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个俊秀少年毫无风骨可言,竟一把跪倒在地,俯首便拜,语气惶恐:
“弟子头回听讲,不知孙师授课习惯,方才扰乱讲堂,搅扰了您的兴致,耽误同门听讲,实在罪该万死,弟子承蒙孙师谆谆教导,实乃得天之幸……”
举座错愕,弟子们面面相觑交流眼神,心中不约而同冒出疑问:
“这人真修震雷吗?”
虞青青满脸笑意,如秋水的明眸眨巴眨巴,满是窥探与好奇。
孩童没被外界杂音困扰,依旧自顾自剥着花生。
孙丰颇有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过了半晌继续说道:
“咱们修震雷真,就讲究个为人刚正,念头通达。”
“如若一味委屈求全压抑本心,那八成也修不了。”
“我看你比资质平庸,性情软弱,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还次上一等,是最差的废材。”
“念你修行不易,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还是老老实实转修他法吧。”
一番话下来,直接宣判冯曜修行震雷真已是死路一条。
“孙师的教诲,弟子会认真领教。”
饶是如此,冯曜依旧诚恳应下。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剥花生的动静跃响耳畔。
眼见此景,场中寒门弟子或多或少有些齿冷。
“随你。”
孙丰愣了愣,嗤笑一声,双唇微动:“继续讲法。”
旋即,便不再理会跪着的冯曜,自顾自的讲课。
冯曜没有坐回蒲团,只是跪坐在地,貌似心无旁骛的听讲。
似这般软骨头做派,众人虽不言语,心底自然鄙夷轻视。
【黄色机缘触发】
【参演《分震伤雷》】
【品阶上升,现为八品上阶】
眼前玄文立现。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自窃喜。
不管如何,机缘挣到手便是自己的,任他鄙夷唾骂又何妨?
今日受气,明日受气,岂能日日受气?
只需终日乾乾精进自身,将来终有报还之时。
经过这么个小插曲,孙丰接下来没有继续为难别人,安安分分讲完了课,还拖了一刻钟的堂才肯走人。
下了课。
冯曜捶着麻木的双腿,跟在人群后面缓缓走出课室。
踏着凿出花草样式的台矶步入悦翠园。
近来天冷雨雪不断,怪石假山上流水潺潺,沿路藤萝相接,墙角苔藓团簇。
腊月时节能见此景,着实仙家手笔无疑。
跪坐多时,冯曜随意寻了处石凳暂作休憩,等一会儿酸胀之感消弭,便着即下山。
不知虞青青怎么隐藏气息跟了过来,忽然出现吓了冯曜一跳,眉眼弯弯:
“这么快就突破命门改头换面了,不错嘛。”
她身穿赤金两色绫棉裙,腰悬流霞璃龙,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颦笑间消冰融雪。
“虞大小姐每次出现都一惊一乍的,别把小的吓死了。”
冯曜不置可否,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虞青青立刻收起了笑容,鹅蛋似的小脸绷着,表情严肃又认真:
“不许叫我大小姐,宗门内只有同门,没有少爷小姐。”
冯曜点点头,转而问道:
“行,虞师妹,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她说。
“那倒不是……”
虞青青立刻绽出笑容,神情坦然:
“刚才我跟王生生几人打了个赌,赌你能不能修成震雷真。”
“王生生是谁?”
“那个磕花生的小毛孩。”
“哦,开这个盘的人脑瓜一定不灵光。”
冯曜混不在意,经过孙丰盖棺定论,没人觉得他能练成,赌局意义何在?
“不许你这么说我,这叫慧眼识英雄懂不懂?他们觉得你不行,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赚他们一笔。”
“你下了多少注?”
冯曜眉头轻挑,颇为意外的看着雀跃的少女,眼中并无什么旖旎心思。
虞青青双臂环胸,口中念念有词:“我下了一万符钱,你可得好好修行,别让这一万钱打水漂了。”
“输了钱别找我赔,我可赔不起,若你有心帮我修行,还不如把符钱给我。”
冯曜兢兢业业,连个储物袋都舍不得买,虞大小姐倒好,看个热闹就能豪掷万钱。
“切,我又不傻,凭什么白给你那么多钱。”
虞青青捏着下巴想了想,开口说道:“除非你肯当我的门客,为驾前驱还差不多。”
“呵呵,我得下山了虞师妹,下次再聊。”
冯曜只当她在说笑,胎息体魄恢复很快,腿脚已经灵动自如了,便向她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处没了踪影。
假山后面走出一位身形款款的侍女,凑到虞青青近前,不满道:
“真是不识抬举。”
“没事,好玩嘛。”
“师姐,你到底看中冯曜哪里?孙丰讲师不是说他不堪造就吗?咱们何必浪费时间?”
虞青青不太在意,端详着光洁粉嫩的修长指甲,轻声说道:
“我的占验术岂是那个老穷酸可以比的?”
“……您占验的有缘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从贩夫走卒到宗门道徒,又有几个长了出息?被您整得断手断脚、丢了性命的倒是不少。”
“嘘!不准胡说。”
虞青青闻听此言,像只炸了毛的狸花猫,眉眼一横,唇边竖起纤细食指警告道。
侍女春华鼻子一皱,耸了耸肩,有点可怜那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全然没有身为仆从的谨小慎微。
“好吧,那共济会林武峰邀您到十五峰小聚,要过去吗?”
第十六章 水榭夜宴
是夜。
十五峰,莺啼轩。
同样是酒楼,却不为揽客建在闹市。
此处依山临水,立于悬水涧下游,纵观西北,遥望灵秀峰。
石上清流流淌,树梢青叶四季翩翩,稍有风紧,便闻得莺啼不绝。
僻静雅致所在,风穿层林簌簌鸣,别有幽情。
酒楼耗费奢靡,乃是派中有名的销金窟。
只有出身膏粱的世家子弟,才有本钱在此处笙歌宴饮。
临水小榭内。
灯烛辉煌,室内亮如白昼,照得人影幢幢。
暖香悠悠,全然隔绝了外界的天寒地冻。
宴饮分席而坐,只是主位尚且空着,连发起人林武峰都只坐在左首位,右首是周破虏。
周破虏因几日前李司渭绝情之言伤神,心绪如同一团乱麻,独自喝起了闷酒。
此时已聚了不少人,各自取笑玩乐,弄得案上狼藉,别有一番热闹。
“是这间了,尊客里面请。”
侍者颇为殷勤的领着虞青青走到门外,自觉停住脚步,往里伸手示意。
虞青青微微扬起雪白的脖颈,身侧跟着侍女春华,步入水榭之中。
此间虽喧哗热闹,但虞青青到场时,这些人脸上俱是一惊,垂眸敛息,动静也低沉了几分。
她落座主位,朱唇微微上扬,笑容得体:“莫不是我一来,就扫了诸位兴致?”
众人口中连称不敢。
“您肯赏脸赴宴,大伙这是怕吵吵嚷嚷,惹您不快呢。”
林武峰见状赶忙离席,打起了圆场,招呼众人举杯,笑道:
“贺虞大小姐突破胎息,从此仙途顺畅!”
众人举杯齐声而贺,声浪如潮。
虞青青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喜,但并未表露,抬杯沾唇即分,也无人敢于置喙。
她语气慵懒,轻声说道:
“还是客随主便,诸位该如何就如何吧。”
众人这才放心,再度说说笑笑,不过相较之前,还是稍显拘谨了些。
即便是同为世族,亦有高下之分。
南皋一隅数十小国,当数卢阳周氏、骈水林氏为尊。
而虞青青所在的渠泓虞氏,却是东浑州都赫赫有名的高门大族。
仅是年轻一代,便有不少子弟在东浑州三大玄门学道,可谓香火鼎盛,俊才辈出,根本不是周谢两族能攀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