚蟹钳信物静静地躺在旁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信物上，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得落针可闻。
王明德深吸一口气，按照石彪报告中所说，亲手拿起蟹钳信物。触手依旧冰凉，质地非金非石。他定了定神，将其缓缓浸入清水之中。
信物入水，并无寻常金属或石材的湿润感，反而像是一块干涸的海绵，瞬间将周围的水微微吸附，表面泛起一层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状幽光。
王明德心中默念：“开启试炼。”
下一刻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仓房中响起。
浸在水中的蟹钳信物，骤然爆发出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照透实物。
碗中的清水无风自动，以信物为中心，泛起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第280章 准备面圣
紧接着，在碗口上方约三尺处的虚空中，一点银芒亮起，迅速拉伸、扩展，化作一道高约丈许、宽约五六尺的、边缘流淌着水波般光晕的椭圆形“门户”！
一个时辰后。
原本空旷的地面，被散发着新鲜海腥气、甚至有些还在微微抽搐的海货所占据。
浓烈的气味充斥鼻腔，视觉上的冲击更是无与伦比！
院中央，原本的花草早被清空，此刻堆着小山似的“收获”。浓郁的海腥味混杂着淡淡的血气，弥漫在空气中，与府衙惯有的檀香、墨香格格不入。
十余名士卒此刻正穿着防水围裙，手脚麻利地处理着这些“战利品”。
他们眼中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兴奋与恍惚，但手上的活儿却丝毫不慢，放血、剔骨、分离甲壳、挖取蚌肉。
他们都是见过血、熟悉海货的老手，此刻却觉得手中处理的东西有些不太真实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这些东西还在一处“仙家幻境”的滩涂上活蹦乱跳。
王明德站在廊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王明德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已经用干净软布擦拭过的蟹钳信物。
信物此刻光华内敛，触手微温，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开门”景象只是幻觉。
但眼前这堆满院子的海兽尸体，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海洋气息，无不在冰冷而确凿地宣告着它的真实不虚。
王明德看着堆了小半院子的巨蟹残肢、巨蚌壳、怪鱼骨刺……这些散发着真实不虚气息的“证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灼热的激动与惶恐淹没。
真的……竟然是真的！
一个可以随时开启、进入、进行真实狩猎演练、并能带出“实物”的秘境！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甚至超出了他能处理和决断的范围！
石彪啊石彪，你这莽夫！这种东西，你竟然就敢派人用八百里加急送来？！你是真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王明德心中把石彪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面上却迅速恢复了身为知府的沉稳与决断。他知道，这事，捂不住了，也绝不能捂。
“石彪啊石彪……你这哪里是给本府送功劳，你这是给本府送来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啊……”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但他知道，事已至此，退缩不得，隐瞒更不可能。这泼天的机缘，同时也是泼天的风险，已经砸在了他的头上。他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将这座“火山”……原封不动地，送到能决定其命运的人面前。
“备轿，不，备马！本府要立刻去巡抚衙门！”王明德定了定神，扬声对外吩咐，同时小心地将那枚蟹钳信物用丝绸重新包好，贴身收藏，“还有，将这两份报告副本，以及这巨蚌、海兽样本，小心封装，一并带上！”
他知道，仅仅奏折已经不够了。他必须亲自面见巡抚，甚至……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是否需要，以及如何能够，获得直达天听、亲自面圣的机会。
就在淮安府内因一枚小小蟹钳而暗流汹涌、知府大人决意亲赴帝都的同时，南岸卫所营地里的气氛，在紧张戒备的表象下，却有一角显露出几分难得的轻松与归家的喜悦。
朱铁胆将“灵境信物”赠与石彪后，石彪心中震撼与压力巨大，对朱铁胆一行的态度愈发谨慎恭敬，几乎是有求必应。
当朱铁胆带着黑子、老蔫、猴子、柱子这四名被雇佣的“拾荒队”向导表示这几位向导离家日久，想回去看看，石彪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甚至，考虑到他们携带财物归家的安全，石彪还指派了一队五人的巡哨兵士，“顺路”护送他们一程，确保他们能平安回到自己位于附近荒村废镇的临时落脚点。
“多谢军爷！多谢朱老爷！多谢石大人！”黑子四人几乎是千恩万谢，脸上乐开了花。
这段日子虽然提心吊胆，但吃得好，工钱给得足，最后还能带着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回家，简直是他们这些在阴潮与废墟边缘挣扎求生的拾荒者不敢想象的美事。
尤其是朱铁胆额外给的那几样小铁器和厚实肉干，在物资匮乏的废土边缘，有时候比银子还硬通。
他们将自己的全部家当和获得的报酬小心打包，捆扎结实，背在背上或挂在简陋的独轮小车上。
在晨光熹微中，向朱铁胆暂居的营帐方向郑重地行了礼，又向石彪派来的管事道了谢，这才跟着那五名挎着刀枪、神色肃穆的巡哨兵士，走出了南岸卫所那加固过的大门，踏上了回家的路。
沿着官道，穿过被薄雾笼罩的荒野，黑子四人心中百感交集。
出来时前途未卜，只为挣一口活命粮，如今归去，虽然世界依旧残酷，但怀里揣着的收获，却让他们心里塌实了不少，甚至对未来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柱子，你说……朱老爷他们，到底是啥来头啊？”猴子忍不住小声问道，回头望了望早已看不见的卫所方向，“那本事……简直跟说书里的神仙似的。”
“管他啥来头，”老蔫闷声道，紧了紧背上的包裹，“能给咱实在好处，让咱全须全尾地回家，就是好人。这世道，这样的‘老爷’，可不多见了。”
黑子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怀里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硬度很高的肉干，想着自己走之前阿飞给自己说的那些话和约定。他知道，自己这些人，恐怕是卷入了一些了不得的大事情里了。
但眼下，能带着东西回家，让家里人吃几顿饱饭。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那些“神仙打架”的事情，离他们太远。
“都少说两句，抓紧赶路。”领队的巡哨小旗回头低喝一声，“早点把你们送到地头，我们也好回去复命。”
一行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身影渐渐消失在荒草蔓生、雾气缭绕的道路尽头。
第281章 误会
数日前，领队疤脸带着那支满载而归、却也心事重重的拾荒队，在疲惫与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中，终于回到了他们出发的小城平舆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