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此人修为看不透外,没别的特殊之处。”
谯臾心底暗叹一声,怔了怔,笑着说道:
“再等等吧,既然打从北边来,又不像是魔修,想必办了事还会返回东浑,咱们守着要道,此人势必要再经此地。”
他常年同鲛人厮混,自家却不是纯种鲛人出身。
谯臾乃是鲛人与舂海蛟野合而生,故而沾染了些龙属血脉。
龙性本淫,海中拥有龙属血脉的生灵不在少数,这并非什么稀罕事。
不同的是,谯臾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他有一桩时灵时不灵的天生神通感预未来之险。
虽不能时时预警,偶然触现也大有受用。
借助这桩神通,他一路趋吉避凶,以妖国庶出名位,成功辟下紫府。
常泉感激涕零,顿首称谢。
谯臾又出言安抚了几句,便令其退下,老鲛人依言而行。
做完这些,近来志得意满的覆海大王有些意兴阑珊。
他一屁股坐在长阶上,盯着水境里的人影怔怔出神。
耳畔涌来水声,湿漉漉的鲛女趴在岸边,瞧清镜中人的模样,眼神有些复杂,声音轻柔:
“大王欲杀此人?这副难得一见的好皮囊怪可惜的。”
“缓兵之计罢了。”谯臾摇了摇头。
他一生行事唯谨慎,怎会为了个已死的常阴,去跟不知底细的人族修士动手。
念及此处。
谯臾正欲拂袖撤下水镜之时,动作忽然僵住。
浑身肌皮发麻,寒毛倒竖,像只受到惊吓炸了毛的狸猫。
心跳越来越快,瞬间涌上嗓子眼,喘不过气的窒息感袭来。
神通感预在示警。
他神魂大骇,巨大的惊恐涌上心头
水镜中的道人脸带笑意,微微抬起眼眸,视线仿佛透过镜面,定定地看他。
只见道人双手拢袖,姿态风轻云淡,唇齿翕动,口吻无声念出两字:
“找死。”
哗!
谯臾瞳孔一缩,猛然抬手挥散水镜,种种景象瞬间消失。
他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喃喃低语道:
“猛龙过江,绝对是大派世家中人!”
……
楼船上。
那股窥视感渐渐消退,冯曜神情自若,收回了视线。
早在出山之前,他就做足了功课。
知晓妖物有一法门可窥视境内,只不过常人难以察觉。
然而。
经由《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开辟,号称“刀圭入口,神化无方”的上等紫府岂是浪得虚名?
那法子只一窥探下来,冥冥中便生出了感应。
没过多久。
海平面上地陆浮现,屿海仙市也随之展露真容。
岛周云浪环拱,瑞霭垂落千重,海面灵鸥翩跹,霞色漫染长天。
岛岸之间,玉楼琼阁依岸而建,飞檐翘角倒映碧海。
海风裹挟着清冽灵气,混着丹香与花木芳息,集市人声渺渺。
楼船解开禁制,放慢速度驶入港湾。
与此同时。
船客走出舱房,干脆利落的纵起遁光离去,有如鸿雁四散。
冯曜也不多作停留,随意捻了缕妖气入手,以浮光掠影术变幻气机。
身形混在起落不断的遁光中,转眼没了踪影。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浮远岛客卿之位,此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也没要报酬。”
张禾音仰天长望,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心绪复杂,苦笑道:
“来头极大,看不上我家这三瓜两枣。”
船长范毅强凑到身边,轻声说道:“这般人物向来去留随心,今后恐将难晤。”
“是啊。”
张禾音尚有自知之明,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两人心照不宣,没再提及请人指点剑术一事。
第一百五十八章 社稷土
市列珠玑,比肩接踵
冯曜在仙市内兜兜转转了三柱香功夫,进到一处寥落冷巷中。
吴隗是个聪明的,袭杀阳锋得手后就躲了起来,再没有露过面。
连遮掩天机之法都用上了,生怕被雷部三司找上门来生生打杀。
冯曜敢于独自一人涉身妖国南端,自然早有准备,不会在寻人上浪费太长时间。
出发之前,嵇观澜就有所提点。
屿海仙市有一老蛟名为渠信,乃周行宫天下行走,对于南海事务洞若观火。
只要吴隗尚在南海,登门相询则必有所获。
为此,嵇观澜还予以一株踵玄芝。
说明只要取出此物,渠信就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他最终在一处符坊前停下,微微抬头。
匾额上书有“笔走龙蛇”,韵味悠长,意境高远。
现今战时,各类符皆供不应求,外头兜售符的店铺早就门庭若市,赚了个盆满钵满。
真不知老板有何高招,能将这龙蛇斋经营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冯曜轻笑了声,旋即迈开腿,步入其中。
店内长柜上。
总角童子正趴在案上呼呼大睡,丝毫没有意识到有客人进来。
冯曜略在里头逛了逛,不由讶然失笑。
这处符斋竟只兜售行云符和布雨符,且价钱都高得离谱,难怪门庭冷落。
他走到柜台前,屈起食指在案上敲了敲,咚咚两声。
小童迷迷糊糊揉开惺忪睡眼,先将口水擦拭干净,再将空白符书翻到有墨迹的那页,最后才瞥了眼这位不速之客,大声喊道:
“师父,来客人了!”
此时。
东面黑木墙荡开层层波纹,一口水帘豁然洞开。
冯曜朝童子行了一礼,便步入水帘之中。
小童假模假样翻了两页符书,还是耐不住困乏,握着笔杆睡了下去。
任谁也想不到,屿海仙市一间不起眼的小斋里,竟然别有洞天。
阴潮水波深处,琉璃龙宫隐现其间。
琉璃作瓦,明珠为灯,遍地流光漫涌,将幽暗深海照得如同白昼。
龙宫门前排开层层水浪,无数气泡翻涌而出,游鱼俱散,水草低伏。
一头身长十余丈的玄色黑蛟从中腾出,通体鳞甲如乌金冷铁,修长身躯盘绕如墨色长虹。
甫一会面,就悍然朝着冯曜扫出尾鳍,黑浪排空,声势磅礴。
冯曜眉心红芒一闪,纵起剑光,身形立时消失不见。
碎镜随之闪动,映出心相,察觉老蛟仅是紫府修为,未有丝毫惧意,口中喝道:
“前辈,得罪了!”
甲子荡魔剑经第一式六龙回日!
数百道剑气奔涌飚射,纠缠交结,织就密密麻麻的漫天罗网,径向老蛟笼住!
霎时间激流飞溅,长躯各处迸出刺响,黑鳞上下浮出细碎深痕。
“不是吧?这么猛?!”
渠信吃痛不已,睁大了老眼,失声叫道:“少侠住手!住手!老夫认输了!”
说罢,他摇身一变化作高瘦老者,身着一袭闪闪发亮的金袍,很是惹眼。
冯曜轻轻按住剑光,稽首行礼,轻笑道:“在下阖沧冯曜,见过渠信前辈,行事无状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老夫为老不尊在先,冯高功客气了。”
渠信压下躯内各处肆虐的剑气,笑容满面,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开口解释道:
“我听闻兜灵境内刚有一口上好飞剑出世,这才出手试试,想瞧上一瞧,不料是自取其辱,真是惭愧。”
冯曜随着渠信进入龙宫,心中清楚是怎么回事。
妖族寿数绵长,天生肉身修为强大。
然而修行进境向来缓慢,步入紫府之后,动辄百年堪进一境,也是常有的事。
经过一番简短的客套。
冯曜直入正题,开门见山道:“渠伯,我有意寻觅云水宗前宗主吴隗之所在,愿以一株踵玄芝作礼来换,还请告知一二。”
“这……容老夫琢磨琢磨。”
渠信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半晌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