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人有何手段,竟能在绝金钵之中斩杀异种大妖?”
崔松额角冒汗,心底暗暗叫苦,传音提醒了句,这才见得一方腰牌从珠帘中飘出。
冯曜扫了一眼,确凿无疑后,这才放下戒心,起身送回腰牌,稽首说道:
“贫道冯曜,越秀雷泽门人,见过二位了。”
不待崔松出声,一只白皙秀手拨开珠帘,露出那张俏丽面容,粉颊扑红,美目湛湛,讶然问道:
“你就是冯曜?!龙头选魁首?”
“不错,不知贵女姓甚名谁。”他淡淡应道。
看对方这架势,大抵是世家中人,若跟虞子明相干颇深,还是顺手处理了才好。
“慕容曦,晨曦的曦。”
慕容曦款款步出车架行了一礼,视线在他脸上顿了顿,暗暗想道:
“竟真是他,只听明矶挂在嘴边常常提起,如今瞧见了,当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等俱在浊渊,见此方境况有异,故而前来探查一番,不曾想还是来晚一步。”
崔松见场面气氛有些怪异,笑着打起了圆场:
“好在冯副使手段高强,只身一人就打杀了来者,我等实在惭愧。”
“既已尘埃落定,冯副使伤势颇重,不如随我等先去凌云山脉的别府稍作休整,再另作打算。”
说着,他便解下身上鹤氅,双手递了出去。
“多谢。”
冯曜微微颔首,略微放下戒心,接过鹤氅披在肩上。
这时候。
崔松又犯起了难,取出一方铅舟,苦笑着说道:
“我家小姐为人有洁癖,不好与人同乘,还请副使乘铅舟而去,见谅。”
“不,不必。”
慕容曦神情淡淡,抿了抿嘴角,转身返回驾内,只留一道婀娜背影,朱唇轻启:
“鸾驾行速极快,既然冯师弟伤势颇重,倒不必讲究太多,还是同乘一舆,早些抵至凌云山脉为好。”
“那便叨扰了。”
冯曜倒不客气,只朝崔松拱了拱手,拨开珠帘坐了进去。
崔松握紧缰绳,心底诧异不已,暗道:
“今个儿怎的转性了?没听说洗褪尘滓也会性情大变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四夷云集龙斗野
数日后。
凌云山脉。
群山环抱,万壑争流,奇峰插天,云生足底。
中崖平旷,广约数十顷。
内中殿宇巍峨,金碧辉煌,飞阁崇楼,掩映于灵峰嘉木之间。
小阁殿昼夜通明,茶香袅袅。
“……二贼子欲谋我,故为我所杀。”
冯曜将事情来龙去脉大抵说过一遭,便轻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水。
他内着青明缕纹衣,外披天水尊云袍,眼光流电,眉蹙春山,身量欣长,凛凛有君子之风。
这套服饰乃慕容曦所赠,说是才质尊贵,因有补足气血之效。
两人此前素不相识,此女又未免太过热切。
冯曜本意推辞不受,却不想慕容曦与虞青青是关系极好,原是闺中手帕交。
为验明此言非虚,她又取出两人来往的书信,交由冯曜翻看。
事已至此,再退辞便是不识好歹了。
“竟是如此……”
崔松盯着桌案上那只泉台宗形制的袖囊,满脸不可置信,喃喃道:
“这么说来,万小楼、猎御寇尽为副使所杀?”
“此事一旦传出,不免又得惊世骇俗了。”
慕容曦笑意盈盈,望向冯曜,软声说道:
“青青在山时,多次去信甘露岛,回回邀约都石沉大海,我道同辈天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曾想却在今日相见。”
“郎君相貌轩昂,也怪不得我那好妹妹朝思暮想了。”
“只可惜此一去霈道场,相隔州海之遥,再见不知要过去多少年月,她莫不会相思成疾呢。”
“慕容师姐莫要拿来取笑,我与虞师妹相识于微末,实乃生死之交,彼此却并非寻常男女之情爱。”
冯曜面色如常,淡淡笑道:
“一路同行已是不易,如今她自有她的机缘,我亦有我的路要走,各自安好即可。”
“这位却是个天性夙成的修道种子。”
慕容曦笑意丝毫不减,眸中闪过一抹恍然之色,暗道:
“怪不得总在信笺上写些‘岂在朝暮’之言呢,竟有这般故事……”
念及此处,她不好再多试探什么,转而问道:
“无论如何,平平安安突破至洞玄境界也就不虚此行了,师弟接下来准备如何打算?”
冯曜面露苦笑,想起那颗蕴藏着刘玄胤神魂的藏魂珠,轻声说道:
“刘师兄此番受了无妄之灾,好在神魂尚存,我欲尽早赶回派中,寻些补救法门。”
“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看刘师兄自己的意思。”
肉身尽毁,神魂尚且完好的例子并非没有。
事后补救的路子大抵分为三条。
其一,师承家族底蕴深厚的,有道君愿出手襄助,能以天材地宝重塑肉身,从头来过。
其二,底蕴平平却有门路的,则能以魂魄之身转投旁门鬼道,去往别天修行。
正统仙道紫府的神魂资质极佳,不愁没有地方去。
其三,也是最无可奈何的法子兵解转世。
紫府兵解未有定数,往往记忆残缺,不知何时才能重觉宿慧。
转世为人、为禽、为兽,皆不可控。
即便转世为人,若其资质不足,也只能庸碌一生。
慕容曦神情一动,抬起手臂,生出细掌,说道:
“我略通神魂之道,可否将藏魂珠交我一观?”
冯曜想了想,拿出藏魂珠,轻轻放在对方掌上。
藏魂珠通体浑圆,内里白浊一片,有如水雾浮沉。
慕容曦细细端详了一阵,心中已有成算,转而望向冯曜,得了对方首肯后,默念法诀,食指轻轻点落掌中。
唯见藏魂珠轻轻一抖,须臾升出一道烟雾般的透明游魂,阖眼闭目,尚处蒙昧之中,轻盈飘荡。
冯曜望着这一幕,对方沦落至此,到底是因他而起,心底五味杂陈,唤道:“刘师兄,刘师兄?”
刘玄胤悠悠转醒,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抬眼瞧见了冯曜,大眼瞪小眼,愣了半晌,随后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冯师弟,你也没了?还指着你给我报仇呢,好狠的贼人!”
“师兄,我没死……”
冯曜苦笑一声,言道:“万小楼、猎御寇悉数伏诛,为我亲手所杀,形神俱灭。”
“你不仅把我救出来,还把那两个混球也杀了?”
刘玄胤有些不可置信,继而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
“不错!不错!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冯曜阴郁心情不由冲淡了几分,抬手示意道:
“这位是崔松师兄,这位是慕容曦师姐,都是派中同门。”
“此番唤您出来,是想问问师兄将来有何打算,不论如何,我定当竭力奔走,绝不推辞。”
“凡事都有定数,师弟不必为此自责。”
刘玄胤说完这句,恍惚了好一阵子,眼底尽是黯然之色,轻声说道:
“事发突然,将来如何……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好,当下,我只想回家,瞧瞧我那一岁多的孩儿。”
两人的名姓还在沽血山原行营的军册上,须先行回去一趟,销了名册,方能安然离开胁息福地。
这几日他们获悉前线战事吃紧,此一去沽血山原,不知何时才能回返。
冯曜并未多作犹豫,即刻做出取舍,只道:“今日就动身。”
“师弟大可不必冲动行事。”
慕容曦嫣然一笑,脆生生道:“我正好要动身返山,刘师兄若不嫌弃,可随同我们一并回去,定然将您安然送回。”
刘玄胤心知冯曜擅自离去干系重大,他向来不爱给别人添麻烦,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多谢慕容炼师。”
几人又叙了些话,慕容曦便将刘玄胤塞回藏魂珠中。
她瞧出冯曜心事,一语道破:“师弟,转修鬼道亦要寻个好去处,重塑肉身更是靡费颇多。”
“无论哪条路子,缺了道功都是万万不行的,倘你有心相帮,更应留在此间斩敌建功才是。”
冯曜若有所思,正色道:“我明白了。”
……
沽血山原。
光乱坠,血影纷飞,遍地断骨碎骸,兵刃法宝散落尘泥之间。
妖夷四部精锐猛攻之下,阖沧派节节败退,眼看就要退至荥水东岸。
东岸。
玉京飞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