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司主……嵇观澜要拿冯曜跟咱们打擂台?”
虞子明想通个中关节,面露难色:“这就难办了,若冯曜在山门猫着,还真拿他没办法。”
“他又不是嵇观澜的亲儿子,副使的位子哪有这么好坐。”
许德海双手枕在脑后,大大咧咧倒在玉床上,眯着眼睛说道:
“老嵇这是要拿破格提拔冯曜一事做文章,就等你这群不识好歹的家伙跳出来,一锅端了了事。”
“去了虞子期一行,又干掉你虞子明一行,虞家年轻一代在阖沧派就算失了根基,他就想拿捏这一点,好叫我们赔个底掉。”
这些年明争暗斗了多少回,这位对手的路数,许德海早已摸得透透的,洞若观火。
从前虞子明只不过是个筑基修士,没资格听得这般话,如今辟下紫府,便多知晓些许秘辛了。
虞子明眉头皱起,惊道:“我世家势大已久,地位固如金汤,嵇观澜施行此举,就不怕犯了众怒、惹火上身?”
“势大蛀虫也多,世上哪有金汤一般的名位,铁板都算不上一块,就连虞许之盟,也不过就那回事儿。”
许德海目光微闪,手抚长须,笑着说道:“许长青去焦岩山之前,你不也曾为了个妓婢,跟他大打出手?”
“慕容高谢三家,巴不得咱们跟嵇观澜人脑袋打成狗脑袋,跟在后面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捡些便宜。”
自家丑事被长辈一语道破,虞子明霎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经许德海一番点拨,他触类旁通,又想通了许多事情,大概知晓自家处境。
明白许德海按兵不动的用意后,又不免担忧起来。
下国征伐之后。
虞家看着还是原来那个虞家,其实大有不同。
族内已有家老倒向虞青青一脉,两头下注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若再被嵇观澜这么一整,虞家在兜灵境的经营将大大受挫,迎来数十年的空窗期。
念及此处。
对自身处境、对家族将来的担忧席卷了他。
虞子明手心洇出细汗,他走下座椅,屈膝敬拜,诚恳问道:
“舅父,眼下我等该如何行事?还是按兵不动吗?只能任由冯曜做大不成?”
“这样做眼下是稳妥了,只恐为将来之大害啊!”
“入司八年,以紫府之身领副使衔位,这叫那些苦熬多年的老灵官怎么看?”
许德海挥动羽扇轻轻拍胸,说道:“靠筑基境败袁敞的战绩,只怕不能服众,需做出些实绩,才能叫人闭嘴。”
“你等不用出面,暗自推波助澜即可,后续我会有安排,且等着吧。”
“外甥斗胆相问,能否告知一二?”虞子明点头应下,却仍不放心。
“我欲眠,卿可去也。”
许德海笑而不语,手腕一抖,将羽扇抛给虞子明,旋即合上眼皮,仰头大睡。
……
三个月后。
甘露岛上黑风阵阵,林木东倒西歪。
此风并非从岸边刮来,而是自静舍之内生发,向八方吹刮不绝。
张福事先收到提醒,早早就勒令仆从侍女禁足房舍,不得外出。
冯曜屏息凝神,直到最后一轮洗髓伐毛结束。
躯壳之内八十一口灭寂膛室熠熠生辉,其内气血充裕,氤氲成雾,不含丝毫杂气。
枯洪炉灭寂身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至地境。
他遏制住就地突破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缓缓收起功行。
早在数月前,躯壳就隐隐有感,枯洪炉灭寂身在跃升大境界时将有雷劫降下。
届时必然震动雷泽,为人所知。
这门功法干系太大,不宜在岛内突破。
还是在龙头选前,提前出发往东海,后寻一处隐蔽地界,再行突破之事也不迟。
念及此处,冯曜定了定神,眉心丹红竖纹一显,微微绽出光来。
一道赤芒霎时飙射而出,绕着冯曜飞荡在精舍之内,矫若游龙,雀跃不已,像极了跟着家长玩耍的孩童。
法器生有灵智,与世推移则会诞出器灵。
当年随林怀海等人下入刘洞九墓中,寻得被盗走的丰粮钟时,蹦出的那个小娃娃便是器灵。
器灵无需修行,寿数便可堪至万载,只不过一经诞生就定了形,再无寸进的可能。
这柄惊蛰虽因年岁尚短,还未生出器灵,但该有的杀伐妙用不少,足有两桩神通。
一为蛰息,未沾血时可稍降三成杀力,换取隐匿剑身形貌、气息的功用。
无论是行刺暗杀,还是逃亡奔命,都大有用处。
但只要沾染血迹,此法便会破功,须暂待数个时辰磨去血腥,才可再行蛰息。
二为蛰出,沾血后催动剑刃杀气,一动则声势浩大,有如千钧一发。
飞剑速度、锋利程度皆有显著提升,适宜正面对敌。
因这两桩神通都极为有用,十分贴合他的心意。
冯曜便将此剑大祭一番,平素无事时,就收入泥丸宫中好生蕴养。
他缓缓起身,步出精舍,来到试剑房。
试剑房广大空荡,并无陈列杂物,唯有一面坚陨黑石立在正中,上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划痕。
冯曜骈指一点,惊蛰轰然发出,化作作一道笔直红线激射而出。
只听嗤的一声,随着一缕青烟飘荡起来。
坚陨黑石竟生生戳出个两指宽的小洞,周遭冒着点点炽红的火光,散发着焦灼高温。
尚未全力驱使便有此杀力,还没到惊蛰飞剑的极限。
冯曜对此颇为满意,不由暗自点头:“这般好使,神通又如此契合,怪不得那些世家子弟专爱定制宝器。”
呜
忽听岛外传来紧风急啸之声。
冯曜只一入耳便知晓,此乃传音飞剑的动静。
想也不用想,唯有雷霆都司的飞剑才可这般大摇大摆的进入岛中。
冯曜念头一动,惊蛰略转了几转,就没入眉心。
抬手往空虚握,便轻而易举摄住飞剑。
他拆开信件一看,并不是什么大事。
七日后暮时,三司司主齐聚披月山宴饮取乐,此书是为邀他前去赴宴。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罢
堪堪过去半日,甘露岛又有客至。
冯曜透过禁制略扫一眼,看清来者面貌,知是刘玄胤造访,遂开了禁制,踏出房门站在檐下,出声唤道:
“不知刘师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入岛一叙罢。”
“好。”
刘玄胤落下云头,冯曜将其迎进宫宇内,示请落座,对侍女说道:
“看茶。”
“不必了,此行与师弟有要事相商。”刘玄胤摇了摇头,脸色不太好看。
冯曜不知何意,但还是依言而行,屏退左右。
不一会儿,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空空荡荡。
冯曜笑了笑,开口说道:“刘师兄,出何事了?”
刘玄胤没有回答,转而正色问道:
“你可收到披月山的请函了?可否予我一观?”
“今日送来的。”
冯曜一头雾水,取出信件递了过去:“喏,这就是了。”
刘玄胤接过信件,大致扫了一遍,辨认出字迹,不由低骂了声:
“混账东西!明明都明令按下不发了,竟然又私拟一封,这是要造反不成?”
冯曜隐隐猜到什么,没有出声询问,等待对方主动开口,为他答疑解惑。
“抱歉,这不是冲你。”
刘玄胤意识到自己失态,低声致了句歉,稍微缓和了脸色,开口说道:
“师弟有所不知,这披月峰宴饮一事,乃是万方雷司司主许德海主动发起。”
“近来,关于你才不配位的流言甚嚣尘上,司内司外多有怨怼。”
“时下这风口浪尖的关头大肆行宴,说不准对方就有什么动作,欲对你不利。”
“我本想将此事压下,连请函都收了起来,不曾想司内有人又另拟了一则请函,送至甘露岛。”
“看来挑拨是非很奏效,激起了司内不满,进而演变为敌意。”
听罢一席话,冯曜眸光轻闪,很快就抓住问题关键,说道:
“好在不是什么大事,师兄可认得是谁?得好好管教手下人了。”
“我明白。”
刘玄胤苦笑连连,问道:“师弟欲要如何?干脆对外宣称闭关不去了?”
“此非明智之举。”
冯曜伸袖探手,示意对方落座,笑着说道:“大伙都知道我不久前才开辟紫府,结束闭关。”
“眼下要是再闭关不出,真当了缩头乌龟,叫对方借题发挥一番,我还如何在司内立足?”
“届时事情闹大,非仅是我吃亏这么简单。”
“只怕殃及池鱼,荐我入司的刘师兄也得被扣上个识人不明的帽子,你这考校仙官还怎么当?”
闻言,刘玄胤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轻叹道:
“眼下只有赴宴一条路可走了?没什么迂回的法子?”
“师兄不必惊慌,我自下宗摸爬滚打时,就明白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