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曜神情沉着冷静,眉眼毫无波澜,意味深长道:
“况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刘玄胤见他风轻云淡,立时吃了颗定心丸,不由生起几分钦佩之意。
两人又寒暄几句,刘玄胤未多逗留,不久告辞离去。
……
披月峰位于兜灵境北端,显著高于周遭山岳。
每到月盈光盛时,照得此峰如披白霜一般洁净秀丽,就因此得名。
天阔明净,月霭光烟。
兜灵境北部,最属披月峰钟灵毓秀,向来是世家子弟聚居之所。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长桥卧波,清泠泠的流水淌着花灯,络绎不绝。
奢华道宫鳞次栉比,当真富贵逼人。
慕容虎听得两位弟兄长吁短叹,神情一动,嘴角扯开笑容。
李大仙感慨万千,心头不由生出几分艳羡之意,叹道:
“哇!这排场得多少符钱啊……比我下宗那洞玄派主还大呢,朱门酒肉臭,平素你们就这么过日子的?”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怎么,你也想取取经?学那一掷千金的派头不成?”
慕容虎还未答话,张之宽就笑出了声,说道:“兜里几个子儿啊?够你这么嚯嚯?”
“偶尔,偶尔奢侈一把,我还负担得起的。”
李大仙讪讪一笑,转而问道:“大兄,雷部三司设宴,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了?”
慕容虎微微颔首:“万方雷司司主乃是世家中人,为人向来慷慨,故而广请各山新入门的弟子,连我等都收有请帖,不妨事的。”
三人说说笑笑,一路步行至朱雀宫前。
守门童子见此三人修为平平,心底泛起嘀咕,伸手将三人拦下,语声得体:
“三位师兄请留步,敢问姓名?”
三人依次奉上请帖,说明都是小真山来人,报出自家姓名。
“慕容虎。”
“张之宽。”
“李大仙。”
守门童子接过请帖翻了一翻,又看过礼册,取出三方锦盒呈上,笑着说道:
“这是我家真人的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慕容虎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遭,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接过锦盒。
张之宽、李大仙见状纷纷照做。
“多谢真人。”
道过谢后,三人迈开脚步,进入朱雀宫,一路畅通无阻。
趁在一处清冷连廊上时,李大仙按捺不住好奇,偷摸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顿时惊呼出声:
“红英丹砂!”
其余两人闻言也打开锦盒,见里面满是红英丹砂,暗自惊叹不已。
此物乃是筑基消磨壁障的上佳大药,向来珍奇昂贵。
这一方锦盒的数目,是慕容虎一月例份的两倍有余。
若是来者皆有礼品,恐怕光红英丹砂,就送出去大半船了。
“以这般大手笔收买人心,实在罕见。”
慕容虎笑了笑,说道:“不知今个会有怎样的热闹可看。”
彼时。
一头巍然白蛟拉着金琉辇驾,游曳于星夜之中,缓缓落在披月峰上,派头十足,气宇轩昂。
张之宽目露惊色,说道:“这是霄灵境的元白蛟龙。”
“一众新入门弟子中,唯他才有这般殊荣。”
慕容虎认出来者,语气复杂:“是冯曜。”
当年道脉校考时,他们曾在两百阶上,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三人当时约定,若同在一山,就结拜为异姓兄弟。
结果齐刷刷被分到小真山修道,真是世事无常。
后来才从一位师兄口中得知,各山为了争夺冯曜,早早就耗完符诏,以至于后来无诏可用,只能依次排选。
真论起来,三人之所以能结拜,还有冯曜的一份功劳。
如今时过境迁,三人尚且还是筑基,冯曜就已开辟上等紫府,位至雷霆都司副使。
差距之大有如云泥一般,真叫人唏嘘。
慕容虎、张之宽心生感慨之时。
小宗出身的李大仙早已认命,双掌拍拍着肚皮,咕咕作响,笑着说道:
“事已至此,先吃饭罢。”
第一百五十三章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高轩连云,冠盖相望。
朱雀宫正大广殿内,设有席案三百余张。
玉案分陈,兰肴静列,金樽泛光,清醴微香。
南向为尊,食礼九举;东向次之,食礼七举;北向再次,食礼五举;西向最卑,食礼三举。
罗衣美婢、白面俊生游走其间引客落座,大致依照来客身份、修为、名望分席,随后侍立左右。
这些经世家专门豢养的奴妓,都修了道、精通诗画琴棋,并不同于青馆娼楼的俗辈,
长袖善舞,恣谈天地不在话下,故而广受阖沧门人追捧。
不少弟子专好这口,主打一个照单全收,金屋藏娇。
宴饮结束后,若郎有情、妾有意,客人可将美人、俊生带回洞府,以行鱼水之欢。
世家向来爱用此法笼络人心,宾主尽欢,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冯曜列坐于东面群席之中,身量欣长,风度弘美,衣着素雅,不加俗饰,眉眼清冷如画,好似石山明玉。
周遭各家女修频频侧目,笑语明艳矜持,有意无意间展露风骚,以期能得此人高看两眼。
娇柔美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抢到随侍冯曜的机会,起初还沾沾自喜。
想着年轻俊彦难免气血方刚,只需稍加勾弄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爬上这位都司副使的床榻。
不敢妄想主母之位,就算留在甘露岛上当个侍妾以色娱人,日子也有盼头。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此人竟如个老和尚般不假辞色。
只叫她在旁侧干站着,半点旖旎行径也无,难免心生郁闷。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宾客大都齐至,席间坐了个七七八八,谈笑甚欢,热闹喧杂。
东面除少数几个洞玄之外,其间大多是紫府修士,话语目光有意绕过冯曜,全当没他这个人。
冯曜入司虽有八年,但平素不闻俗物,与诸位同僚并不相熟,更无什么情分可言,察觉到气氛怪异,懒得唐突搭话融入其中。
只兀自默然而坐,泰然自若。
彼时。
“冯师弟,都水部司司主泓华真人后院起火,几个侍妾争风吃醋,闹得整个洞府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连脸皮都挠破了。”
刘玄胤阔步踏入东面席位,径直坐在冯曜左侧空出的席位,笑着说道:
“今个儿一屋子麻烦事,他今日是来不了了。”
闻言,冯曜哑然失笑,摇头不语。
似这般修行有成的真人,还如凡俗君王般耽于脂粉俗务,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岂是求道之人的本分?
但司主毕竟是司主,远不是一个小小的紫府副使可以置喙的。
刘玄胤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没在此事上纠结,便转移话题,笑谈些近来的趣事。
见两人交谈甚欢,周遭司内同僚俱是明白刘玄胤在公然给冯曜站台,顿时心有不爽。
场面还是一如往常,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冯曜心知是怎么回事,却也不甚在意,笑笑便罢。
时至开席前刻,他忽有所感,目视殿外。
朱雀宫浮游云气,渐蔓于天,漱乎变化,彩光明灭,一尊巍如高山的宏广法相现在夜幕之下。
此法相头戴牛耳幞头,朱发乱竖,面如青铁,银牙如剑,双目电光灼灼。
肩生双翼,身披翠云绿袍,腰束玉带,足踏五雷鼓。
雷部三司饱经世故的老人抬眼便知,这是万方雷司司主许德海的法相化身银牙曜目天君。
左手执雷锤,右手握火凿,周身雷火缭绕,神威凛然。
转眼间,法相抬起雷锤,破开层层大气,对着火凿悍然锤下!
叮!
雷锤与火凿相撞之处,万千黑电银蛇骤然炸开,如天河溃堤般狂涌而出。
金红雷火顺着云气蔓延,将整片夜幕烧得透亮。
朱雀宫上浮游的云气被雷威一震,瞬间化作漫天雷雾,翻滚如龙,层层叠叠涌向四方。
五雷鼓在足下轰鸣震颤,沉闷巨响压开,星辰摇颤、云涛倒卷。
法相巍然如山,不动分毫,周身雷火却愈发炽烈,化作无数雷兵雷将、云旗火马,在天幕之上列阵奔腾。
雷霆穿空,声震百里,苍穹似被生生撕裂一道狭长光痕,炽白雷光顺着裂痕倾泻而下,照亮北境山河。
众人心神惶惶,俱是胆颤肉跳,面露惊惧之色。
却见一鸟振翅飞出,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
先天神怪,毕方。
它清唳一声,单足踏空,青羽上赤纹骤然亮起,周身卷起一圈木火雷罡。
漫天奔腾的雷兵雷将、翻涌的雷雾火潮,竟被这一声鸟啼生生定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