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唯有二人才能心领神会的独有之辞。
袁敞手指抚过眉心,微微转过念头,妖冶若妇人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对着殿内跪着的同门,毫不客气问道:
“这些日子,你等忙活得挺热闹,可寻到冯曜的踪影了?”
领头那位面憨师妹脖颈一缩,怯生生说道:
“我等都遣子母尸傀寻遍了,只怕此人被郎君手段吓破了胆,现今不在宋国呢。”
“哼!净是些废物,这般成色,也好意思说是在为我效力。”
袁敞捏住绛色麈尾,对着面憨师妹当空落下。
腥冽真化作赤练,气机狡恶非常,震得空气噼啪作响。
面憨师妹心知这位爷的秉性,就算能躲开也不会躲,逆来顺受,直让赤练落下。
啪!
她额面一热,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痛,脸上霎时便多了道细长血印。
“继续说。”
袁敞看也不看她脸上的伤,对着换好披麻白孝的钱飞燕招了招手。
这位面色憔悴的宋国皇后便跪伏在地,再度爬回龙床。
“……”
面憨师妹眼见此景,霎时错愕了一瞬,脸颊红透,低下脑袋兀自说道:
“倒是裴寂部已破虢国,正往西沮行进,有逼近宋国的势头。”
袁敞的手随意搭在寡妇王后的白帽上,嗤笑道:
“裴家……我只知晓独步南天的裴寰裴东海,摄临烽土的裴宇裴远棠,裴寂又是谁?”
“这……”面憨师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罢了罢了,那倒也不必管。”袁敞摇了摇头:“既然不在宋国,你等先去卫国探查一番罢。”
卫国在北,靠近崇国,冯曜怎会在眼皮底下兜这么大个圈子绕到身后?
面憨师妹面露难色,还欲说什么。
宫殿外头先传来一声清冷女音,打断了她呼之欲出的嗓音:
“就在今日,冯曜已攻破卫国曲翼,并进发沮国,摘下崇国那什么右军将军的脑袋,与裴逊合兵于一处,已将我等包成饺子,你竟将上师嘱托弃之不顾,还有心于床笫之欢!”
郁琼雪虽为女子,身形却又高又大,仿佛黑塔一般。
她并不像其他人一般跪行进殿,堂而皇之踱步进来,目视袁敞荒唐行径,直言骂道:
“都说你袁敞天性自阔,妙绝魔窟,如今一看也不过自诩天高的井底之蛙,只是命好罢了,真叫人失望。”
第一百三十章 斡旋
正德殿内。
阶下陈着宋国国君赵盆子冰冷的尸首。
四位九幽筑基跪伏如奴仆,豢王后似狎妓般。
这番斥责之言着实掷地有声,回荡大殿内外,众人听罢只觉振聋发聩。
似这般掏心掏肺之语,袁敞已不知从族中肱骨哪里听过多少遍。
高师为图周全,派来一人助力无可厚非,但他还是心有不喜。
“我当是谁来了,仅是出了这点小事就对我兴师问罪,郁师妹,你倒还是这么急性,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袁敞抬起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神情从容不以为意,随后提着裤带从龙床站起,轻笑一声:
“纵同为一境,筑基间的差距也有如云泥之别,合围又能如何?杀穿便是了,可你不该这么对我说话。”
“方才是我不对,既是上师令我相佐于师弟,你现有何想法,不如与我道来。”
郁琼雪知晓此人大约不是妄言,顺下胸口憋闷的心气,耐下性子分析起局势:
“石头城一役后,冯曜率九位筑基急行两千里。”
“在卫国左冲右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下四座军镇,其中不论练还是筑基,皆无一人走脱,未能传下信来,好不容易才走漏出消息。”
“沮国杨纂高举崇国大将首级,很快就收拢各地残兵,以拒崇军。”
“此非常之人行迹难测,变化多端,门下筑基皆难当其一合之敌。”
“若放任施为,宋国之土将沦为飞地。”
“既然以袁师弟为尊,便请你拿个主意吧。”
袁敞既然能想到冯曜流窜至卫国,便预料到有此形势。
他向来自视甚高,却从不轻看能人。
人生来并无高低之分,只是成色不同。
由此,袁敞有自个儿的待人准则。
譬如高恭、魏灵显、郁琼雪,此三人出身低贱,却比大多世族弟子强上不少,又个性十足,便能入他的眼。
即便偶有不逊,他也不会置气。
再是憨面师妹这等俗辈,难以跟他坐而论道,想攀附自家,便只有跪着答话的份。
冯曜斩杀魏灵显,自然不会被归为俗辈之流。
先前虞子期欲一战而定,被他打得支零破碎、仓皇北顾。
破之何其易也?
由此,袁敞对阖沧门人失望不已。
眼下阖沧正好冒出强手,此行总算没有白费,怎么不令他心生欢喜?
袁敞拍了拍玄黑长袍,早已按捺不住,只问:
“此人现在何处?”
郁琼雪想了想,给出答复:
“冯曜率部与裴寂相合,那边冒出不小动静,他应在北方。”
“邱师妹,这些收着拿去治伤用。”
袁敞微微颔首,凭空抓出一把法钱,塞进憨脸师妹怀里,对其说道:“你先率人出城探查一番,找找有没有可疑气机。”
“多谢袁师兄。”
感受着手里法钱沉甸甸的分量,估摸着有二三十枚。
一枚法钱可以换成千枚符钱。
麈尾一挥而就的血印。不久就会自行消散,哪里用得着这么多。
这位爷虽然架子极大,但好在出手阔绰。
憨脸师妹早就习以为常,连忙点头,招呼众人离开大殿,依言而行。
郁琼雪看着五人离去的背影,面露不解,问道:
“这是何意?”
“叫他们出城探查虽未必有用,但做肯定比不做要好。”
袁敞抬起眼眸,视线落向远处,淡淡说道:
“我不愿坐以待毙,欲北上迎敌,清扫阖沧门人,以免坏了全局。”
郁琼雪对这位纡尊降贵的巨子此行图谋有所耳闻,试探问道:
“因为冯曜?”
“据说他修了雷法,比魏灵显强上许多,我要找的敌手,大约便是此人了。”
此人颔首时,眉心细缝微露红光,照得面目更为妖冶绝伦,唇角微动,喃喃细语:
“千万别叫我失望啊。”
……
新野城东三十里外。
冯曜潜藏于不息川流之下,贮息在游鱼水蛇之间。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水之中,以浮光掠影术遮掩气机,动也不动,宛如水底一经年卵石般。
不久。
上有筑基在芦苇荡上来回飞掠,兼用神魂勘察,四下一扫,皆无所获。
半日过后。
外界动静尽消,寂寥无声。
见此,冯曜并未妄动,取出子母磁石中的母石,细细端详起来。
按照计划,虞青青等人居在卫国,以百里法目探望南边。
若远远望见袁敞,则当即弃城而去,往西而逃。
新野没了袁敞坐镇,仅凭三五筑基坐镇,必定回防不及。
只他一人攻城,便可轻易拿下。
若袁敞按兵不动,虞青青等人则同裴寂廓清北国之土,还定阖沧辖下诸国。
旋即举众筑基一路南下,围困新野。
不论袁敞如何施为,他都有应对之策。
此番谋划能成,全在先前石头城一役之功。
崇国兼并四国之土,重镇皆须派修士驻守,其力分而散之。
开疆拓土之责,全系于魏灵显部。
魏灵显一死,残部溃不成军,四国境内除袁敞之外,再无牵绊之敌。
如此不必死磕新野,正奇并用,行声东击西之法即可。
为掩人耳目,冯曜率众沿潜袭至北境,攻城略地打出声势。
与裴寂会晤后,令擅长易容换面的唐蒙伪装成假冯曜,在外露面招摇过市。
真冯曜则借用浮光掠影术遮掩气机,借和合川大江之水顺流而下,回渡新野。
沿途关卡重新,九幽修士筛查不断,因着这门造假为真的高明敛息术,却未能察觉到丝毫异常。
冯曜便一路神不知鬼不觉,漂泊回宋国南境。
河水哗啦哗啦,明暗交替了五回,便是五个昼夜。
母石上的虞青青的方位开始移动,缓缓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