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员外的几个远方族老,管家,护院教头王铁山及其几个心腹,以及被特意安排在主位下首,精心打扮过的邱淑贞。
李员外满面红光,坐于主位,还未举杯,那溢于言表的兴奋与得意已然按捺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洪亮的嗓门盖过了席间所有的低语:
“诸位!诸位请静一静!”
待众人目光聚焦,他才继续道。
“今日设宴,一是为庆贺丁壮士昨夜神威,一举打伤那为祸多时的红衣恶鬼,保我李家上下平安!此乃泼天大功!”
他端起酒杯,遥遥敬向丁青。
“丁壮士,请满饮此杯!从今往后,您就是我李家定海神针,有您在,我李家便稳如磐石。”
说罢,他率先一饮而尽,众人连忙附和举杯。
丁青端坐席间,帽檐阴影依旧深重。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却只是略略沾唇便放下,动作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李员外浑不在意,放下酒杯,红光满面地继续道。
“这第二喜嘛……”
他目光炽热地转向下首的邱淑贞,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亢奋。
“便是邱姑娘已应允下嫁,老夫这续弦之喜,眼看就要成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恰到好处的恭贺之声。
“恭喜员外!”
“贺喜员外!双喜临门!”
李员外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邱淑贞抬起了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红撒花襦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然而,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却没了往日刻意伪装的柔媚,反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她避开李员外热切的目光,视线却如带着锋芒的钩子,直直刺向对面沉默如山的丁青。
“员外爷说得是。”
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刻意绷紧的硬气。
“淑贞既应了卖身葬母,自当履诺。这婚事……全凭员外做主。淑贞……择日便可成亲!”
“好!好!好一个择日成亲!”
李员外闻听此言,简直如同三伏天饮了冰泉,浑身舒畅,连拍大腿。
“爽快!邱姑娘果然孝心可鉴,哈哈哈,择日,必须择日!管家!快!快看看最近的好日子,不,最好的黄道吉日!”
他猛地站起,端着酒杯,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双喜临门,今日是双喜临门!丁壮士是老夫的福星,邱姑娘更是老夫的福星。
来,诸位,再饮一杯!为双喜临门!”
觥筹交错间,李员外彻底放开了量,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
对着众人又是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中心自然还是丁青的神威与自己的好运。
他肥胖的身体在兴奋和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摇晃,眼神开始迷离,话语也渐渐含糊不清。
丁青在邱淑贞说出“择日成亲”四字时,帽檐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看到邱淑贞说话时一直紧紧盯着他。
那眼神里分明带着赌气般的挑衅,仿佛在说:“看,我应了,如你所愿,李家太平了!你满意了?”
这母女俩又在搞什么名堂?
昨日才警告过她们,今日便如此干脆应承婚事?
丁青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但邱淑贞眼中那份倔犟的委屈和那丝隐含的幽怨,又让他觉得有些莫名。
他懒得去深究这其中的弯绕曲折,昨夜的话已经说尽。
只要她们不触碰底线,不搅乱李家,他丁青便只当她们是这乱世浮影中的一点杂色,与己无关。
他摇摇头,不再看邱淑贞。
目光低垂,落在怀中不知何时醒转,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婴孩身上。
粗糙的指节轻轻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将那点外界纷扰隔绝。
李员外在极度的狂喜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最终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太师椅里。
鼾声大作!
肥胖的脸上还挂着满足的傻笑,嘴里嘟囔着模糊不清的“双喜…福星…美人…”。
管家见状,连忙招呼健妇将烂醉如泥的主人搀扶回房。
席上众人也识趣地纷纷告退。
喧闹散去,后堂只留下杯盘狼藉和一室残酒的气味。
那择定的黄道吉日,最终被管家小心翼翼地圈定在三天之后。
红绸挂得更密了,灯笼点得更多了。
李家上下,彻底沉浸在一片喧嚣的喜庆里。
准备迎接大喜之日。
月光穿过高窗,冷冷地洒在丁青静坐如山的背影上。
他怀中婴孩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一根粗如铁棍的手指。
襁褓外的世界,红绸如血,灯笼似火,正映衬着这风雨飘摇时代里一场精心粉饰的喜事。
第48章 喜钱
红烛高照,喧嚣盈天。
李家宅邸处处张灯结彩,红绸似火,映得夜空都泛着喜庆的红晕。
在李家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大婚之日终于来到。
宾客如云,挤满了前院正堂与两侧回廊,喧哗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磐石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街坊邻里自不必说。
便是临近几城颇有声名的镖局总镖头、武馆馆主,也因李员外素日大善人的名头和那份不菲的礼金,策马赶至。
为这场“续弦之喜”添上几分江湖气。
大堂正中,两柄粗若儿臂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
红光映照下,身穿大红员外喜袍、头戴插花帽的李员外,笑得见牙不见眼。
肥胖的脸上油光发亮,仿佛涂了一层厚厚的脂膏。
他身旁,新娘子邱淑贞身着繁复华丽的凤仪霞红宫装。
金线绣成的鸾凤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瑰丽非凡。
一方绣着金凤的销金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
只露出下颚精致的线条和一点樱唇,身姿却依旧婀娜,引得满堂宾客啧啧赞叹。
只是那盖头之下,水眸深处藏着的并非羞怯与甜蜜,而是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目光偶尔扫过堂侧,似乎想穿透那喧嚣,寻找什么。
堂侧廊柱旁,丁青双臂环抱,如同礁石般矗立在汹涌的人潮边缘。
他一身黑色武官服,黑履踏地,帽檐压得很低,阴影几乎遮住整张脸。
周身三尺之内仿佛有无形屏障,热闹的宾客本能地绕开这片区域。
留下一种格格不入的冰冷肃杀。
拜天地的唱礼声高亢响起,司仪拖着长腔。
李员外乐得合不拢嘴,正要携着新娘子盈盈下拜。
“且慢!李员外大喜,我黑风寨也来讨杯喜酒,沾沾喜气,不知可否赏脸?”
一个阴恻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诡谲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满堂喧哗,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中。
满场骤然一静。
丝竹管乐戛然而止,宾客们的笑声僵在脸上,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门方向。
只见数道煞气腾腾的身影,分开人群,旁若无人地踏入喜堂。
为首一人,竟是个做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面白无须,面容清癯,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眼白多过眼黑,透着令人不适的阴郁。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悬一支尺许长的判官笔,步履无声。
明明挺干净,却带着一股子食腐动物般的阴冷气息。
他身后跟着七八条剽悍大汉,个个腰挎钢刀,眼神凶戾。
如同择人而噬的饿狼,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堂上宾客,尤其是那些衣着光鲜的女眷。
那一道道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占有欲。
“黑…黑风寨?!”
有人失声惊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是‘白面阎罗’孙三当家!”
认出来人身份的宾客更是面如土色,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磐石城外黑风寨,凶名赫赫。
这“白面阎罗”孙三当家,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笑面藏刀。
他看似书生,手上沾染的人命却比寨子里那些莽汉加起来都多。
尤以阴毒诡谲的判官笔法令人闻风丧胆。
李员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僵。
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