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方双翼一收一振,如长鲸吸水,将四散的黑电、金红雷火、云气雷光尽数吞纳羽下。
方才倾覆天地的雷威,转瞬被敛入一禽之身,仿佛从未现世过一般。
众人此时才明白,这是两位司主较量过招,喘息不过刹那功夫。
毕方扬起尖喙,直指银牙曜目天君法相,周身凝练到极致的雷火轰然爆发。
化作一道青赤流光,悍然撞向那尊如山法相!
声势赫赫的法相霎时一顿,山岳倾覆,隆响绵而不绝,土崩瓦解。
法相化作缕缕云烟,消散于长风,曳落入殿,飘向南向主位。
毕方没再穷追猛打,点到为止。
纵作流光落下天宇,化一飘摇人身踏进殿内,正是雷霆都司司主嵇观澜。
嵇观澜面容清癯疏朗,身材高瘦。
一头白发亮如银丝,随着衣袂微微飘荡,鹤骨松姿,卓然出尘。
许德海快步从玉台高阶走下,笑着迎请嵇观澜入席,没有丝毫计较,仿佛方才只不过寻常打闹一般。
此人面呈枣红,长须黑髯,身姿魁梧,自有一副威严深重之相。
三司中人齐刷刷起身,七十二山前来赴宴的席客更不敢怠慢,停下嬉笑玩闹,神情恭谨。
众人沐手附身,赞拜行礼,道:“弟子见过许司主,见过嵇司主。”
许德海微抖了抖藏在袖里的手,瞥过嵇观澜一眼,颔首说道:
“诸位都是客人,不必多礼了,起来吧。”
“许司主家底厚实,此番宴请经他操办,出钱又出力,只为让大伙尽兴。”
嵇观澜笑了笑,轻声道:“千万别辜负他的一番美意啊,各位放开手脚便是,别我们两个老头子一到场,连酒都不敢饮了。”
众人纷纷称是,起身坐回席间。
两人在满场注视下,并肩步入主位,亲近得像是相知多年的老友。
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斗法,仿佛从未发生一般。
许德海高坐正席,视线扫过三面,略在冯曜身上顿了顿,旋即举起手来,拍了拍掌。
屏风下的乐师唱手得令,立即开始动作,声弦管乐和着婉转呢喃的腔调回荡在殿中。
殿内立时从四面八方飘出百余舞女,个个杏衣粉袖,姿态翻飞纷扬,绰约如一,如燕绕梁,极为赏心悦目。
快活气氛充满了朱雀宫,众人缓缓放下拘谨,沉浸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歌舞之中,饮酒行乐,言笑恣肆。
直至夜深时,歌乐才缓缓消歇,梁燕舞娘纷纷散场,场间萦着淡淡芳香,经久不散。
古檀长案上。
一童子跪坐在地,摇扇煮酒,炉子沸腾。
这是许德海一贯的习性,好以青竹洞天的千年灵竹为炭沸煮酩泉酒。
“雷部三司、七十二山、慕容高谢……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许德海信手擎住一封传信金剑,看罢之后微微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枣面泛光,显得精气神十足,微微一笑:
“论派中年轻翘楚,嵇兄以为何人?”
嵇观澜未有犹疑,当即道:“谢家宝树当仁不让。”
“三宗四派十二门中,当世尚有姬寤生、慕容元宝、虞孟平、管猛、袁巍等人堪与之并论,若九幽钟舛能丹成上品,自然也能位列其中。”
许德海笑意不减,轻声说道:“若再着眼于下一代,则有袁敞、虞子仲、崔规、冯曜展露头角,世间英才当真无数啊。”
三司中人、世家子弟听得冯曜也在其中,竟与前三位相提并论,顿时心有不满。
崔规、虞子仲、袁敞皆在三十岁前就开辟上等紫府。
尤其是前两人,如今已至洞玄,只待五气朝元,便可准备着手采药进军金丹。
至于袁敞,此人虽在筑基时败于冯曜之手,但早在五年前就开辟紫府,遂入八寒洞天炼法。
甫一出关,就在北海生生打杀了阳梵门声名在外的洞玄炼师徐述,可谓今时不同往日。
反观冯曜,还仅是刚刚辟下紫府。
紫府终究不同于筑基,上等异象之间亦有差距。
这种差距随着境界提升,将会愈发显著。
没人敢小瞧冯曜的天赋。
然而家世,终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门槛。
场中同门轻声叹息,大多觉得两人若是再做过一场,冯曜取胜几率极小。
嵇观澜默然不语,冷眼待他出招。
“近来派内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对升任都司副使的冯曜多有谤讥之言,三司同气连枝,本司主不愿见英杰遭诽,实在痛心。”
许德海毫不在意,举起金剑,自顾自道:“眼下就突发一桩要事,若是做成便足以正名,一清派中不正之风,冯曜,你可愿往?”
冯曜神情微动,正欲开口,殿上就先传来嵇观澜不徐不疾的话音:
“身为师长需爱护晚辈,倘若有才能的弟子都死光了,偌大苍梧仅剩些鼠辈当道,岂不荒唐?”
“许司主,不妨先说说看是桩什么要事,倘若是十死无生的危局,也不必令紫府修士冒险送命,倒显得我三司无人了。”
“嵇司主说的不错,老朽便坦言相告了。”
许德海早有预料,故作悲怆姿态,沉声道:
“两年前,云水观观主吴隗叛逃血神宗,致使南海妖国生乱,我司派五方雷兵指挥使阳锋,领八百雷兵前往平叛,眼看大事可成。”
“然而吴隗去而复返,流窜于南国境内,出手袭杀阳锋,阳锋身死道消,妖国之乱久不能平。”
听得阳锋身死的消息,三司中人无不面露惊骇,语声哗然。
阳锋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此人大器晚成,从底层雷兵做起,近三百岁才开辟紫府。
三平西戎、六征九幽,两征南海。
从底层雷兵一路拼杀,水里进、火里出的铁骨头硬汉子。
但凡知晓此人经历的,就算向来眼高于顶的世家,亦须高看几眼。
云水宗派主吴隗,众门人同样有所耳闻。
此人血脉殊异,乃是半龙半人之躯,肉身蛮横至极,尤擅海战,足与蛟龙角力。
得益于此,吴隗仅是紫府修为,一身战力却堪比仙道洞玄。
紫府三重的阳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败亡于吴隗之手,实不冤枉。
许德海顿了顿,留足众人想通关节的空隙,继续说道:
“清肃道脉乃雷霆都司之职,而那吴隗正是紫府境界,虽稍有棘手,交给副使冯曜去办正合适。”
此话一出,场中霎时默然沉寂。
不相干的七十二山弟子,心头皆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在他们看来,吴隗之乱委派任何一位寻常紫府平定,都无异于送死。
偏偏冯曜不是寻常紫府,年纪轻轻就官至副使之衔。
若他真能与崔规、虞子仲、袁敞并列,平定此事似乎又尚在情理之中。
可是……到了紫府境界,他真能同此三人并举吗?
念及此处,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聚焦在冯曜身上,心底生出相同的疑问。
司主此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在众人面前提起,无异于将冯曜高高捧起,架在火上烤。
若他答应,便要面对危局。
即便事后身死,许司主也只需说自家走了眼,对冯曜期望过重,三言两语就可糊弄过去。
若他拒绝,就表明自家不过寻常天才,无力处理此事。
这越格拔擢的副使之位,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今后怕是难坐安稳。
西面席位上,慕容虎目光闪烁,眉头紧锁,喃喃低语道:
“别接,这可是要命的活,名声算什么?为争这一时意气不值得。”
东向席上。
虞子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表情微妙,暗道:
“杀人不用刀……不愧是许家不倒翁,手段实在高明,与舅父一比,我还是太嫩了。”
刘玄胤脸色难看,知晓此事棘手,不愿冯曜以身犯险,传音道:
“师弟切莫应下,别着了他的道,司主必会为你转圜一二。”
未等冯曜回音,嵇观澜抚须沉吟,缓声道:
“冯曜,愿与不愿看你自己,若是不愿,没人能强迫你去做。”
他确实不愿冯曜犯险送死,然而对手仅是吴隗的话,心底又隐隐滋生出几分期待……
刘玄胤面露喜色,传音道:“司主发话了,师弟勿忧,只需低头咽下这口恶气,便可熬过此事。”
冯曜眼帘低垂,目中微不可察的轻芒一闪而过。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刀山火海,讥谤如潮,你有选择如下】
【一:应许德海之愿,携吴隗项上人头返山。奖励:随机命格参研,绛赤机缘一道】
【二:暂缓拖延,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招恶嵇观澜。奖励:获得命格:不沾锅(靛蓝),随机命格参研】
【三:拒绝此事,明哲保身,失名失位。奖励:获得命格:缩头乌龟(绛赤)】
第一百五十四章 出海
烛灯邈邈,朱室煌明。
纷繁心绪掩在灯下,幢幢人影在玉案屏风上微微晃动,如同躲在黑暗中的幽寂树木。
场间寂静无声,众人的眼光如盏盏磷火,静静等待,窥探着他的抉择。
冯曜脸色平静,神态自若,整衣捋袖一气呵成,旋即越众而出,面向南位,抬袖行礼,道:
“某虽不才,愿即断吴隗之头,悬之朱雀宫檐,以谢阖沧!”
“好!英明睿断,果真都司副使风范!”
许德海倒没想到此人答应得如此干脆,端起承满热酒的金樽,快步走下长阶,笑容满面:
“请饮此酒!”
见冯曜双手端起酒樽,他面露满意之色,丹凤狭眼扫过座中众人,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