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曜垂下眼睑,眸光轻闪,掠出湛然喜色。
倒不为姿容卓绝而自鸣得意,容貌皮囊终究是外物而已,此处再怎么出众,倒也没什么可喜的。
重在所述的最后一句兹增道性。
道性者,乃天地固然之定,无门无法专于修行,合于大道之本性、清净自然之性。
所谓悟性、根骨、资质等种种禀赋,无非道性生发致出而已。
道性之凿深,为世所熟知的法门仅有两种。
其一,赖于精进功行境界,打破巢的心得体会。
此理正合修道即是去尘复性、返归本真。
其二,则是专注于一方道途,尽心恪守,譬如有情无情、福德香火等大道。
除此两道之外,冯曜还从未听闻过此世存有拔擢道性的捷径。
金丹分有九品等第之阶,外三药为天地灵材,寻之或可采;内三药为自家精气,炼之或可得。
唯有上三药渺茫难测,全凭天道机缘,非人力所能为也。
上三药之一的寰宇精,传说道性渊深者方可得之。
如今,绀紫命格加身便能平添道性,实乃喜事一桩。
冯曜长吁一口浊气,驱散纷繁杂念,眼神复归清明,口中喃喃道:
“眼下最为要紧的,还是尽快突破洞玄,休要再想其他。”
念及此处,他抬起眼眸,再度望向那方湖泊大小的浊煞渊。
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各类禁制阵法,功效各有不同,包括隐匿、守御、围困、陷杀等等。
冯曜费了好些功夫,才在四下布置清楚。
做完这一切。
他探手轻轻拍了下腰间的紫葫芦,葫口轻轻晃了晃,便射出一道尺许赤芒。
惊蛰飞剑甫一出没,游荡了一圈四周,发觉并无敌手,便又萦回冯曜身边。
锃亮剑身缓缓靠近,轻轻地在手背蹭了蹭,态度亲昵乖巧。
惊蛰在养剑葫芦中已温养了一段时日,灵识相较于先前增长了数倍有余。
虽远不足以诞生器灵,但也颇具灵性,能听懂并遵循简单指令。
冯曜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叮嘱道:“接下来的日子你需驻守此处,倘若有人擅闯,先行拖住对方,待我出关处理。”
惊蛰似懂非懂地上下晃了晃剑尖,旋即蛰入虚空,消失不见。
地渊辽阔渊瀚,广袤无垠,除却两家林林总总数十紫府修士外,无人会至此间。
不过突破毕竟是大事,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一些较好。
若非苻年岁尚小,是个耐不住性子的,总爱现出真身招惹是非。
当日放他游入越秀雷泽,第二天就有被闹得不得安宁的师兄来信,祈求高抬贵手了。
缘由便是苻游泽途中,瞧见两只吞水蛙交尾,好奇之下便横插了一脚……
谁都没放过,硬生生霍霍了两只吞水蛙。
因为此事,冯曜亲自带着苻上门赔礼道歉,将苻关了禁闭。
若非如此,也得叫他成年累月在这守着护法,直至冯曜突破至洞玄。
冯曜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便不再犹豫,掐使了个避煞咒护持己身,动身涉入浊煞渊之中。
方一置身其间,四面八方袭来厚重斥力,犹如挟山而行,肢体动作不由自主地迟缓起来。
他微微定了定神,探出神识扫过周遭,确认有无异常,以及是否存在活物。
渊内阴黑异常,上下四外挤满了浊煞,稠叠密布,又细又匀,色如翠墨,滑溜不堪。
阴寒彻骨,万窍生晦,浊相沉重,难以载覆。
凡人到此,瞬息冻僵碾碎成粉。
即便修行中人,稍一不慎,若使浊煞入体,亦必皲裂肌肤,损耗真阳。
周遭并未显露异样,冯曜心下一定,于是收回神识。
盘坐在虚空之中,微微阖上双目,凝神入定,内观己身。
……
沽血山原。
入夜时分,各色光随处闪烁,喊杀声不绝于耳。
冷风飘荡着血味,弥漫山原。
四爪鹰部军帐。
万小楼侧卧于榻上辗转反侧,形容枯槁,神情颓唐。
他这段日子很不好过,心神慌乱,难以沉心入定。
即便不事修行,只在榻上入眠养神,情况也没有得到好转。
多次午夜梦回,梦到自己被截去四肢,被做成人彘装在瓮中。
每当体会到那种身陷囹圄的逼仄,万小楼常从梦中惊醒,深感绝望,损身熬心。
按照事先的安排,他如今应去往浊煞渊突破洞玄,不该耽于此地。
万小楼与冯曜一战后,确确实实坏了道心,难行突破之事。
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也不是不能接受败得如此凄惨憋屈。
偏偏像条落水狗一般,败在了皮貌出众的小白脸手里。
万小楼缓缓伸手摸向缺了一耳的鬓边,指尖抚过业已愈合的伤口,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容貌甚伟的白脸道人……总让他想起少年时不堪回首的过往。
“妙音门,上官婕妤。”
他微微眯起眼睛,模仿着她的口吻轻声喃道。
外头传来的一声轻呼,将他从回忆中拉出。
“万师兄,骞老和猎御寇公子来了。”
这两位都是在四夷妖部中举足轻重的角色。
“请进吧。”他说。
泉台宗门人掀开帐帘,一老一少进入其中,乌黑人影映在昏黄的帐布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骞越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
猎御寇瞳孔微微一震,被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吓了一跳。
早在泉台宗弟子进入福地时,他们就见过一面。
那时候,他还有两只耳朵。
万小楼起身下榻,拱手行了一礼,苦笑道:
“叫两位见笑了。”
“万兄为妖族出战而伤,我等虽尽是些披毛戴角之徒,却也不会愚蠢到嗤笑功臣。”
猎御寇摇摇头,正色道:“在下得知了万兄为内魔所扰,此番前来正是为你消去此厄。”
“沽血山原如今自身难保。”
万小楼兴致缺缺,身子一松重新卧在榻上,不以为意:
“难不成,你们能帮我杀了冯曜?”
“我正是为此而来。”
猎御寇不以为忤,拿出绝金钵,轻笑出声:
“不过,若您难以窥破洞玄境界,斩杀冯曜之责,只能落到在下头上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尘滓蠲尽,终成洞玄
万小楼抬起眼眸,瞥向对方掌中托着的金钵,忽觉有些眼熟。
半晌后,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跪在塌上,沉寂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问道:
“这是……绝金钵?”
“绝金钵乃我父伴生之宝,自然不能被我取来,这只乃是大神通演化的仿品,困住洞玄绰绰有余。”
猎御寇轻轻将金钵陈于塌上,说道:
“你不必担心顾虑,我会随你一同前往,以二敌一,终究要妥当许多。”
当年妖夷部自穹珀山向东扩张,还未攻入胁息福地。
尚且还不是擎妖大圣的猎骄糜未雨绸缪,知晓后头还有硬仗要打。
只身涉入中夷州,企图向宗派世家求取强援。
各宗各派一听是跟阖沧派作对,只当猎骄糜蚍蜉撼树自不量力,纷纷噤声不敢掺和。
经历了接连不断的碰壁,猎骄糜心灰意冷,动身返回穹珀山途中,逢见泉台宗元神真人黄胆出游。
黄胆对此异种猎见心喜,欲以强硬手段调服其心,收为炼制魃尸的宝材。
猎骄糜正是凭借此宝不断周旋,硬生生拖延数月。
常常交接攻防,以伤换杀之举层出不穷。
猎骄糜虽然深受重伤,却也好几次差点得手,斩杀黄胆。
黄胆始终奈何不得,渐生投鼠忌器之意,最终还是作罢。
此番交手也算不打不相识,黄胆将妖夷部之事回禀宗门后,泉台宗便开始派人接触,一点一点往穹珀山输送支援。
妖夷部借着这股东风不断扩张,成功杀入胁息福地,并且繁息至今。
期间,猎骄糜凭借绝金钵,多次在险境中逢凶化吉。
故而此宝声名在外,不可谓不显赫。
当日阵前斗将,若非冯曜操持那桩貌似是苍冥大手的古怪手印骗过了他。
万小楼自忖正是算漏了这一招,这才仓皇落败。
否则一旦近身,倚仗天性转命法轮造就的强悍肉身,搭配武技搏命厮杀,鹿死谁手恐怕还尚未可知。
然而此时清楚冯曜底细,终究还是太晚了。
冯曜有剑遁、手印等难缠神通在手,想将距离拉近至三尺之内,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有绝金钵在手的话,境况就大有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