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远在四层楼上,张禾音也觉眼眶刺痛非常,几欲睁裂,不由自主阖上了眼皮。
范毅强和一众船卫身处其中,除却躯壳警示发麻之外,未受罡气波及。
眼看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夷灭众鲛人如杀鸡屠狗。
他骇然不已,长叹了口气,鼻尖萦着浑腥鲜血气味,望着那口矫若游龙般的飞剑,舌苔弥出苦味:
“四境剑修竟有如此锋芒吗……此人到底是何来头?”
此时日落,残阳泻落,沉浮在海面上,天色彻底阴沉黯淡。
赤掩徂辉,垒海吞流,浪怒摧洋舟!
只见惊蛰窜闪不休,倏忽明灭。
顷刻之间,一众鲛人就被断首穿心,通通坠下船去。
藏在海面下的黑皮海狗张开大口,一股脑全吃进嘴里,连同愤恨一并咽入腹中,再无侥幸活命的可能。
舟上众人呆呆看着令人此生难忘的景象,手脚发软的同时,又暗自向往不已。
传言只道:剑修杀力冠绝玄黄天。
然而这里的许多修士,还是平生第一次亲眼见识到。
南海北接阖沧派、云笈宗,南接血神宗,为三家大派所围。
而这三家偏偏少有高明剑修横空出世。
海上妖族以强者为尊,专以肉身气血见长,受些皮肉小伤又有何妨?
此前,众修只见过持剑行招的剑修,并不能在肉身搏杀上占得多大便宜,因而从不以为意。
时至今日,剑修杀力之强才真正具象化。
那口赤色飞剑杀尽鲛人之后,略在半空荡了一荡,仿佛还没尽兴。
冯曜不由分说,只招了招手,惊蛰乖觉飞回,没入袖中。
四层楼上的张禾音还没回过神来,范毅强竭力挤出笑容,俯身深深行了一礼,开口说道:
“尊客放心,这伙鲛人本就是无理行掠,败亡亦是自作自受,等到了屿海仙市,我家定向妖国、枢玄府禀明,不会有人寻您的麻烦。”
“多谢费心。”
冯曜微微颔首,轻声道:“事故已定,行船吧。”
“是。”
范毅强有心恭维讨好,欲让对方指点一二,却怕惹人厌烦,事不成反而为祸,态度拘谨谦卑。
他目送对方回了舱房后,便赶忙招呼仆役洗刷船板,船卫修补禁制,亲自去安抚黑皮海狗,即刻准备行船。
余下船客自然不敢多说什么,纷纷缩回房内。
张禾音依旧愣在原地,不知作何感想。
舱房内。
冯曜拿住常阴的头颅,目光微沉,默念法诀。
不多时。
头颅囟门处,便升起一道飘忽青烟,孱弱如风中残烛。
冯曜毫不含糊,探出手掌捏住青烟,一段段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不断闪回。
雷霆都司常须执法,铲奸除恶难免需要刑讯逼问。
任何逼问都不比搜魂来得轻松方便,故而凡是灵官职级之人,都有授下搜魂术。
在冯曜看来,此法过于简单粗暴,搜魂过后,受术者将直接身亡,神魂尽销。
倘若搜到关键讯息还好,若是对方神魂里藏了手段,很容易断了线索。
不过此时此刻是一位紫府对一名筑基妖修搜魂,自然一览无余。
片刻过后。
冯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袖口轻震打散青烟,打开舷窗。
真卷裹头颅,将其染作飞灰,顺着舷窗没入夜色。
此妖名为常阴,此前却不是什么妖国左都副将,仅是一领兵校尉。
方才自报家门,不过是给脸上贴金罢了。
覆海大王,也就是妖国七太子谯臾,一年之前辟开紫府,不甘居于人下,兼有不臣之心,动作不断。
吴国主见微知著,知晓自家兄弟包藏祸心。
然而阖沧雷部在侧虎视眈眈,俨然不是内斗的时候。
在彻底撕破脸皮之前,国主封谯臾为覆海大王,差使其平定藩域。
明诏言称凡其所定之海域,皆为覆海大王之封海。
这才稳住了谯臾,不致使内部局势崩坏。
于是七太子谯臾摇身一变,成了覆海大王。
校尉常阴为谋名位,也就投靠谯臾,忝列门墙,随其出海征伐。
一月前,谯臾拔除称霸此域的云水猿部,从此占下六片海域。
遏住南北要道,不断向外扩张,声势无两。
常阴的记忆中,这位覆海大王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逐渐与妖国貌合神离。
从它命令常阴劫掠过路商船,便可窥见一二。
这些商船大多前往屿海仙市,能在南海通行无阻,自然各有门道。
既然能出入妖国,必然是得了国主应允。
故而沿途占海称王的精怪,收些好处便罢,从不过多为难。
似谯臾这般开口就是半船资材,无异于在挖断屿海仙市的墙根。
妖国少了来自北方的货材供给,显然不利于战争。
若叛国国主兵败,又将是谁来效忠阖沧,话事妖国?
念及此处,冯曜嘴角上扬,喃喃道:“一朝倾覆,从中得利。”
有野心、有名分、识时务、实力足够。
看来斩杀吴隗之后,扶持代理的人选,已经自己冒出来了。
眼下不用急着去见谯臾,此妖野性难驯,不拿出点实绩,必不肯心服口服。
冯曜侧身靠在舷窗边缘,海浪上浮沉的月光映在脸上,一如玉璧生霜。
他轻轻拍打着窗台,轻声道:“只待吴隗授首。”
第一百五十七章 猛龙过江
三天后。
小禾山。
青宫正殿。
阖沧派辖制南海妖国多年,国中王公煌贵大多拜入云水宗修行,观念也逐渐向阖沧靠拢。
故而此间礼仪风俗、宫殿形制,也渐仿人族在陆地营建的模样。
妖族学来学去,本性到底还是改不了。
天性喜水,往往会在陆殿内设下一口泉池,以作浴身之用。
池底青石莹润,汤波漾漾,缕缕白雾升腾,温软泉水浸遍四肢百骸。
一位俊郎青年裸着身子静坐池中,此人正是覆海大王。
两头一丝不挂的貌美鲛女侍奉左右,为其舒筋松骨。
谯臾将两名鲛女逗弄得面红耳赤,神情很是惬意。
他忽然眉头一皱,睁开独属妖物的竖瞳,开口问道:
“常阴又出差池了?屡次犯错死性不改,说吧,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适时,一头身着黑衣的老鲛人从外赶来,神情紧张,心底满是惶恐,小心斟酌着词句,开口说道:
“大王,他、他死了!”
鲛人常阴在三境妖物之中难逢敌手,就因他厮杀卖力,屡屡建功。
纵使其脾气暴躁,自己尚能封他为当家二哥。
怎会不声不响,就在这等偏域之中突然暴死?
谯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几日前有一商船过路,常阴去后就再没回转,命灯也灭了。”
因着两女在池中共浴,常泉不敢抬头对视,闷声说道:
“想必就是船上修士所为,杀了咱们的儿郎后,现将驶离海域。”
话音落时。
上头传来一阵哗啦水声。
谯臾从温神泉中站起,身上流光转动,换上一身四爪朱红蟒袍,一步一步走下长阶。
随着君王走近,来自血脉的压迫也越发显著。
常泉身子抖了抖,头颅更低了。
他虽未多说什么,话里话外多有试探,意图倒也不难猜欲让谯臾为常阴报仇而已。
常阴虽行事暴戾,却也父子情深。
“常伯,您还是称我为七太子罢。”
谯臾抬手按住对方肩头,笑着说道:“先看看是何人所为。”
说着,这位七太子探出左掌,掌指力一定,在半空旋出彻圆水镜。
随着他神念驱动,空无一物的水镜渐渐浮出一层水雾,直待水雾消散,其中便浮出种种景象。
此术名为镜花水月,能在不引起被监视者注意的情况下,窥探领地内的一应事物。
常泉定睛看去,唯见湛蓝海波之中,飘荡着一艘四层大海船。
船头之上,静静立着位年轻道人,海风拂过他的额面,凌乱发丝通通吹开,面目清晰可见。
湛蓝天海之中,愈显此人身姿高彻,俊美无俦。
常泉确信就是此人,脸上浮出憎恨之色,低声道:
“七太子,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