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策堂。
长桌上明境沙盘实时反应着战场动向,亲眼目睹又一处阵地失守。
“干你娘!各路援军为何还不到!”
吴元吉连连叹息,早已焦头烂额,急得来回团团转,恨不得亲身上阵,解了当下之厄。
先前发出的六封急信皆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形势严峻,迟迟不见有好转的迹象。
“难不成是天要亡我?”
无奈之下,他随手拿出龟甲图谶,信手起占。
“不应该啊,只差满盘皆输了,怎么会是吉兆……”
半晌过后,吴元吉眉眼皱成一团,满心不解,喃喃道:
“四夷云集龙斗野?”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太白经天
胁息福地。
五洹地。
长潭悬底凝碧崖,四季长春,到处奇花异卉,飞瀑流泉。
灵雾氛弥,氤氲淡彩,好一处仙家胜地。
虞英鹊自渐山葫芦口大败之后,并未返山,而是留在此间休养。
两年时日过去,即便伤势已愈,亦不曾重返前线。
静极思动,她听闻沽血山原前线事变,偏又耐不住性子。
今个天一大早,就行色匆匆赶到精舍之外,欲向平麟真人辞别。
虞英鹊身量短小,神仪内莹,别俱一番娇憨之态。
她屈膝蹲在精舍门外,手指在紧闭的大门上划来划去,踌躇半晌后说道:
“五哥,我业已炼化木行精气入身,也到了该走的时候,沽血山原战事吃紧,各地回援不及,前线不能没有我。”
不多时,一道朗润嗓音由内而外传了出来,语气柔和:
“小妹,局势将颓,单你一人去了又有何益?倘又受了重伤,为兄该如何向家里交代?”
“我这洞府灵秀别致,气韵天成,安心留在此地闭关修行,岂不是更好?”
“我一直在这儿猫着,身子骨都快锈了。”
虞英鹊顿了顿,面露迟疑,轻声说道:
“近来福地到处都是风言风语,说您养寇自重,放着大好局面生了烂疮,陷沽血山原于不顾……”
平麟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缓缓说道:
“近日以来,吴元吉翅膀硬了,屡屡抗命不尊,我焉能助此悖逆?”
“先是不通禀我处,就擅自叫冯曜入境轮戍。”
“后来更是为了所谓大局,在斗将中又叫冯曜扬名,事后予以优待,竟轻易允了离去。”
“明明事先我早有安排,镇守东岸保留实力,点到为止。”
“一桩桩一件件,都使我在族中饱受非议。”
“吴元吉立功心切,如今栽了个大跟头,定然不能相帮,非叫他头破血流不可,吃了痛才能长记性,想起来他是谁家的狗,吃的又是谁家的粮。”
“倘若个个都像他这般朝三暮四,我还要忙着给他擦屁股,今后如何令行禁止?”
“这番话别人却是听不到,自然也不会懂。”
虞英鹊心中疑虑烟消云散,忧心忡忡道:
“……如此一来,岂不坐实了传言?”
平麟真人斩钉截铁道:“人言不足恤,胁息两川十八地是在我的肩上担着,战事大局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宗门那边,家里自然会有交代,我之行事,只管问心无愧即可。”
虞英鹊神情严肃起来,转而说道:
“我有心尽力,大败崩殂也就这两日而已了,不若我还是去一趟,敲打敲打吴元吉。”
“有我出面,舆情总不至于一边倒。”
或是知晓小妹着实在为己着想,平麟也不再固执己见,左右影响不了大局,轻声道:
“罢了,随你。”
……
荥水西岸。
百余只四爪白鹰上下翻飞,衔木引绳,千头走兽奔走往来,搬木移石。
约莫数个时辰的功夫,鹰部大帐重新在血橹焦土之上支棱起来。
数十信使候在帐外,等待鹰部族老的单独接见,大多人首兽身,模样千奇百怪,皆是各族遣来贺胜的。
帐中。
骞越不能再等了,亦无心接见使节。
近来堪天司有言,这年五月,太白星异动,进犯到了毕宿星野左股,正是“太白经天”之象。
荧惑守西,太白经天,杀气所临,何有不倾?
照理说,此正合妖族转败为胜的高涨气象。
骞越面上无甚喜色,反而隐约察有不安,大马金刀坐在骷髅大椅上,问道:
“也不知检地司此番行事顺利与否,少主可有信来?”
乌额图如实告知:“凌云地渊确有阖沧门人身死,冯曜八成没命了。”
“却不知少主、万小楼为何迟迟不在检地司的接应下离去。”
“我担心迟则生变,恐将落入围困,迟迟不得出……”
“疆弩之极,矢不能穿素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迟则生变,我们的动作一定要快!”
骞越神情阴沉,鹰隼般的眼神闪过一抹狠辣之色,说道:
“传我军令,过江!”
“夜中子时号发兽潮,攻破西岸,直奔凌云山脉!”
“四部尽出,倾巢而动!”
……
漫天雨丝织成百丈黑幕,垂地无缝。
远近峰峦、林木、江滩全被囊括其中,黑茫茫一片混沌,不辨天地。
大坪上点满了死气风灯,暗光里影影绰绰看到东岸上站满了弟子,每个人都严阵以待。
郑系原大伤初愈,面色苍白。
他披着油衣疾步走出阵列,刚走到岸前。
一道闪电从天空劈落下来,郑系原仿佛被从额头到两脚间劈成了两半。
闪电消失之后,接着是一声山崩也似的巨雷,以及连扯不断的白蟒,将东岸上的弟子照得一片惨白。
郑系原指节发白,死死捏住剑柄,望着荥水上的情形,手臂在微微发颤。
对岸地动山摇,轰轰隆隆,宛如万马奔腾。
定睛望去,只见黑压压的急浪涌来,前后十数里,灰黑起伏,不计其数。
万千红光丛闪,乃是兽眼,在昏暗天地中格外狰狞。
群妖踏蹄漫入河道,滚滚而来,腥风刺鼻,毒雾弥空。
“过江!过江!”
乌额图大吼数声,顶着雨幕下的各类攻势,悍然杀向东岸。
兽潮滚滚踏江而来,江水被万千蹄足踏得波涛汹涌,浑浊浪头一波高过一波。
毒雾借着风雨之势漫上岸堤,所过之处草木转瞬蔫枯,刺鼻腥气压得人呼吸滞涩。
千百弟子纷纷打出符器道术,引雷轰杀,结成密密麻麻的屏障。
兽潮实在太过庞大,防线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逼得向后退却。
郑系原牙关紧咬,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眼见最前头几头猛兽已然踏上浅滩,他脚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迎着雨幕掠出。
长剑挥洒出层层剑影,寒光如雪,瞬间便将数十头凶兽逼退江中。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乌额图狂笑出声,纵身跃至一头巨型异兽脊背之上,单手一挥,数道漆黑妖风穿雨而来,直袭郑系原面门。
妖风所过,雨丝尽数被绞碎,阴寒直透骨髓。
半空惊雷再度炸响,银电游走天际,撼然摧却妖风,截断攻势,直将其拉入半空。
“废物!只敢欺辱下修吗?来与贫道斗上一番!”
郑经冷笑一声,正面迎上之际,便有两头五境大妖包抄过来,合而击之。
周遭洞玄炼师大抵都是一以敌二、以一敌三,压力巨大。
乌额图鼓弄气血,一拳捶破雨幕,放声咆哮:
“来得好!定叫你死无全尸!”
第二百二十四章 黑城射雷,龙蛇四合
黑云压顶,天低欲坠,风卷雨幕,千万银丝直垂而下,密如筛网,厚如城墙。
只听金铁交鸣、雷吼雨啸、怒叱惨呼搅成一团,震得山冈都在微微摇晃。
雷光如练,穿雨破空,所到之处雨幕尽开、水沫横飞。
林叶乱颤、地面生烟,迅雷裂空,金蛇狂舞。
刹那间,照见满场人影兽影交错,刃光乱飞。
眼看妖兽大潮滚滚而近,顷刻便冲垮了事先布置下的三道防线,无数尖锐爪牙攀着河堤泥石前仆后继。
山原战线长期孤立无援,如果放任妖族攻破河岸。
东边将再无天险可守,事情就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郑系原心下微微一叹,奋力提剑冲入河床,留下一道孤零零的背影,转瞬便被重重兽影淹没,轻呼回荡在众人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