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星稀之时。
渠信婉拒了冯曜设宴饯行的请求,连夜带着覃风出了苍梧。
山坳里。
枯藤老树,山遥水遥。
“怪不得人族总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老蛟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感慨道:“这回虽未动手,老夫到底没有昏聩,这位相较于屿海仙市时,又有长进。”
覃风怀里揣着那只瓷瓶,半晌后问道:“赶山师爷的弟子,也和冯高功一样厉害吗?”
“听说是个好多管闲事的蠢货,应是叫作燕支山吧?”
渠信想了想,摇头说道:“下品道基、下等紫府异象,有如云泥之别啊。”
覃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好奇,继续问道:“那同样是紫府逆伐洞玄,九幽袁敞与冯高功孰强孰弱?”
“这……不好说,龙头选上,两人做过一场,结果才水落石出。”
“师父,到时候我们去瞧瞧吧,说不定韵娘也在呢。”
“龙头选干她什么事?”
渠信神情严肃,正色道:“倒不为别的,谁叫老夫就是这么爱护徒儿呢,去就去吧。”
……
逢魔千窟。
霆圩洞内的一处峡谷中。
飒飒风吹透骨寒,电光灼灼,雷芒千闪,罘罔弥山,声势浩大。
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鼓腹生雷。
袁敞披头散发,身形狼狈不堪,全身上下带着焦黑血污。
他目光一凝,手上掐动复杂印诀。
顷刻之间,此方天地蒙上一层浓厚阴影。
而在近处,雷霆声势乍然一滞。
“开!”
袁敞眉心竖瞳一张,霎时便有千只冥鸦乌泱泱卷荡出去,硬生生将谷中雷霆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头状似夔牛的异兽也为法目所定,动弹不得。
千百铁喙相啄之下,纵雷异兽痛苦哀嚎不已,很快没了声息,失了全副皮肉,只剩一具皑皑白骨,静静矗在原地。
袁敞见此情景,只觉极为痛快,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松弛下来。
他大口喘息,张开手臂肆无忌惮地仰倒在地上,睁目视向天际。
覆在天上的阴影缓缓散去,露出蔚蓝澄澈的长空。
袁敞嘴角上扬,勾出一抹笑容,捏紧拳头凭空挥舞。
“这头四境雷兽来历不凡,生有先天神怪夔牛的三成血脉,为天地所钟爱的生灵,故而驱雷掣电不在话下。”
“师侄能操纵神通切断此兽的天机感应,手段可谓大成矣。”
“好极了,年纪轻轻就将这门断变天机练至炉火纯青,实乃世间罕有。”
一朵六瓣黑莲自空中悠悠飘下,其上载负着一位剑眉星目的黑袍道人,笑意温和,丝毫不吝赞美之词。
玄黄天内,瞬目府君传承有四座莲台,分别为地煞黑莲、天罡白莲、离火红莲、坎水青莲。
一一对应罡煞坎离,声名远播,妙用无穷。
这朵御煞黑莲便是其中之一,十几年前落入自家师伯钟舛手里。
袁敞只见此莲,就知是谁人前来看望,赶忙从地上爬起身,拱手行礼道:“见过钟师伯。”
“看来和合川之败确实刻骨铭心,你真转性了。”
钟舛眉头一挑,眨了眨眼睛,大感意外,笑着说道:
“你尚在筑基时又何曾对我行过礼?不仅是我,教中师长除却高恭外,又有哪个能入得了你的眼?”
换作数年前的袁敞听到这话,定是要气得直跳脚的。
如今,他却一派恭谦姿态,苦笑道:
“小子少年不懂事,行事无状,还望师伯见谅。”
“从前种种施为,不过是井底之蛙聒天罢了,现在想来多有羞愧之感,无地自容。”
“看来袁道君唤我来霆圩洞一趟,劝你戒骄戒躁,倒是多此一举了。”
钟舛笑了笑,轻声说道:“龙头选不日将至,若对上那个冯曜,你有何想法?”
袁敞不假思索,立刻答道:“只恨不能抽其筋,食其肉,饮其血,绝其髓。”
闻言,钟舛脸上笑意更甚。
他不久前炼就五行入身,成就五气朝元之相。
此番出关,不全是为了激励袁敞而来。
早年间,他尚是紫府之时,曾往陈越一行捉拿李司渭,却未能成功。
心烦意乱之下,随手一剑斩落,不料当年的练小修竟然没死。
如今对方不仅拜入阖沧上宗,更是入职雷部,高居都司副使之衔。
第一百六十六章 前尘
前不久。
南海水国之上。
此人以紫府境界斩杀洞玄水妖吴隗,名头上几乎不弱于自家这位师侄。
谁料当年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竟然摇身一变,将成心腹之患。
还有一个在枢玄府学道的李司渭,眼下虽没成什么气候,但依仗那卷《琅奇书》,迎头赶上也是迟早的事。
他实在难以高枕无忧,更不愿坐以待毙。
念及此处。
钟舛眸光微闪,开口说道:“师侄,我有一法,可助你斩杀冯曜。”
“不妨说来听听。”袁敞来了兴致,复又坐直身子。
黑袍道人手头轻晃,取出一盏巴掌大小的六角青灯,说道:
“此物名为召神灯,师侄若是不敌冯曜,便可吹灭灯中烛火,唤我分神出来相助。”
“多谢师叔美意。”
出乎钟舛意料的是,袁敞没有伸手接下,只摇了摇头,淡淡说道:
“这回谁也不靠,只凭我自己胜过冯曜,才算作数。”
“若你能亲手斩杀冯曜,自然用不上这玩意。”
钟舛脸上笑容一僵,目露愕然之色,劝道:“倒不是信不过师侄,只是用作后手,以防万一罢了。”
“师叔,你到底不懂我的意思。”
袁敞习惯性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眉心,眼神清冷下来,斩钉截铁道:
“似我这般好出身好禀赋的幸运儿,输给冯曜那班泥腿子,缘由只在对自己个儿往往狠不下心来,总要留后路。”
“后路一多,就容易有恃无恐,心存侥幸。”
“待到斗法搏命之时,人家光脚不怕穿鞋的,豁出性命来打,咱们处处瞻前顾后,对方焉有不胜之理?”
说到这里,袁敞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师伯与冯曜曾有旧怨不假,然而我欲除此心魔,非要亲手斩杀对方不可,还望师伯高抬贵手,给弟子一个机会。”
“若成则一石二鸟,不成则师伯另寻机会动手便是。”
“此事休要再提,就此作罢。”
说到底,袁敞并非可以随意驱使的喽。
钟舛对此颇为无奈,心下轻叹一声,转而说道:“我听闻冯曜亦擅剑道,手头上有一口上好杀剑,驱使自若,飞遁来去,怕是不好对付。”
“敕天药园尚有十年开放,我功行已完,闲着也是闲着。”
“余下数年,不若由我操纵飞剑与你对练,全你斗剑机变之能,如何?”
袁敞立时正襟起身,深深稽首躬身,道:“有劳师伯费心。”
钟舛摆了摆手,淡淡说道:“算不上有劳,若你能除去冯曜,也算替我剪除祸患,师伯还得多谢你。”
……
……
太稷天。
上阴学宫。
灵桓殿。
五色云气盘旋,上彻于天,明光射于牛斗。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西厢舍内。
清冷少女探出檀手,把小楼珠帘掀开一线,向西望去。
长日尽处,金粉流云,良夜将近,斜阳熊熊燃烧着最后一点余温。
大块噫气化作野马、白狐,在浩瀚天际上尽情奔驰。
学宫灯火在夜幕下缓缓升腾上来,几近与日月争辉。
李司渭眉目明静,呆呆望着远天的瑰丽景象,一言不发。
辉光映在灼如芙蕖的容颜上时,瞬间黯然失色。
骨清相嫩,迥然与天奇绝。
名叫杜鹃的侍女正巧赶来,悄悄瞥了一眼,又忍不住再看,心底轻叹:
“好在此间景象不叫外人瞧了去,不然定会有人以念石拓影作画,赋上倾诉相思的酸涩诗文,高价卖给那群冤大头。”
半晌后。
她微微回过神来,差点忘了自家差事,软言说道:
“恭喜女郎辟下紫府,浣沙真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