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平常衣物,而是一件由无数细密丝线扭曲编织成的袍子。
左半幅,是褪色发灰、布满霉斑的粗麻丧服,散发着浓重的尸臭与腐朽气息。
右半幅,则是刺目的血红绸缎喜服,上面用金线绣满了扭曲变形的“”字,透着一股癫狂到令人作呕的喜庆。
喜服与丧服在他身上强行缝合,说不出的诡异。
“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呜呼哀哉……魂归来兮……”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源而生的呓语,从四面八方钻入王阳的耳膜,直刺灵魂深处。
一边是歇斯底里的贺喜,锣鼓喧天;一边是凄厉绝望的哭丧,唢呐呜咽。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对冲、绞杀,要将他的神智彻底碾碎成齑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王阳感觉自己仿佛已在无边炼狱中沉沦了万载,每一息都是永恒的痛苦煎熬。
精神与肉身的双重折磨,如同两座巨大的磨盘,永不停歇地碾压着他。
“天地玄宗,万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一声声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癫狂的诵念声,艰难地从王阳干裂的嘴唇中挤出。
这是他惟一的救命稻草。
是丁青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金光咒》经文!
此刻,这经文不仅是道家清静无为的玄妙真言,更是他抗拒沉沦、维系最后一点“人”性的支柱!
他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带着血沫和撕裂的沙哑感:
“诵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他撕裂的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不屈。
然而,外在的诵经嘶吼,远不及他内里所经历的万分之一恐怖!
在交织重叠的婚堂与灵堂深处,王阳的意识被彻底撕裂成两半。
一半,被困在一口冰冷坚硬、散发着浓烈土腥气的漆黑棺材之中!
沉重的棺盖死死压在上方,隔绝了所有光明。
他能清晰感觉到,四根冰冷粗大的铁钉,带着刺骨的寒意,正一寸寸、极其缓慢地钉入他的四肢!
剧痛尖锐到了极致,每一次钉入都伴随着灵魂被抽离的冰冷麻木。
那不是钉穿血肉,而是钉穿了他的存在本身!
他要被活生生钉死在这口象征着无尽悲恸与死亡的棺椁里!
另一半,他却又置身于一片诡异的席桌之上。
周围影影绰绰坐满了看不清面目的扭曲身影。
无数双冰冷滑腻的手落在他身上,贪婪地撕扯、啃咬着他的血肉!
他能听到自己皮肉被撕裂的声响,感受到筋骨被嚼碎的剧痛。
甚至能“品尝”到自己骨髓被吸吮吮吸的冰凉触感!
他在被这些象征着那无边扭曲的喜乐存在分食。
反抗?挣脱?
王阳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却如同溺入万丈深海。
所有的力量都被那红白交织的诡异力量死死禁锢、消融!
他太小看这对红白灯笼了!
它们虽然沉寂了,被丁青那霸绝天下的力量强行打落尘埃。
但异常的本质未曾改变!
它们蕴含的怨毒、悲恸、癫狂与扭曲,绝非一个刚刚踏入非凡门槛,仅凭一股狠劲的凡人能够轻易驾驭!
是他太高估了自己的意志。
也太过低估了异常那无孔不入,蚀骨销魂的侵蚀强度!
可他……没有退路了!
脑海中闪过画秋那清冷如月的身影,和她平静到残酷的话语:
“诅咒扎根魂魄,无法根除……唯驾驭异常方能抵消……此事,瞒住丁青。”
王阳明白画秋是对的。
以青哥那强势到极点的性子,要是知道诅咒无法拔除。
唯一的后果就是不顾一切掀起滔天血浪,不死不休!
他王阳,不想再成为丁青的累赘!
况且金光咒虽强,但王阳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骨子里没有那份道家清静无为的根性,练下去终究难成大器。
他选择驾驭红白灯笼,是赌命!是破釜沉舟!
是为了摆脱那跗骨之蛆般的诅咒,更是为了……
能真正站在丁青身边,而非永远被护在羽翼之下!
“内有霹雳,雷神隐呜!洞慧交彻,五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王阳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嘶力竭!
声音混合着血沫与绝望,穿透那无处不在的喜丧魔音,死死缠绕着眉心的那一点金光。
经文如同无形的锁链,死死拽住那即将熄灭的光焰。
金光根随之嗡鸣,被经文引动,一缕缕微弱却坚韧无比、至阳至刚的力量渗透出来。
如同暖流注入冰封的骨髓,将那红白二气带来的侵蚀稍稍逼退一分。
让王阳那被撕扯得几近崩溃的意识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
这是一场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拉锯战!
意志的壁垒在一次次冲击下摇摇欲坠,每一次金光亮起,都伴随着更加猛烈的反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云顶雅苑小区门口。
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
来人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地拢成大背头,身上是裁剪考究的黑色长衫,脚踩千层底布鞋。
气质不像现代人,更像从某个古老宅院深处走出的。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冷漠。
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掌心。
掌心向上,稳稳立着一个纸人。
那纸人剪裁得极其粗糙简陋,如同孩童随手撕就。
然而,纸人身上却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的黑色蝇头小字,如同无数蠕动的小虫!
在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黑字之中,几个猩红刺目的大字异常扎眼。
王阳。
纸人上,“王阳”二字如同用鲜血写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孙家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跪在自己掌心,指向小区内部的纸人,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穿透夜幕,精准地落向小区深处那栋最高的大平层。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沉重,有无奈,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仅仅停顿了几个呼吸,孙家之便收回目光,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抬步,无视了小区门口的安保岗亭,径直向里走去。
岗亭里的保安正打着哈欠,目光扫过门口,却像完全没看到这个突兀出现的银发老者一般。
视线毫无阻碍地扫过,仿佛那里只是一片空气。
孙家之脚步不疾不徐,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他很快便来到了目标楼下。
掌心低伏的纸人,此刻竟剧烈地颤动起来,指向了王阳所在的大平层方向。
孙家之不再迟疑,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竟无视了紧闭的单元门,直接“穿透”而入。
电梯指示灯毫无反应,楼梯间声控灯也未亮起。
他仿佛一道不被现实规则约束的幽魂,无声无息地向上飘升。
终于,最后站在了那扇象征着最后防线的、厚重的实木门前。
第249章 纸扎人
门内,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喜诡谲气息,混杂着王阳嘶吼的金光咒经文,如同实质的浪潮冲击着门板。
孙家之枯瘦的手掌抬起,掌心那个写满黑字、核心是“王阳”血名的纸人猛地直立起来!
他轻轻朝着厚重的木门一推。
没有声响。
那扇坚固无比、足以抵挡枪弹的实木门,连同门框无声无息地融化、塌陷、扭曲!
一个内部光影扭曲变幻的通道瞬间形成。
孙家之一步踏入。
就在他身形完全没入那片扭曲空间的刹那!
异变陡生!
客厅中央,那口散发着浓烈土腥气的漆黑棺材虚影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