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食人间香火,我这竟是阴间 第118节

  能让这么一群惫懒地痞流氓如此勤快,自然是有利可图。

  世道乱,年景差,每年夏租秋税,都有人交不起租子,试图以次充好,蒙混过关。

  粮中掺土,比比皆是。

  每到这时,便到了他们用武之地,轻则恫吓,加倍处罚,重则抄家,浑水摸鱼。

  如此能不勤快?

  等到这些闲汉地痞准备妥当,山歧村民们,也扛着粮食,三三两两走来。

  打眼一瞧,走在前面的村民,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对于秋税,毫无惧色。

  市井凶豪们也不以为意。

  第一批出来的,肯定都是村中富户,自然毫无惧色。

  果然,这批村民依次上前,将袋中稻谷倒入税斛中,看斛汉子随手抹平斛口,还有余粮落下,不用说,村中富户无疑。

  “陈三狗,足税。”

  一声吆喝,令那村民一脸喜气,连连致谢声中,又跪在税斛边,将漏下的粮食,连土带粮捧回谷袋。

  那吝啬模样,瞧得市井凶豪们直撇嘴,一脸鄙夷。

  坐在棚下的唐良才,在陈焦扶肉麻恭维声中,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偶尔瞥上一眼,不以为意。

  然而吃着吃着,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税收得太顺利了。

  搁往常,不是缺斤少两,便是掺泥带土,赔笑声,讨饶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得了。

  今儿可好,一个个全是足税。

  太反常了。

  莫说唐良才觉得不对劲儿,便是周围市井凶豪们,也是不时对视一眼。

  更有脾气暴躁的汉子,抓起粮食,当空荡下,看看有无尘埃泥土混杂。

  然而任他们如何检查,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日上三竿间,山歧村纳税完毕,无一偷税漏税。

  “陈老治村有方啊,我还是第一次瞧见,全村上下一个不落,足税缴纳。”

  “哎呀,都是唐大人教导得好,上次唐大人不是说了嘛,朝廷在外打仗,护俺们周全,哪能饿了将士肚子……”

  陈焦扶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唐良才试探一番,见陈焦扶口风颇紧,也就不再追问,吆喝着手下将税粮装车,赶往下一个村子。

  陈焦扶陪在左右,一直将里正车马送出村子一里地界,这才停下脚步。

  “大伯,咱这关……过了吗?”

  跟在身后的小六子,瞧着走远的车队,连忙问道。

  “神仙保佑,过了过了。”

  陈焦扶连连感叹,回想起数日前的彷徨不安,一股难言情绪积郁于胸,令他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

  且说唐良才车队在离开山歧村地界后,蓦然在一个岔道口停了下来。

  却是在岔道口,站着一名干瘦的年轻汉子。

  那年轻汉子小跑到板车旁,满脸堆笑道:“老爷,您唤我?”

  他是唐良才收买的内应,基本上他下辖的每个村子都有这样的人。

  唐良才坐了起来,问道:“今年旱三月涝三月,各镇各村都是粮食歉收,你们村倒好,家家足税,粮食饱满,这是发生了何事?”

  那年轻汉子闻言脸色微变,诚惶诚恐中,压低声音道:“老爷有所不知,村里出了真神仙。”

  唐良才表情骤凝:“你说什么?”

  那汉子见唐良才不信,连忙将村中“上香祭祖,神仙显灵”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唐良才听完,一脸若有所思之色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莫让旁人知道我唤过你。”

  “这俺晓得。”

  那汉子连连点头,拐入道旁农田中,抄小道离开了。

  “老爷,真、真有神仙啊?”

  板车旁一名市井汉子,瞧着远去的山歧村汉子,一脸神经兮兮的看向唐良才。

  “我呸!真有神仙,夏租时干嘛去了?”

  不料,唐良才却一口唾沫吐在脚下,随即吆喝道:“快快快,回城!”

  “老爷,咋、咋了?”

  市井凶豪一脸愕然……既然没有神仙,您还恐慌什么?

  “还看不出来吗?这山歧村不是开了荒地,便是做了拦道悍匪。今年年景这么差,人都要饿死了,上哪开荒地?良田都种不出粮来,荒地能种出这等上等粮食?我看这多半是做了悍匪,劫了外地粮商,也只有外地才有这上等粮食。”

  身为掌管户口和纳税的里正,唐良才一辈子都在和粮食打交道,八闽之地哪里土沃,哪里地贫,他了如指掌。

  眼前这情况,除了做匪,别无其他解释。

  至于祖宗显灵?

  他只听说过,治小儿惊吓,头疼脑热,保佑生男……云云,还没听说过这种显灵法子。

  真有这法力,还有道观佛堂什么事儿?

第120章 自担骂名

  沧霞知州府邸,长戟高门外,谷旗里正唐良才忐忑不安的行走在知州老爷府邸中。

  他甚至不敢左右打量,只敢跟在仆从身后,亦步亦趋。

  穿廊过巷间,一座飞檐,朱楼翠阁映于眼帘,瞧得唐良才心跳如鼓,自惭形秽。

  待踏入其中,更是恍如踏入仙境,脚下轻飘飘得厉害。

  “老爷,唐良才到了。”

  仆人恭驯之言,令唐良才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

  待瞧见一道褒衣博带之人,便是“噗通”一声跪下,诚惶诚恐道:

  “小人唐良才,叩见知州大人。”

  “且起来应话。”

  “是!”

  唐良才起身,低眉顺眼,不敢抬头注视知州大人。

  “你且把山歧村税粮之事,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敢妄言欺瞒,虚堂悬镜之下,休怪本官只认法理,不认人情。”

  知州大人语气严肃,然而面对里正这等连官员都谈不上的基层衙役,甚至提前恐吓起来,难免有些失了官家威仪。

  不过,唐良才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只觉得知州大人不怒自威,骇得他连忙将山歧村之事,和盘托出,不敢漏下任何细节。

  “山歧村税粮可曾纳入府库?”知州听完,连忙问道。

  “不曾。”唐良才连忙道。

  “好好好,快,拉到本官府邸……算了,本官亲自去瞧瞧。”

  “是!”

  唐良才连忙应允,心脏狂跳。

  人分贵贱尊卑,米也分三六九等,什么“碧糯、白糯、红稻、白粳……”不一而足。

  山歧税粮若是抢自外地粮商,品种必然大不相同。

  想来知州大人定通民生五谷。

  是不是外地稻谷?

  一瞧便知。

  在唐良才点头哈腰中,知州大人登官轿,横冲直撞,紧赶慢赶,抵达府库院内。

  此时,正值十一月末,秋税最后期限。

  府库前,板车往来不休。

  瞧见知州大人莅临,衙门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出门迎接。

  然而知州大人却浑然不在意,一门心思全在山歧税粮上,在唐良才的引路下,来到板车前。

  “把这车税粮全部倒出来。”

  知州大人一声吩咐,立马有役夫上前,扛下米袋,将税粮尽数倒出。

  “哗啦啦!”

  一袋袋税粮倒在青砖地板上,堆成一座座枯冢坟茔。

  周围衙役瞧着税粮,初时还不以为意,直到有人发现猫腻,这才惊讶起来。

  “呀,这是哪个村子收来的税粮?竟然用精米纳税,真是稀奇。”

  “可不是,怕是宁化一带的良田吧?”

  “不可能,俺收的便是宁化税粮,那里长不出这等上等粮!”

  众衙役窃窃私语间,皆惊讶不已。这等精米,莫说荒年,便是丰年,都令人惊讶,更何况子在这前旱后涝之年?

  知州大人神色凝重,弯腰抓起一把稻谷正要仔细查看,人群突然喧闹而起。

  “少了,少了!”

  “哎呀,粮食变少了!”

  知州闻声打眼瞧去,登时骇得连连后退。

  只见成堆稻谷,突然矮了九寸,像极了大雨滂沱下坍塌的枯坟。

  然而仔细瞧去,那哪里是谷堆坍塌?

  那分明是稻谷缩水,成了空瘪劣米!

  唐良才瞧着这一幕,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知州大人,小人收粮时确实是上等粮,他们都能给我作证,小人绝不敢妄言欺瞒,绝不敢妄言欺瞒啊……”

  沧霞知州看着这一幕,亦脸色骤变,厉声道:“封了这车税粮,所有人不得声张,本官若听到闲言碎语,定砍了你们的脑袋。”

  骂完,他随即形色匆匆离去。

  官轿再度起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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