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步步为营,按照以往应会磨蹭几日,不该这么早就有动作。
这场奇袭出乎意料,迅捷如风,金罗飞宫以猝不及防之势钉在东岸。
直接叫鹰部吃了个大亏,损失惨重,不得已提前退回覆袁川。
“阖沧那边要有大动作了。”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只是不复以往那般锐利,叹了口气,掀开大帐步入其中。
鹰部大帐异常朴素,甚至连桌案都不曾摆放。
先前那张白骨大椅被他气愤之下一掌拍碎,从此不再置案,为铭记此败,连同其余桌案也一并撤下。
各部首领们到此间来,也只能席地而坐。
帐帘掀开,露出夜色一角,黑黝黝的。
骞越走进大营,自顾自走向主位,盘腿坐下,深凹眼窝透不出一丝光亮,一一扫过老熟人们。
吵得面红耳赤的几人熄了火,抿起嘴唇,都不说话了。
场中陷入了短暂而又沉闷的宁静。
这时。
狐狸眼妇人站起身子,行了一礼,口吻软柔:
“耆王,大伙都来了,商议咱们将来怎么办。”
南北战场上,各部同样遭遇袭杀,节节败退。
妖夷仅占据胁息福地一成半的疆域,只有覆袁川暂时不被战火所扰。
大伙心里跟明镜似的。
形势再清楚不过,要不了多久,阖沧就会打进覆原川。
现下所有部落的妇孺孩童以及伤员,全都在往福地外迁徙,返回穹珀山。
穹珀山灵机荒芜,比不上福地的十分之一,艰苦之地什么都缺。
如今最要紧的是搜刮一切可以带走的资源,灵壤、脉矿、灵材等等。
大伙在撤军一事上早已心照不宣,但还是面临着一箩筐的疑难杂症亟待解决。
覆袁川就那么大点地方,大小十余个部落疯狂搜刮劫掠,彼此摩擦不断。
首领们今日前来,便要敲定各族份额,以免大敌当前还在窝里斗,得不偿失。
另外,擎妖大圣尚在车我真山闭关。
即便撤军也不能全撤,必定要留下部族留守。
哪些能撤,哪些不能撤,今日也需说清楚。
仙头王斗伯岸面色阴沉,冷冷一笑,率先发难:
“大圣闭关之前,将大事托付给你,我等也都听你行事,将自家精锐遣来沽血山原,结果遣来送死,白白葬送局面。”
“败得这么惨,鹰部还有脸抢占各部的生息土,识相就赶紧给我还回来。”
生息土在疗愈妖物的筋骨外伤上有奇效,属于战略物资。
骞越开口便火药味十足,毫不退让:“我等皆是窃居此间的盗贼,胁息福地哪有一样是虎部的?”
“既然都是贼,谁抢到手里,那就是谁的。”
此话一出,斗伯岸哑口无言,其余首领面面相觑,反应各不相同,兴致勃勃、愁眉苦脸、愤愤不平……
咽口水的声音频频响起,在场的都想开口问个清楚。
“诸位稍安勿躁,让我把话说完。”
骞越继续说道:“泉台宗黄胆真人确已有信,表示不会再有援助进来,我部返回穹珀山,须向泉台宗称藩。”
“如今大势已去,我要你们交出所有纹旗,以及战时所需的一应资材。”
众人哗然一片,恶狠狠地盯着主位,毫不掩饰心中的敌意。
若不是骞越实力最强、地位最高,大伙还能耐得住性子听他讲两句,换作别人说这话,此间恐将陷入混战。
先前在争吵中帮着鹰部说话的首领,此时也不作声了。
斗伯岸眯着眼睛,神情不善:“要是不给,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明抢了?”
“你不给我就抢。”骞越面色沉静。
“大敌当前,鹰部要跟我等火并?”狐部首领只觉不可理喻。
斗伯岸反而消了火气,捏起拳头撑在颌下,饶有兴致地盯着骞越:
“看来你有办法了。”
左右两位大王貌似达成了共识,其余各部首领沉默不语,只能眼巴巴看着。
“如若大圣能在年前出关,得证返虚,事情就还有转机,我等大可不必自乱阵脚,轰散奔逃。”
骞越泰然自若,淡淡说道:“我等不能弃他而去,没了他,万家的麻烦也会找上门来,咱们在穹珀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龟、狐几个弱部可以走,其余的都要留下来。”
“运送资源就交给这些弱部来做,大家也没必要抢。”
“鹰部会把这些年积攒的家底掏出来,用来交换各部的战时资材。”
“可以。”斗伯岸率先点了头,痛快答应下来。
其余各部首领松了口气,总算没有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众妖合掌立誓,此事就算敲定了。
沉默一阵后。
“接下来就是要紧的正事,关乎各位的将来,都得把脑袋从脚后跟里拿出来用上一用,听好了。”
骞越开始对接下来的战事做出部署,
“我要猿部、虎部留守渐山,熊部、蟒部据守车我真山。”
“那你呢?”膀大腰圆的熊部首领闷闷道。
骞越冷笑一声,话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不会苟且偷生,鹰部会死在妖圣纹旗之下,死在你们所有部落的最前头。”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众妖面上唏嘘不已,莫名生悲。
事实如此残酷,竹篮打水二十多年,妖族也曾横行一时,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斗伯岸想起自家编造散播出去的那首歌谣,问道:
“处理不了冯曜,咱们想要守到年底,无异于天方夜谭。”
“既然想守住,咱们就不能坏了规矩,既不能以上伐下,怎么也杀不了他。”骞越束手无策。
斗伯岸摇头说道:“冯曜不死,一定守不住。”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装聋作哑是没有用的。”
“冯曜一出马,我们的儿郎闻风丧胆,忍不住临阵脱逃,如何守得住?”
“既然守不住,那倒也不必守了。”
众妖目瞪口呆,尽皆无言以对,愣愣地看着斗伯岸,看他有何高见。
仙头王图穷匕见,面色平静,重重说道:
“咱们退回穹珀山,本就一无所有,还要向泉台宗称藩,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那为何不向阖沧称藩?”
“兴许他们给出的条件会更优渥,左右都是称藩,妖族只向最强者屈服。”
第二百三十三章 异类
俯首系颈,投降阖沧派。
此前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众妖频频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不解的茫然。
二十余年以来,双方频频交战,互有死伤,仇隙早被干涸的血液填满。
一旦请降,阖沧派便掌握生杀大权,会怎么处置它们这群盗入福地的窃贼?
“当日在荥水河上,冯曜一声雷响吓破了斗乌涂的胆,怎么父子血脉相连?仙头王,你已慌不择路了吗?”
骞越亟需重新掌控分崩的局面。
这位神态略显苍老的耆王扯开胸襟,双手往后撑住地面,袒露胸膛。
干实筋肉上布满了狰狞伤痕,有如刀刻斧凿。
他笑容冷冷,望向斗伯岸的目光中尽是杀意,道:
“死在咱们手里的阖沧门人像我身上的伤疤一样多,一旦投降,我等尽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称藩算不上好主意,但起码泉台宗还会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无非就是艰难一些。”
“苦一苦大伙,骂名我来担。”
狐部首领附和道:“向强者臣服固然不错,但怎么保证阖沧派不会在咱们投降后挥舞屠刀?”
“是啊,回穹珀山也仅是日子难过一些,咱没必要把身家性命堵上去,祈求仁慈过日子。”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提议。
斗伯岸早知如此,毫不避讳骞越针刺般的目光,嗤笑一声:
“退出胁息福地,躲进穹珀山,指望阖沧派就会就此罢手?未免太天真了。”
“一旦被逼至穹珀山,我等还能退到哪里去?”
“各位可别忘了,咱们是在泉台宗的支持下才打进胁息福地的。”
“大圣证得返虚的紧要关头,泉台宗不下场相帮,叫我们自生自灭,不愿与阖沧交战。”
“泉台宗要咱们称藩,无非是想给宗门再添上一位返虚大能。”
“在上修眼中,我等都是未曾开化的蛮夷之辈,大道无望,当舍则舍。”
“咱们因泉台宗收手就败退穹珀山,还能接着指望泉台宗吗?”
“自荥水之败始,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泉台宗已经放弃了咱们,要说活路,我等已经没有活路了。”
众妖哑口无言,纷纷惊出一身冷汗。
油烛腾起细长白烟,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昏黄光亮,帐布上映出一坨坨端坐的身影,心思弥动。
场中沉寂非常,针落可闻,气氛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转变。
帐中议事的传统由来已久,进行重大决议时,须由地位最高者阖掌以示表决开始,之后再由其余首领表达意见。
然而骞越迟迟不阖掌,大伙对此心知肚明